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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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父親躡手躡腳地起床,穿衣,洗漱,準備出門。

全家人都在睡覺。我六點不到就醒來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再也難以入眠入睡,我擔心影響跟我睡在同一床的姐姐,索性起了床,抱起枕頭和被子,想到沙發上接著睡一會兒。但是我怎麽也睡不著,只好躺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窗外微明的晨曦發呆。

父親準備出門的時候,才看見睡在沙發上的我。他走到我身邊,輕輕地對我說:“小翠西,我走了啊。”

我感覺他怪怪的,連忙坐起身來,有點不放心地看著他:“父親,你這麽早就去公園嗎?”

父親將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回頭望著睡房那邊,壓低聲音對我說:“我年級大了,睡眠少了,一大早就睡不著,所以幹脆早點起來,早點去公園。清早的時候,那邊的人少,安靜。”

我有點不安地對他說:“那你要小心哦,外面天還沒大亮呢。”

父親無聲地點點頭。他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我說了一聲:“小翠西,我走了啊。”

我沖他使勁地點頭,隨後聽到哢噠一聲,爸爸關上了身後的門。

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媽媽給我父親打電話,他沒有接。媽媽轉頭問我說:“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去哪裏了?”

“他出公園了,一大早去的。”

“他帶手機了嗎?我打了幾次電話他都沒接。”媽媽皺起了眉頭。

我提醒媽媽說:“他要是把手機那在家裏的話,我們會聽到他的手機鈴聲的。”

“也是。”媽媽點點頭。我看得出她也有點不安。她又撥通了我父親的號碼。“還是沒人接啊。”她把手機遞到我的耳邊。

我安慰自己也安慰媽媽:“也許手機沒電了吧。”可是,我的內心已經越來越不安,想起父親一大早奇怪的行為,和他那句“翠西,我走了啊”,一種不祥之兆突然攫住了我,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媽媽已經在屋裏團團轉。她不斷地給我父親打電話,嘴裏不停地說:“你接電話呀,你倒是接電話呀,怎麽還不接啊。”

“也許他的手機沒電了,也許被扒手偷了,也許他沒聽見手機響。”我對媽媽設想著各種可能。

“也許是吧。”媽媽看一下墻上的掛鐘,又想到了另外的問題。“可是,他要是不回來吃中飯的話,肯定會事先告訴我的。現在都一點了。”她征求意見似的看著我。我明白,她的心裏已經跟我一樣不安,所以她需要我說點什麽,以驅散她心頭的恐懼。

“他要是把手機丟了的話,或者他的手機沒電了,他也沒辦法打電話告訴你他不回來吃中飯呀。”我自認為這是個很聰明的發現。

“那倒是。”媽媽在餐桌前坐下來,看著面前擺好的碗筷說:“我們再等一會吧。”不過她很快又否認了自己:“可我就是覺得今天有點不對頭。”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也許他去奶奶那裏吃飯了吧?”我提出另外一種可能。

“你問過了嗎?”

“沒有。”

“那你還不快點問一下你奶奶!”

我趕緊打電話問奶奶我爸爸是不是在她那裏,奶奶說她一整天都沒見過他。我突然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馬上又打電話問了姑姑和大伯我爸爸有沒有去過他們家,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沒有。我和媽媽急了,正打算打的士去爸爸常去的公園找他。這時有人敲門。

我上前去打開門一看,外面站著兩個民警,我立刻全身發冷,因為我明白,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民警告訴我們說,早些時候,在離城市公園不到五百米的那個十字路口。很多人目睹了極其恐怖的一幕。紅燈變換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從人行道上沖了出來。司機來不及剎車,撞了個正著。從行人道上沖出來的人是沒有看清楚情況,還是有意為之?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完全沒有生還的可能。司機被嚇壞了,警察趕來的時候,只見他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嘴裏反覆叨念著:“這事不怪我啊,這真的不能怪我啊!他突然沖過來,我來不及剎車啊。”

民警通過我父親身上的證件找到了我家。

媽媽瞪大雙眼直楞楞地看著跟她說話的人,她的腦海裏還沒有接收到面前的這兩位神色嚴肅的警察剛剛對她宣布的那個消息的真正含義,或者說她的內心裏還在頑強地抗拒那個給她帶來錐心疼痛的消息。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她尖叫一聲,痛苦地拉扯著自己的頭發,緊接著在屋子裏來來回回地走動,一邊哭,一邊笑。

她瞪大的雙眼慢慢地掃過站在屋裏的每一個人的臉,仿佛一個癡呆癥患者。“迫害。”她說:“迫害。”

“這是有人要害我。”

“有人要害我。我活不下去了。”

我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氣從後腦勺那裏發源,然後彌漫我的全身,我的手腳發麻,全身打擺子似地顫抖。已經過了春節好久了吧,天氣還是那麽冷!

媽媽已經站立不穩,隨時要倒下去的樣子。

“媽媽。”我害怕地伸手想拉住她。但是她一把將我推開了。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陌生人。

她很生氣地看著我說:“你離我遠一點,我身上有毒。”隨即倒在地上,白色的唾沫從嘴角不斷地流出來。我驚恐萬狀地本能地想拉她起來,幸虧兩個有經驗的民警阻止了我。他們說在醫生到來之前,我們不能去搬動她。

媽媽眼睜睜地看著我,她想說話,但是她嘴裏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我知道她是在向我求救。我蹲在她身邊,輕輕安慰她說,她只是急火攻心,等一下醫生來了就好了。我對她說一定要堅持住,急救醫生很快就到了,為了我,為了王子成,為了翠珊,請她一定要堅持住。

而那一刻我竟然沒有哭,我只是不斷地對著母親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話,我叫她不要怕,醫生很快就來了,醫生來了就好了。

我永遠忘不了醫生們把母親擡走時她那不舍的眼神,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眼角掛滿淚珠。那時她的意識還清醒著,可是她已經不能說話了。她有太多的不舍,她有太多的不放心,她有太多的話要叮囑她的不成器的兒女們,可是她已經說不出話來。

我的姐姐和弟弟,還不知道,半天之內,我們的世界已經面目全非。

姐姐趕到醫院的時候,面色憔悴,雙眼紅腫。“我母親的情況不是很嚴重吧?”她問醫生:“她這種情況要在醫院裏住多久?”

我可憐的姐姐還沒有意識到媽媽病情的嚴重性呢。我還沒有把父親的事情告訴她, 因為我還在逃避,而且我也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也因為我快要承受不住了,我甚至沒有力氣痛哭。我要先喘口氣,等我有足夠的力量後,再去面對那無法逃避的一切。

“她是中風,情況很不樂觀。”醫生很年輕,他戴著藍色的口罩,露出炯炯的眼睛和濃黑的雙眉。

情況很不樂觀,他剛才也是這麽對我說的。

“即使沒有生命危險,也有可能半身不遂,必須長期臥床休養。”他無情地宣布到。

醫生看慣了生老病死,看著姐姐臉上呆如木雞的樣子,也沒有露出一絲的憐憫。

翠珊一下子老了好多。她已經不是那個令人過目難忘的翠珊,她那黑瘦的臉上皮膚幹枯,掛著兩個大眼圈的雙眼黯然無光,連她的一頭美麗的秀發,也失去了原來潤澤彈跳的風采。原來,美麗是要有安穩的生活做保障的。

王子成好像突然得了失語癥似的,幾乎不怎麽開口說話。每天放學回來,他把自己關在房裏,不願意見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交流。問他一件事,他頂多回答一句“是”或者“不是”,然後低下頭默不作聲;對他囑咐一件事,他除了搖頭就是點頭,就是不開口多說幾句話。

我們每天以淚洗面,老天似乎要我們將這一輩子的眼淚在這一刻都流幹。

但無論如何,當新的一天來臨,太陽再次升起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得面對生活中的一切,生活還得繼續。

那我送王子成去上學,剛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裏。姐姐就打電話過來,她在電話裏嗚咽著對我說:“媽媽剛剛走了。”

我還在想著去找王子成的班主任聊一聊,那一刻竟然沒有聽懂姐姐話的意思,跟她說了聲:“我待會打給你。”就匆匆把電話掛了。

兩秒鐘以後,一道閃電從我腦海裏劃過,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我聽到耳邊“轟隆”一聲,我的早已搖搖欲墜的世界忽然完全坍塌了。剛才姐姐說的是什麽?媽媽走了。媽媽走了?也就是說,我的雙親都不在了,我已經是個孤兒。

這個世界那麽大,可是,當厄運降臨的時候,你才會發現,這個巨大的世界,往往讓你無處可逃。

我跌跌撞撞地離開了王子成的學校,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找到媽媽的病床。

媽媽也走了,沒有留下遺言,也沒有親戚圍繞,只有我姐姐一個人醫院座椅上哭喊。

從此,我在這個熱熱鬧鬧的世界裏成了一個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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