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西，對不起，是我沒用，讓你受委屈了。”翠珊用手臂環著我的肩膀安慰我。

“姐姐你誤會了，我沒有受委屈。”我擦掉臉上的淚水，看著翠珊的眼睛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他們怎麽對待我。歸根到底，我是跟他們無關的人，我跟他們沒有利害關系，將來不會跟他們住在一起，也不需要跟他們打交道。就算他們不喜歡我，討厭我，我也毫不在乎，我一離開，他們就沒機會為難我。可是你怎麽辦？你要是繼續像現在這樣沒原則地忍讓，我打賭最後的結果是你在他們家的地位連保姆都不如。你不能由著陳露和小晴騎在你頭上，隨便把你呼來喚去。你一定要讓她們清楚你在這個家裏的位置，你現在住在自己的家裏，你是主人，陳露是客人，小晴是工人。作為客人，陳露需要看你的臉色行事，而不是反過來。至於小晴，明天你就直接告訴她，誰是她的真正雇主，叫她不要認錯了人。”

翠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囁嚅著：“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懂。只不過，我考慮到自己既然跟陳特立結婚了，就要跟他家裏人搞好關系，不希望鬧得太僵。反正我最多還在這裏住一個月，到時候搬出去自己住，大不了互不往來。”

又是那個調調，只住一段時間，所以暫時忍聲吞氣。這個借口我都聽膩了。

“你以為搬出去就萬事大吉了？”我剛說了一句就打住了，因為我看到翠珊愁眉深鎖，萬念俱灰的樣子，突然意識到我不應該給她太多壓力。她最終會學著面對這個真實的世界的，雖然這一天已經來得太遲。

晚上我早早躺下了，睡到半夜，聽見翠珊和陳特立的房間傳來爭吵聲，好像還夾雜著翠珊的哭聲。起初，他們還只是低聲爭吵，後來，爭吵聲越來越大，但是我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為什麽事情在吵。再後來，爭吵變成了陳特立的大聲吼叫，翠珊的啜泣聲淹沒在陳特立的吼叫聲裏。

那麽軟弱的翠珊，到底做錯了什麽，引得陳特立如此歇斯底裏地吼罵？我氣得渾身發抖，又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走過去幫翠珊跟陳特立對罵。又想起人們常說的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外人最好不要幫倒忙。可是，夫妻之間的吵吵鬧鬧，跟陳特立那樣的大聲叫罵根本就是兩回事。他把翠珊當成什麽了？我該怎麽辦呢？

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站出來給翠珊撐腰，我躺在床上，強忍著不哭出聲來，忍得我的胸口幾乎爆炸。

第二天翠珊雙眼紅腫，聲音沙啞。我沒有問起她昨晚吵架的事，我不想在她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也不想讓她難堪。在心裏，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要找陳特立好好談談，或者說，談判。

那天的晚飯吃得很尷尬，餐桌上的三個人：陳特立、翠珊和我，都成了啞巴，沒有交流，沒有笑容，個個面無表情，低頭吃飯。過了一會，陳特立嘗試著來點幽默，逗翠珊開心，沒得到回應後，他大概認為自尊心受到傷害，便收起了嬉笑的態度，轉而拉著一張大黑臉。後來，他可能覺得還不解氣，喝湯時故意弄出稀裏嘩啦的聲音，仿佛是在挑釁。

吃完飯，他把碗一扔，走到客廳裏來回轉了幾圈後，把自己扔到沙發裏，抓起遙控，打開電視機。

他故意把電視機音量開到最大。頓時，電視機的聲音在房間裏引起的震動幾乎讓人發瘋。

到那一刻，我才明白，真實的陳特立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我和翠珊還在桌上吃飯呢。翠珊氣呼呼地站起來，要去關上餐廳通往客廳的門。我示意她坐在原地別動。對待陳特立的這種流氓行為，首先不要著了他的道，千萬不要生氣，不要激動，否則他會更加得意，故意以各種方式挑釁你。

我處之泰然地跟翠珊聊天，完全不去理會客廳裏傳來的振聾發聵的聲音，我倒要看看陳特立他自己能堅持多久。

冷處理方法還真湊效。前後不到十分鐘，陳特立自己首先堅持不住了，乖乖地把電視機調到正常音量。再過了一會兒，他大約覺得無趣，便關了電視，伸著懶腰站起來。

我瞅準這個機會，走過去跟他打招呼：“姐夫，你好！”在他家住了快三個星期了，我第一次這麽鄭重地叫他“姐夫”，陳特立對此大感意外。

“姐夫，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嗎？”我鄭重其事。

我首先打破僵局，給他臺階下，陳特立很高興：“可以，可以，當然可以。”他指著沙發示意我坐下：“你坐，你坐，坐下來聊。”

我在陳特立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我這個人，不懂得拐彎抹角，有話直說，如果有些地方說錯了，有得罪的地方，還請姐夫多多包涵。”

“怎麽這麽說，你這是太見外了。一家人這麽客氣就沒意思了。在自己家裏，有什麽說什麽，不要那麽多顧忌。那句話怎麽說？家是一個的避風港，是一個人心靈的寄托所。每個人在自己的家裏應該感到溫暖、自在，不需要瞻前顧後。你想說什麽，或者有什麽要我幫忙的，盡管說。”陳特立朗聲大笑，還不忘來一段心靈雞湯。

“我在你這裏住了這麽久，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首先我要謝謝你的熱情款待。”

陳特立大概把我的客套話當成對他的諷刺，他的臉紅了一下。“哎呀，你這麽說真讓我不好意思。實在慚愧，這一段非常忙，我都沒能夠抽時間請你和你翠珊出去吃頓飯。”

我發現自己真可笑，盡瞎扯一些無用的套話，把跟陳特立的“談判”變成了互相恭維。

我定了定神，決定單刀直入，不跟陳特立兜圈子。我不客氣地問陳特立，翠珊到底犯了什麽事，使得他在深更半夜對她破口大罵。

陳特立的臉又漲紅了。他是尷尬呢？還是被我說中了要害而惱怒呢？我不知道。我一向認為，容易臉紅的人要不是臉皮薄，怕羞，要不是因為心情激動，而陳特立顯然二者都不是。

“是很丟人，讓你看笑話了。”陳特立臉上的紅色加深了。

他竟然會想到我是在看他的笑話！我只能說他的邏輯我完全不懂。

我忍不住沖口而出：“我哪裏是看笑話，我是為翠珊難過、生氣！”

“那是，那是，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要是你也會生氣、難過。都怪我，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我這個人的最大毛病就是脾氣不好，發起火來控制不住，冷靜下來後又後悔得要死。我想，主要原因是因為近來生意上遇到很多不順心的事，一個長期合作的大客戶被我的一個競爭對手撬走了；還有個老員工又在私下裏搞鬼，企圖拉另外兩個新員工另起爐竈，跟我作對。我經常要處理這些煩心的事，整個人很疲勞、煩躁，脾氣也變得暴躁。”

又來了，又是那一套。因為有人對不住他，所以他可以理所當然地去對另外一個無辜的人施暴，這是什麽邏輯？我可不吃這一套。

“我理解你在外面不容易，做生意肯定會碰到各種煩心的事，遇到各種奇葩的人，但無論如何，一個大男人不能因為在外面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回到家裏拿老婆孩子出氣。” 我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是的，是的，你說得一點沒錯，是我不對。你放心，我會改的，一定會改的。”陳特立認錯態度倒是挺好。

他認他的錯，我繼續說我的：“夫妻倆在一起，磕磕絆絆，爭嘴吵架，肯定是免不了的。可你的所作所為已經不是簡單的夫妻拌嘴，你那是家庭暴力。我只聽見你一個人在破口大罵，你吼了大約四十多分鐘。我被當時被嚇壞了，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但是，如果下次你再這樣罵我姐姐的話，我會對你不客氣。現在我為翠珊難過，也為她的將來擔憂。她的丈夫絲毫不在乎她，不關心她；她的大姑還連同保姆一起欺負她，這樣的日子怎麽過？再說，你深更半夜在家裏耍威風，影響鄰居睡覺，你好意思嗎？”

這個時候的陳特立連聲認錯：“你說的這些我都承認，我的做法的確太丟人了。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深刻檢討自己。請你相信我，再也不會發生昨天那樣的事了。”我已經註意到了，陳特立的殺手鐧是徹底認錯，然後保證不會再犯，然後轉眼就故態覆萌。我才不會相信他呢，從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嫁給陳特立以後，翠珊真正的苦日子開始了。

我更註意到，自始至終，陳特立在乎的是失了面子，而不是自己的言行對妻子造成的傷害。

“你和翠珊結婚才不到一年，按理來說，你們應該還處在最甜蜜的新婚時期，可是我沒看到半點甜蜜，也沒見到你對她的愛護，體貼，我看到的是對她的嫌棄和冷漠。你動不動給她臉色看，稍不如意就大聲喝罵。你到底想要幹什麽？我不怕告訴你，翠珊可能比較軟弱，但是我跟她完全不同，我不欺負別人，但也不允許別人欺負我。如果有人對我的姐姐不客氣，我會對他更不客氣。”

我剛說到這裏，陳特立迫不及待地打斷我：“哎呀，翠西！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麽壞嘛！不過，我真要感謝你今天提醒了我，讓我意識到自己有很多地方還做得很不夠，今後我一定會註意，一方面要提高自己的修養，改掉容易急躁的壞脾氣，另一方面，要多點體貼和愛護自己的妻子。請相信我，我會讓你刮目相看的。”

陳特立信誓旦旦，接下來的幾天他還真付出了行動。那幾天他回到家裏，一反往常的大爺姿態。晚飯後，他甚至破天荒動手幫忙收拾餐桌，還時不時地嘗試著來一點幽默，雖然他這個人根本沒有任何幽默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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