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得暢快淋漓，無所顧忌，等哭夠了，心裏也暢快多了。擡頭一看，頭頂烈日還在，朗朗青天還在，腳下的大地也還在，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在而淡定，一切都好，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悲歡離合而有絲毫的改變。而我的不幸和困苦，我心裏的悲傷和絕望，終究都會過去。過去的一切，已經無法挽回，我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雙手，贏得體面而有尊嚴的生活。

我深吸了一口氣，擦幹眼淚。這時電話鈴響了，手機屏上顯示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號碼。

“餵。”我定了定神，才滑動手機接聽電話。

“是翠西嗎？我是顧阿姨。”對方首先自我介紹。

我的心情剛剛平覆，也沒有多想，只簡單地回覆一聲“您好”。

“翠西，你來了快一個月了吧？”

“應該是吧。”我回答得像個機器人。我沒心思去猜測陳特立的媽媽為什麽問起我來了多久了。

“你在我家住得還好吧？生活習慣嗎？”

“習慣，挺好的，謝謝您！”

我還以為顧阿姨因為關心我，怕我生活不習慣，所以特地打電話來噓寒問暖，正準備被感動，她的語氣就變了：“你生活得好，那我就放心了。否則，我們這個家，指不定會被你鬧成什麽樣子呢。

不怕實話告訴你，我們這個家，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卻也豐衣足食，一直以來，日子都過得很不錯。這麽多年，一家子和和美美，互相遷就，互相關心，一家大小從來沒有鬧過矛盾。我常常教育我的兒女，做人要寬宏大量，要懂得感恩，最要不得的是自私自利，目中無人。讓我驕傲的是，他們兩個都聽我的話，待人寬厚，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

你親眼所見，我們對保姆小晴，也是客客氣氣，慷概大方的，非常尊重她的勞動。所以，小晴在我們家幹了八年了還舍不得走，因為她明白我們是真心實意對她好，所以她懂得感恩。

可是，自從你來了以後，這一切都變了。你來了不到一個月，在我家白吃白喝，這倒無所謂，我們也不計較這點小事。沒想到你竟然反客為主了。我們這個和和美美的家，已經被你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你不但在小晴面前耀武揚威，連陳露來家裏給學生上課，也要看你的臉色行事了。你也太不知道好歹了吧？你不想想，誰給了你權利在我的家裏指手畫腳?你也不想想，就算小晴和露露兩個都怕你，敢怒不敢言，這個家還有我在呢。

我是這個家的主人，陳露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在我兒子的家裏給學生上課，還要看外人的臉色！這世界還有沒有道理可講了？

若不是你實在太不知好歹，做得太過分，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畢竟你姐姐已經嫁到我們家裏來了，我們現在已經是親戚了，彼此之間還是要給點面子的。

你年紀小，不懂事，我不怪你。我也不好說你父母平時對你教育不當。可是，你姐姐幹什麽去了？她是快三十的人了，又天天跟你在一起，應該教你一點最起碼的做人的道理。我決不允許你把你們蠻不講理的那一套帶到我家裏來……”

陳老太義憤填膺，對我的控訴幾乎停不下來。我平靜地聽著她對我“義正辭嚴”的指責，既不生氣，也不難過，甚至不打算分辯。

要放在平時，面對老太太無中生有的斥責，我就算不去跟她大吵一場，也無論如何不會容忍她毫無顧忌地往我和翠珊甚至我父母身上潑臟水。可是，那一天，那個時刻，我又累又餓，我剛剛經歷了傷心絕望，我剛剛下定決心要放下往日的包袱，用自己的雙手改變自己的生活，顧阿姨就給我來了這麽一曲。我的神經已經麻木，我的感知已經遲鈍，我已經受夠了，任憑顧阿姨把我貶得狗屎不如，我也無所謂了，我不屑得去跟她爭論，我只想逃離，逃離這個城市，逃離陳特立和他的家人們。

到後來，我已經不去留心顧阿姨還說了些什麽，等她說累了，說夠了，開始來來回回重覆那幾句，翻來覆去地指責我是如何的不知好歹，沒有教養，自以為是，搬弄是非，我只冷冷地對著電話問了一句“您說夠了嗎？”便掛了電話。至於電話那頭的顧阿姨，因為被我掛了電話，該會怎樣的氣急敗壞，已經不是我關心的範圍。

一路上我在想著應不應該把顧阿姨給我打電話的事告訴翠珊，最後還是決定把一切如實相告。我有責任告訴她真相，也應該提醒她對自己身處的環境，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我平靜把顧阿姨在電話裏對我所說的話轉述給翠珊，並且告訴她，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走。

“你要去哪裏呢？回家嗎？”翠珊看憂心忡忡。她看出我決心已下，所以不再勸我留下。

“我有個同學在D市做生意，我想去她那邊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

聽說我要去D市，翠珊又高興起來。“好啊，好啊，去D市好。D市離這裏近，你可以經常過來我這裏玩。也好，你先去你同學那裏看看情況，等陳特立幫你聯系好學校，我再接你過來讀書。”

翠珊真是天真得可以，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做白日夢。

陳老太在電話裏羞辱我一番，還覺得不解氣，又跑到陳特立面前去告狀。晚上陳特立回到家裏，以此為借口質問翠珊。翠珊耐著性子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一下，同時也為我辯解，希望從陳特立那裏得到一句公道的話。沒想到陳特立當場把筷子一丟，反過來用難聽的話指責翠珊。我氣憤不過，當場就跟他爭吵起來。

第二天早上，翠珊送我去車站，她全程一言不發。我乘坐的大巴緩緩駛出車站時，透過玻璃車窗，我看見她站在原地，不停地對我揮手，她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那麽的瘦小、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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