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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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D市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炸雞店裏打雜。給雞肉上漿、調味、放到油鍋去炸之類的事情,由老板親自負責。我平時的工作,就是收錢、給客人遞炸雞,客人走了以後,再把桌子收拾幹凈。上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半,打烊以後還要留下來搞完衛生才能回家。店裏沒有客人的時候,我還要幫著洗菜、洗碗、處理店裏各種雜事。

每天的工作時間是如此的漫長。我站在櫃臺後面,一邊折疊著提供給客人的餐巾紙,一邊看著外面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整個人被前途茫茫的無奈感籠罩著。

第一個星期是試用期,沒有工資。

老板說試用期間我是來學東西的,而不是來給他幹活的,他沒有付錢給我的理由,不但如此,他認為他願意教我一些生存的技能,我應該要感激他才對。作為對我的補償,他允許我把一些沒有賣完的炸雞拿回家去,還允許我吃一兩個店裏的面包作為工作餐。

我看著日漸幹癟的錢包,安慰自己說,沒關系的,第二個星期就有錢拿了。我計劃一拿到工資就請娜娜和她的男朋友吃飯,沒有她的幫助,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誰知後來發生的事情,把我的計劃給打亂了。

星期四晚上,到了下班時間,老板忽然叫我先不要走,因為他清點收銀機裏的現金時,發現少了一百塊錢。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他的語氣和神色已經表明,他懷疑是我拿走了那一百塊錢。

我因為急著離開,就有點不耐煩地對他說,店裏客人多的時候他自己也來收銀,現在賬目不對可不能賴到我身上,不過我敢用人格擔保,我絕對沒有拿那一百塊錢。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了,再晚一點我一個女孩走夜路真的不安全。說完,我就準備離開,這個時候公共汽車已經不多了。

老板急吼吼地跑到門口攔住我的去路說:“你這麽急著離開,是不是明天不準備來了?”

我有點生氣,但是還是耐著性子,提醒他說是不是他數錯了。

每天店裏開始營業前,放在收銀機裏面用來找零的錢都是由他準備的,平時他要我清點一遍,以確認數目是正確的。我在他的店裏上班不到兩周,就出現過兩次數目不對的情況,幸虧被我及時發現了,但因為是他自己弄錯了,他也就無話可說。偏偏這天,我還沒有來得及點完數,就有客人進店裏消費,他要求我不要忙著清點數目,先去招呼客人。這下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從來不會數錯數的。”老板說。

“對,你是從來不會搞錯。”我有點火了。“但是前兩次數錯數是怎麽回事?再說你可以去看監控錄像呀。”

“監控錄像早就壞了。”

我心想,完了,這下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扯得清了。我擔心再拖下去,會誤了最後一班公共汽車。

我提醒老板說:“你問過你的那個親戚了嗎?”

那天店裏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在上班,她是他的遠房親戚,在店裏打零工,八點鐘不到就下班了。我話剛出口,就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那個女孩可是他的親戚,他自然不會懷疑她。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自己弄丟了一百塊錢,卻想要我來承擔。

果然老板說:“人家一個大學生怎會拿區區一百錢?她在我這裏上班兩年了,從來沒有手腳不幹凈。”

他的話把我激怒了,我氣呼呼地反駁他:“我不是大學生我也不會拿那一百錢,我也沒有手腳不幹凈。”

想了想我又問他:“該不是你自己弄丟了一百塊錢,想要我來承擔吧?”既然他說話不負責任,我就不怕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他。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問我說:“你敢對天發誓說這件事情與你無關嗎?”

我一聽頓時火冒三丈。他根本是無理取鬧,侮辱人格。但是我只想快點離開,去趕公共汽車,只好在他面前詛咒發誓: “我發誓,我要是拿了老板的一百塊錢,我就遭天打雷劈。可以了吧。”

接著我問他:“我可以走了嗎?”

他還是不攔著不讓我離開:“你口說無憑,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什麽意思?”

“說不定那一百塊錢就在你的手提包裏。”

這也太侮辱人格了,我氣得發抖,血液都湧到臉上來了。“我沒有偷你的錢。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可沒有說你偷,不過我要搜一下你的袋子。”老板一把奪過我的手提袋。他一直很平靜,也許隨意搜查員工手提袋這樣的事,對他來說,跟吃飯、喝水、打個飽嗝一樣習以為常了吧,他大概不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是我人格的極大侮辱,也許他還認為我反應過度呢。

我氣憤地用力將手提袋從他的手裏搶了回來,然後拉開拉鏈,把裏面的東西統統倒出來,我的錢包、鑰匙、梳子、餐巾紙、一支圓珠筆、還有手機,統統掉在地上。我一把撿起錢包,當著他的面打開,露那可憐巴巴的財產:面額十塊和二十塊的鈔票各一張,面額五塊的兩張,還有幾張一塊兩塊的零錢。

“你看,你看。”我把幹癟的錢包送到老板面前,以便他看得清楚。“這是我自己的錢。我沒有拿你的錢,你平白無故地冤枉人,這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老板撿起我扔在地上的手袋,打開來翻找了一遍,接著又搶過我手裏的錢包,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後,他開始耍賴。

“我怎麽知道你把那一百塊錢藏到那裏去了?你既然有心拿,當然會藏在別的地方,不會放在你自己的包裏。”

他這種人,自認為是個老板,我只是一個在他店裏討生活的可憐蟲,所以他就可以隨心所欲侮辱我的人格而不承擔任何後果。當我從因為老板對我的羞辱的憤怒中冷靜下來後,我知道該如何對付他了。我緊抿著嘴唇,輕蔑地看著他:“我警告你,你如果再空口無憑地汙蔑我,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是因為我不想貶低了自己。還有,你要明白,我雖然只是個打工妹,但我絕對不是那種你可以隨意欺淩的打工妹。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看。”

老板看著我,眼神飄忽不定。我看得出,他不大確定應該怎樣對付我。

“那你還有衣服口袋呢。”

我站直了,雙手叉腰,就像外界灌輸給我的潑婦們常做的那樣。“你想幹什麽啊?搜身嗎?那就來吧。”

此時的老板應該已經明白這次他碰到硬骨頭了。“這樣吧,”他給自己找臺階下,“這一百塊錢在你的工資裏扣就好了。”

他想得可真美。我冷笑一聲:“不用了,我不幹了。”

老板聽說我不幹了,更加不甘心,態度也更加蠻橫:“我跟你說,你最好乖乖地把錢拿出來,否則你今晚別想走。”

我冷笑:“怎麽?你想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嗎?誰給你的膽子?”

“你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總之,你拿了我的錢,就應該還回來。你還耍賴的話,我就要報警了。”

“那你報警啊?我沒有拿你的錢。反倒是你,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想對我搜身,現在你還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這樣做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老板沒有站上風,有點惱羞成怒,他用打火機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你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你大概不知道,這裏的人我都認識。我實話告訴你吧,今天你不把錢吐出來就不準走。”

“那好。”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鑰匙、梳子之類。“我這就走了。”

老板伸手就抓住我的手提袋。“今天你不把錢拿出來就別想走。”

這家夥真不是一般的可惡,我恨不得往他那張黃中帶黑的長臉上一拳揮過去,但最終理智戰勝了憤怒。

我用力一扯,把手袋奪了回來。“你可不要得寸進尺。再說一次,我雖然只是個打工妹,但我不是任由你欺負的打工妹。”

老板竟然又來搶我的手袋:“總之你不還錢就別想走。”

正在僵持不下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娜娜打電話給我。

我在電話這頭向娜娜解釋為什麽現在還沒有回去,說著說著就嗚嗚地哭起來。

娜娜在電話裏安慰我:“翠西,你別著急,也不要跟他硬碰硬。我這就過來。”

大約十五分鐘以後,娜娜就打車趕了過來。她一進門就問:“怎麽回事?”

“你誰啊?”老板沒好氣地問。

“我誰啊?”娜娜模仿這他的語氣說:“我是她朋友。到底是怎麽回事?”

“到底怎麽回事?你問問你朋友吧?電腦記錄跟抽屜裏的現金對不上賬,少了一百塊錢。她是收錢的,我要求她把這一百錢填上,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吧?”

“就這樣啊。我以為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不就一百塊錢嗎?這個好辦啊。”娜娜說著從錢包裏拿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拍在桌面上。“這是一百塊。我們可以走了吧?”

我趕緊將那一百塊錢收起來,遞給娜娜:“娜娜,你不要管,我沒有拿他的錢。他這是訛詐,你不能讓這種惡人得逞。你把錢給他,不等於承認我拿了他的錢嗎?我敢對天發誓,我真的沒有拿他的錢。你讓他報警好了。”

“不,翠西,”娜娜不慌不忙地又將那張一百塊的鈔票拍在桌面上,“用一百塊錢擺脫這種垃圾,免得惡心了自己,還是值得的。我們走吧。”

娜娜說得這麽不客氣,我以為老板會跟我們翻臉,誰知道他只滿臉諂笑著將娜娜留下的那張百元鈔票收了起來,到後來居然開始點頭哈腰:“其實我只想讓她把錢還了,並沒有打算為難她,我當初也不過是想嚇一嚇她。”

我還想跟老板論理,娜娜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拖開了。

回來的路上,我低著頭默默無語。娜娜見我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就安慰我說: “社會上什麽樣的人都有。不要去想它了。時間不早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我氣不打一處來:“可是,我真的沒有偷他的錢,這樣被他憑空侮辱了一番,還要倒貼他一百多塊錢,越想越覺得冤。其實我們應該報警。”

娜娜卻說:“話不能這麽說。他說賬目不對,你們兩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下子扯不清。為這點小錢跟他糾纏,不值得,就當是破財消災吧。再說,他如果鐵了心要訛詐你的話,還真的很麻煩。”

“可是我真的沒有拿她的錢啊,娜娜,你是了解我的為人的吧?我就算去討飯,也不會去……”

娜娜拍拍我的肩膀:“翠西,我當然相信你的為人。我們的小翠西被媽媽管著,純潔得像一頭小鹿。不過,社會不是學校,你得多個心眼才行。”

我的第一份工作竟然以這樣的方式收場,我白白為老板做了近兩周的苦力,不但沒有得到一分錢的工資,反而讓娜娜搭進去一百塊,想想也真夠窩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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