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候後，大巴到達D市。

娜娜到長途汽車站來接我。幾年不見，她變得快讓人認不出了。她化著濃妝，長發燙成大波浪，穿著一條褲腿幾乎拖地的闊腳褲，黑色的針織衫緊緊裹著她豐滿的上圍，當年的那點學生味，已經蕩然無存，唯一不變的，是她那雙略帶嘲諷的眼睛。

“翠西，你真的是來找工作的嗎？昨天接到你的電話，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呢。你應該大學還沒畢業吧？到底是怎麽回事？”短暫的問候之後，娜娜開始“盤問”我。

“現在你該相信了吧？我人都來了，投靠你來了。”我跟她打著哈哈開玩笑。

“我還是覺得奇怪。好吧，不說了，先跟我回家。”娜娜幫我拿起行李，走到路口叫了一輛的士。

上了車，她一邊介紹D市的情況，時不時地問起原來同學們的近況，不知不覺中，的士已經到了她租住的小區。

比我大四歲的娜娜和她的男朋友王一峰在市郊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房子位於城鄉結合部，周圍的環境雜亂，住戶都是外來務工人員。他們住在二樓，房間不大，勝在布局合理，采光良好。

娜娜把我帶到衛生間隔壁的一間小房：“這裏有一間空房，面積很小，只放得下單人床，沒辦法，能力有限，租不起好房子。你不嫌棄的話，就睡這間房吧。”

我一再對娜娜表示感謝，對她說我會付房租給她，目前我沒有落腳的地方，暫時要厚著臉皮麻煩她一段時間，等我找到工作，熟悉了D市的情況後，我就去搬出去，另外找人合租，不希望長期打攪她和男朋友的二人世界。

“呵呵，小翠西考慮還挺周到。不過房租我就不要了，吃住都免費，反正自己在家裏煮飯，也要不了幾個錢。不過，我和我男朋友平時都比較忙，往往不能夠按時回家，你空閑的時候，偶爾幫忙煮煮飯，打掃一下衛生，那就再好不過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你先去洗漱一下，這地方一天二十四小時悶熱得像個蒸籠，站著不動也是汗流如雨，你還是先洗個澡吧。等你洗漱好，我們再到外面去吃點東西。”

我提議說：“不用到外面去吃吧？在家裏煮個方便面就行了。”我只想省錢。

娜娜堅決不同意：“你是不是擔心我將來去你那蹭飯，所以索性從現在開始先定下標準，以後我到你那去只能吃方便面？不過我最討厭方便面了。你快去洗漱一下吧，我等你一起去吃早餐呢。我一般晚上很遲才收工，第二天早上的每一分鐘都用來睡覺，從不在家裏做早餐，早餐都在外面吃。”

二十分鐘後，我和娜娜已經坐在離她家不到五百米的小飯館。

“翠西，現在請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不留在學校繼續讀書，反而跑到這裏來了？”娜娜幫我倒了一杯茶，又問起了我為什麽出來打工的問題。

“我不想讀書了，你是知道的，反正我也不是塊讀書的料，我在讀中學的時候，成績就一直不怎麽樣。像我這種情況，畢業後也不一定找得著工作，還不如早點出來鍛煉自己。就算讀完大學又能怎樣呢，弄了個文憑，畢業後還不照樣替人打工。既然早晚要出來打工，不如現在就開始行動。就說你吧，離開學校沒幾年，現在已經自己做老板了。我特別羨慕你。”

我自以為說得冠冕堂皇，娜娜聽了我的話後卻非常生氣：“胡說，有機會進公司做白領的，誰還願意做我們這種沒有保障、被人看不起的工作？翠西，你不要相信那些讀書無用的屁話。我用我的切身經歷告訴你，好好讀書，畢業後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掙一份穩定的工資，再找一個跟你各方面差不多的男人結婚，基本上能保證你這一輩子過得不錯了。什麽闖世界、做老板，說得輕巧，等你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就知道現實是多麽的無情。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的話，就實話告訴我，是不是跟媽媽賭氣，或者跟男朋友鬧矛盾，所以書也不念了，索性玩離家出走。這不是這樣的？”

看情形，娜娜一直對我家裏的情況一無所知。這樣也好，省得我一大堆的解釋。有一天，我最終會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但不是現在。

“是這樣的，我爸也是個生意人，他做了好多年生意，曾經一度還非常成功。後來因為經營不善，破產了。我媽已經好多年不工作，這麽多年來，我們一家人的生活開支全靠我爸爸。現在他破產了，家裏已經窮得揭不開鍋。在這種情況下，我哪裏還有心機坐在課堂裏念書？所以，我不得不退學，出來打工掙錢。現在的問題是，我從來沒打過工，沒有任何工作經驗，也沒有任何技能，就算我願意去掃地，人家也不一定願意要我。我也嘗試著去找過工作，可是沒人願意請我，這可怎麽辦呢？我心裏都快絕望了。我打聽到你在D市做老板，所以就投靠你來了。求罩，求收留。” 我不想在娜娜面前說謊，又不希望提起那些令人傷心的事，於是我僻重就輕，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下自己外出打工的原因。

娜娜終於相信了我說的話，連忙安慰我：“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只不過是跟媽媽在賭氣，鬧離家出走呢。想想也不對啊，小翠西從來都是媽媽的乖寶寶，怎麽會做出離家出走這種事呢？你爸爸都做些什麽生意呢？唉，生意難做，賺錢不易，我們這周圍的好多工廠都關門了。不過，你也不要太難過，生意的事，賠和賺都很正常，關門歇業每天都在發生，但是每天同樣有新的生意開張……你爸媽他們還好吧？”

娜娜的最後一句問候，勾起了我在心頭壓抑了很久的情緒，我還沒來得及隱藏一下這種情緒，眼淚已經“吧嗒”、“吧嗒”地滴在飯桌上。

“嗯，他們還不錯。”我用餐巾紙擤了擤鼻子，苦笑了一下。“對不起，我近來有點情緒低落。”

娜娜遞給我一把紙巾。“不要說對不起，想哭的話，就痛痛快快地哭一頓吧，千萬不要憋著。遇到父親的生意破產這樣的事，情緒低落是很正常的，誰他媽碰到這種事還能興高采烈的？那一年我爸媽同時失業，他們天天打架，家裏整天愁雲慘淡，我常常恨不得天塌下來把我們三個都埋了，來過一了百了。幸虧這一切總算都過去了。”

“你爸媽還好吧？”我也問候起她的父母。

“好多了。我媽另外找到了工作，現在還在上班，基本上不用我操心。我爸現打點零工，錢不多，不過總的來說，比他倆剛失業的時候好多了。我每個月給他的錢已經足夠他維持生活。人在陷入困境的時候，很容易破罐子破摔。你不知道吧，我爸最絕望時，天天酗酒，曾經好多次酒精中毒，差點就沒命了。現在他把煙酒都戒掉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多了。我跟他說了，只要他堅持下去，不再酗酒，年底我就把他接過來跟我一起住一段。再過一兩年，我打算在這裏給他和我媽買個房子。大的買不起，先買個一室一廳的住著吧。我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告訴你，就算遇到多倒黴的事，也不要灰心，咬咬牙熬過最艱難的階段，後面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

我感激地望著娜娜：“謝謝你的鼓勵，我不會破罐子破摔的。只不過，我沒有你這麽能幹、有魄力，我什麽本事都沒有，掙紮的過程可能有點長。”

“我哪有什麽魄力，也沒有你說的能力。”娜娜端起茶壺，把我的杯子斟滿，繼續說道：“我是被逼無奈，別無選擇。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夠憑自己的辛勤勞動掙點錢，我已經很開心了。大的本事我是沒有，但只要我還交得起房租，你就安心地在我這裏住著，除非你嫌這裏條件太差，不想在這裏繼續住下去。”

我剛想說些感激的話，服務員端上一大盤紅辣椒炒土雞。娜娜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雞肉放到我碗裏：“吃飯吧，先填飽肚子，其他的以後再說。”

吃完飯，回到出租屋裏，娜娜建議我先休息幾天，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再出去找工作。

我對娜娜說我得馬上去周圍的工廠轉一轉，看看有沒有哪家在招工，同時催她快去照看生意：“你不用管我了，快去忙你的生意吧。耽誤了你一個上午，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沒事的，今天我在家陪你。生意有王一峰看著呢。”

“他一個人能行嗎？”

“行的。基本上沒什麽事，他也是在那裏看著而已。”

“你們是自己開工廠嗎？”我突然想起來應該問起娜娜生意的情況。

“不是。我們哪有那個本事！我們做的是服務業。”娜娜似乎不大願意談起她的生意的具體情況，我也不便繼續追問下去。

過了一會，娜娜突然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洗腳店”。我還沒明白她的意思，她又接著補充道：“說得好聽點，就是浴足店。”

我終於明白了，娜娜大概覺得洗腳店的名聲不好，所以剛才我問起她生意的情況時，她最初不太願意說。

我連忙說：“浴足店挺好的啊。一切靠自己的努力掙錢的生意都挺好的。”

娜娜連忙接著我的話說：“就是，我們不偷不搶，並不低人一等。”

娜娜的住地附件是大片的工廠，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把找工的重點放在工廠的生產線的職位，後來才發現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為我從小到大沒有真正動手做過任何事，我的雙手特別笨拙，無法勝任任何流水線上的工作。

娜娜見我心灰意冷，想方設法讓我振作起來。“翠西，你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她用自身的經歷鼓勵我：“當初我父母同時失業，家裏一下子沒有任何收入，我也以為我們全家要完蛋了，後來不也挺過來了嗎？你還是讀過書的，腦瓜子又靈活，總有一天會有聰明的老板發現你的優點的。”

從來，周圍的人都說我是個傻帽，現在娜娜卻安慰我說我腦瓜子靈活。我心裏泛起一陣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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