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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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表現得很堅強，她雖然每天都在哭，但是她的腦子並不糊塗。她當即決定帶著王子成搬回她老家的縣城，一方面是為了節省生活成本。另一方面，王子成班上的幾個同學經常欺負他，他的厭學情緒越來越嚴重，也變得越來越自我封閉。換個環境，有利於慢慢平覆他的心靈創傷。恰好奶奶娘家的堂侄子在縣城裏最好的小學當校長，有能力在學業上幫助他。
我和翠珊緊閉門窗，關好厚厚的窗簾，連續五天五夜把自己關在屋裏，沒有踏出房門半步，直到隔壁鄰居來敲門。
我們兩個都沒有痛哭，相互之間也不怎麽說話，我們就那麽躺著或者枯坐著，等著時間過去，等著時間無聲地帶走一切-痛苦的或者快樂的，偶爾想起來，就吃幾塊餅幹或者方便面。我完全沒有饑餓感，口裏又苦又澀，也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偶爾想起來吃點餅幹或者方便面，也是出於習慣性動作。在這五天裏，姐姐煮了一鍋稀飯，我們姐妹倆吃了兩天。
我起身給鄰居阿姨開門，她看見我的樣子，幾乎嚇了一大跳。我清楚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
我一打開門，外面耀陽的陽光刺得我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我換掉自己身上已經五天沒有換洗的衣服，跟翠珊一起出了門。外面的陽光那麽可愛，我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的陽光。距離上一次走在大街上，也不過幾天的時間，我卻覺得，那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翠珊揚手叫了一輛的士。上車後，司機問我們要去哪裏。“曉翠花園。”我和翠珊異口同聲地說。曉翠花園是我們曾經的家所在的地方。
翠珊指引著司機載著我們在曉翠花園裏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我們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路過那家我們曾經經常光顧的蛋糕店的時候，我對翠珊說：
“姐姐，我想吃蛋糕。”
我們下車買了一個抹茶口味的奶油蛋糕。蛋糕上面有一個誘人的櫻桃，綠色的奶油,特別的香，而且帶有一股淡淡茶香味。我們兩個都餓了，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個大蛋糕都消滅掉了。
“姐姐，我們不能再像前幾天那樣半死不活的了，我們得好好活著，否則父母在地下也會不安心的。”吃完蛋糕，我看著翠珊說。她已經瘦得臉上顴骨突出，眼睛大得嚇人。
“是的，我們不能這樣自暴自棄。”翠珊拉起我的手。“是我不好，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有帶好頭，沒有盡到照顧好你的責任。我想了好久，你還是應該去讀書，像爸爸曾經說過的那樣，你應該去覆讀，然後考大學。現代社會，沒有大學文憑，將來很難立足的。我上班，供你讀書，其他的事你不用管，專心讀書就行了。”
我看著翠珊瘦得雞爪般的雙手，心裏難受得要死。她是溫室裏的花朵，需要被悉心照料，需要被寵著護著，不像翠西我皮粗肉糙，經得起風吹雨打。“姐姐，你不要這麽說。我們兩個從小姐妹情深，不分你我。你希望看見我開心，我希望你幸福快樂，是不是……我要加緊找工作，我想要掙錢，盡快掙錢。現在這種情況，我是不可能安心在課堂讀書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我還能專心去讀書，恐怕也沒有學校願意接收我。我還有責任要撫養王子成呢，雖然他現在有奶奶的照顧，暫時生活上沒有困難，但我們不可能把王子成一直放在縣城呀。何況奶奶年紀也大了，哪天生病了，她自己都需要人照顧。所以，我只想盡快掙錢，等我有點能力的時候，還是要把奶奶和王子成接回來。”
“我們當然不會就這樣把王子成扔給奶奶不管了！現在的安排不過是權宜之計，另外，換個環境對王子成只有好處。你放心吧，我已經想好了，你和王子成好好讀書，其他的不用管，我會有安排的。”
我和翠珊的這次討論到此結束。我心裏早就有了結論，其他的都是空談，我先得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
盡管滿目所見的招工要求都把我排除在外，我最初還抱有一絲幻想。我天真地以為，我懂英語，也會使用電腦，找個客服工作、或者在幼兒園裏教教孩子英語那樣的工作，應該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當我精心準備的簡歷都紛紛石沈大海的時候，我的信心開始動搖。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姐姐說：“為什麽我投了那麽多簡歷一點回音都沒有。”
“你的整個簡歷不是太好。”翠珊盡量說得很委婉。“學歷和經驗，你都沒有，找工作的難度就加大了。所以我始終認為你應該去覆讀考大學。”
我不做聲了，其實我在簡歷裏介紹自己的經歷的時候，心裏相當糾結。我有海外留學的經歷，但是卻沒有上過大學，人家自然而然地認為我是在國外混不下去，被趕回來的。早知道會這樣，我還不如不留這個學。
不過始終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堅持了兩個月以後，有一家小公司，總算給了我一個機會。
面試進行還算順利，我看得出他們還算滿意。結束的時候，面試我的那個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經理微笑著跟我握手：“請盡快把證件和高中畢業證發過來，我會通知你結果。”
“我沒有。”我小聲地說。
“什麽意思？”他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我沒有高中畢業證。”
這個經理很生氣，他很不耐煩地說：“這不是胡鬧嗎？你連畢業證都沒有，來面試幹什麽呢？這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
“可是你們要求的那些事情我都做得了啊。”我心虛地為自己辯解。
“你做得了，其他人難道就做不了嗎？我們對應聘者的要求寫得明明白白：必須有高中學歷。這句話的意思你看得懂吧？”這個經理的臉上，寫著毫不掩飾的厭煩。我沒有達到他們的最低學歷要求卻厚著臉皮去應聘，浪費他的時間和經歷，他為此很惱火。
我知道已經沒什麽希望了，但我還是要做最後的努力，請求他給我一次機會：“對不起。請您給我一次證明我自己的機會，我會努力工作，成為一個令你滿意的員工的。我沒有高中畢業證是因為我在高考前就辦了出國留學。我在國外讀了半年多，成績並不差。只不過家裏忽然沒錢了，只好退學了。”
“就算你有千萬種理由，我們也不能降低要求是不是？”他說著站了起來，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好幾個月裏唯一的一個機會就這樣失去了，我心裏剛剛燃起的那一點希望的火光也隨之熄滅。我把這件事告訴姐姐，姐姐沒有露出多少驚訝和惋惜，似乎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姐姐又勸我說：“翠西你別頑固了，我們明天就抓緊聯系學校，辦理你覆讀的事。你要知道，如今沒有學歷在社會上是寸步難行的。”
我覺得翠珊想得太簡單了。“我不相信讀書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靈丹妙藥。何況我本來就不是塊讀書的料，以我現在的成績，就算最後勉強上個三流四流的大學，也要比同齡人晚了兩年才畢業。說不定到時候還是找不到好的工作，還不如早點到社會上闖蕩。”
翠珊說服不了我，嘆了一口氣說：“闖蕩社會聽起來好像挺激蕩人心的，實際上是另外一回事。我又不是沒試過。”
也不知道出於何種心理，第二天我還真的聯系過原來學校，此時我才得知，我原來的學籍已經被取消了。盡管我心裏沒有重返校園的打算，放下電話時，我還是有一種全世界都已經將我拋棄了的淒涼感覺。
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臨街的鋪子貼著一個小廣告，附近的一家剛開張的民辦幼兒園正在招聘一個懂英語的老師，工作內容主要是陪孩子們唱唱英語歌曲，教他們一些簡單的英語單詞。要求應試者大專或者幼師專業畢業，具備四六級英語水平。有意者直接去找園長。
直接找園長面談，不需要經過人事部門，也許園長更在乎的是應聘著的真實水平，而不是那張死板的畢業證書呢。我心裏一動，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第二天去應聘。
恰好園長有空，願意馬上和我面談一下。她用英語問了幾個問題，都很簡單，我對答如流。
最後她問我說：“你有什麽樣的學歷呢？”
又回到了這個問題，是禍躲不過！我的慈愛的父親在我高中沒畢業的情況下送我出國讀書，一是因為隨大流，也是希望幫我逃避人生中的第一場大考。誰能料到，僅僅在一年之後，我已經淪落到無錢讀書的地步。難道沒有文憑這件事終將成為一道鴻溝，一道把我和他人分隔開來的鴻溝？成為我未來的人生路上永遠的障礙？我走到哪裏都將難以跨越的障礙？我的心已經在一點點地往下沈，但我還是強顏歡笑，對園長解釋說，我已經在國外讀了半年英語，後來家裏破產了，不得不輟學找工作。我越說越難受，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女園長不耐煩地說，她以為我在編故事呢。
她已經發出了逐客令，我卻繼續垂死掙紮。“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繼續和我用英語交談一下，你就會發現我的英語水平並不低。而且我童心未泯，跟小朋友們玩得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駕馭得了哪些小娃娃們，但我顧不了那麽多了。
“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通知你的。你回家去等消息就是。”園長最終還是對我笑了一下。
我離開的時候，聽見其中一個老師在身後評價我說：“小小年紀就不誠實。”
我其實很想轉過身質問她，我怎麽就不誠實了？她憑什麽在根本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情況下就給我扣上一頂不誠實的大帽子？
但我最終還是控制住了想跟她論理的沖動，就像真的對他們撒了個彌天大謊似的，低著頭灰溜溜地逃出了幼兒園的大門。
我很快降低了自己的期望，決定不去找那些對學歷有要求的工作了，把目標從城市白領轉向大街小巷的小餐館小商店，我想當然地認為，我申請去小飯店或者小超市當服務員的職位，應該不會被拒絕吧。可是招工單位跟我的看法很不一樣，每次當我根據招工廣告提供的信息而前去毛遂自薦的時候，接待我的人都是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甚至不願意多問一句，就斷然拒絕。仿佛我的額頭上刺有“蠢材”、“廢物”、“傻蛋”之類的字眼似的。
最後還是我住地附近的一家快餐店的老板娘給了我一次機會，讓我在店子裏幫忙，我的工作就是下單、收錢,店裏沒有客人的時候，就幫忙擦桌子、掃地、在廚房洗碗。
快餐店的老板和其他員工都以為是我在校大學生，來兼職打工賺點零花錢。而且他們似乎對在校學生要寬容很多，雖然我在試工的時候表現得笨手笨腳的，老板娘還是很和氣的對我說，初來的新手沒經驗，難免笨手笨腳的，兩個星期以後就熟練了。
於是我也就在快餐店一天一天地做下去了。每天午餐的高峰期過後，店裏不是很忙，我還要幫忙洗碗，可惜我連這個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我的速度奇慢無比，還時不時會不小心摔碎碗碗碟碟。老板娘還算大度，每次我打碎一個碗，她只是心疼地往地上看一眼，然後輕輕地嘆口氣，沒有開口罵我，這讓我萬分感激也萬分羞愧。她越是對我寬仁一點，我心裏反而更緊張，我想努力把事情做好，我想加快速度，結果適得其反，反而更加頻繁地摔壞碗碟。
最後老板娘也放棄了，不需要我幫忙洗碗了。她說，反正你也幹不好，那就幫忙掃地、疊餐巾紙、擦擦桌子吧。
可惜我的表現還是差強人意。那天下午，我拿起店裏的大掃帚，正準備掃地的時候，老板娘忽然叫住我說：“翠西，你在家裏不掃地嗎？”
“怎麽啦？”我一臉茫然地問。
“你這樣拿掃把的姿勢不對。”她笑容古怪地看著我，向我示範拿掃把的正確姿勢。“你在家裏從來不用家務吧?”
“也不是。”我吞吞吐吐，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還有，”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連衣裙上，“我們這裏不是高級飯店，你不需要穿得這麽漂亮的。你在我們這裏洗碗、掃地、擦桌子，穿著這麽好的衣服，不是太浪費了嗎？而且做起事來也不方便。”
天氣已經一天天地暖和起來，但其實還很涼，還沒到穿絲質衣裙的的季節，我卻穿著一件酒紅色真絲紗裙。紗裙的下擺極不安分，一遇微風，便搖曳生姿地擺動起來。那是當初姐姐從世界各地給我淘回來的無數美麗衣裳中的一件。
早些年姐姐給我買的各式美麗衣裙，一直躺在衣櫃底浪費青春和美貌，現在我把它們全找了出來，輪流著穿，常常在大街上引得無數人駐足。我當然明白，他們駐足的原因，是因為我身上美麗的衣裳，但他們哪裏知道我內心的苦楚。
在我最艱難、最落魄的日子裏，我反而身著各式美麗的衣裳，以此來掩飾我內心的苦痛和絕望。
午飯時間，是一天裏最忙的時候，所有人的都手忙腳亂。這個時候店裏總是會出現餐具不夠用的情況，老板就另外安排一個阿姨來幫忙，她的工作是收餐具。阿姨工作非常認真，她站在那裏，目光炯炯地在店裏的每個角落掃來掃去，一見到有客人吃完，她立刻提著一個塑料桶走過去，將客人用過的餐具統統放進桶裏面，然後將裝滿餐具的塑料桶桶拎到到廚房去清洗，接下來又把洗幹凈的餐具從洗碗池裏拿出來備用。
我看著阿姨像衛士般警覺堅毅的目光，知道她很在乎這份工作，而我連這麽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將來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我不敢想象。
終於有一天，我上班的時候走神了，掃地的時候，一不留神，胳膊肘撞到客人身上，不但打碎了兩個碟子，還把客人和我自己的衣服也弄臟了。
老板娘終於下了決心，那天收工前，她把工資遞到我的手裏，對我說明天不用來了。
我吃了一驚，平時挺好說話的老板娘，忽然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對我拉著一張臉。
那一刻，我覺得她真的像極了這個世界，一分鐘前對著我笑臉相迎，一分鐘後就變了臉色。
跟她道別的時候，我還是記得對她說了一些感激的話，畢竟她是第一個不嫌棄我的笨拙無能，願意給我一次嘗試機會的人。
見到翠珊，我不敢把自己被快餐店炒魷魚的事情告訴她，我騙她說我自己辭職不幹了。其實翠珊心裏明白是怎麽回事，不過她沒有多問。她有點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猶豫再三後，她終於沖我說了一句：“今天我見到魏林了。”
這是翠珊第一次親口說起魏林。我馬上問她：“那你們有沒有好好敘敘舊？”
我想起大姑姑和小姑姑曾經說過的關於翠珊和魏林的種種傳聞，心裏特別希望他們能夠重續前緣。
“沒有。”翠珊搖搖頭。“當時他正在路邊打電話，沒有看見我，我沒跟他打招呼就走了。”
我簡直有點恨鐵不成鋼，忍不住責怪翠珊：“哎呀！姐姐你怎麽怎麽糊塗！見到老朋友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你不但應該上前打招呼，還應該跟他一起吃個飯，聊聊天，敘敘舊什麽的。”
翠珊不以為然地看著我說：“翠西你好像很緊張他的樣子？我跟他不過是普通朋友。”
翠珊的解釋實在有點畫蛇添足，。
“我當然知道你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就不能一起聊聊天，吃吃飯了嗎？你把他的電話給我吧。我打電話給他，叫他約你出去吃飯聊天。近一段我們家裏出了這麽多事，你心裏有多煩悶傷心，我難道不知道嗎？偏偏我的嘴太笨，不擅長安慰人，要是能有個人幫我開解你一下，我肯定感激不盡。”
“翠西，你這是幹嘛呢？你想到哪裏去了。我的一句話就引得你胡亂聯系！我跟魏林平時聯系並不多。我們是普通朋友，他打過電話給我，我也沒有回覆他。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
我實在弄不懂翠珊的理由。我幾乎有點生氣地問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呀？”
“我不想跟他聯系，沒別的原因。好了，別再問了。”翠珊說著就想走開。
我不依不饒，繼續抓著她不放：“可是你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為什麽不想跟他聯系？”
翠珊被我纏煩了，不禁皺起了眉毛：“我說翠西，你真是沒完沒了了，早知我不告訴你好了。我不想跟魏林聯系，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狼狽的樣子。這樣的答案你該滿意了吧？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不準再纏著我問過不停了啊。”
我明白翠珊的想法了，不過我還是纏著她。“你就那麽害怕讓他看見我們的狼狽的樣子嗎？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你倒黴了而幸災樂禍，更加不會因此嘲笑你。相反，他們會為你傷心惋惜，盡可能幫助你的。”
我想說服翠珊，無奈她比石頭還頑固。“別的人怎麽看我，我都無所謂，但是我不希望他可憐我……你再追問下去，我只好跑到外面去躲避你了。”
我只好不提魏林的事，盡管我心裏多麽希望翠珊能跟魏林重續前緣。
兩個星期後，翠珊喜洋洋地向我宣布，過幾天她要去G市，她已經找到一份在G市的工作，待遇比她現在的工作高出一倍以上。
G市在離我們一千公裏之外，這正是翠珊想要的，她要離開，離開原來的一切，走得遠遠的。她要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她還說，有一天她要把我和王子成都帶走，帶到G市去。她不能看著我們姐弟在被生活苦苦相逼中無望地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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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翠珊緊閉門窗，關好厚厚的窗簾，連續五天五夜把自己關在屋裏，沒有踏出房門半步，直到隔壁鄰居來敲門。
我們兩個都沒有痛哭，相互之間也不怎麽說話，我們就那麽躺著或者枯坐著，等著時間過去，等著時間無聲地帶走一切-痛苦的或者快樂的，偶爾想起來，就吃幾塊餅幹或者方便面。我完全沒有饑餓感，口裏又苦又澀，也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偶爾想起來吃點餅幹或者方便面，也是出於習慣性動作。在這五天裏，姐姐煮了一鍋稀飯，我們姐妹倆吃了兩天。
我起身給鄰居阿姨開門，她看見我的樣子，幾乎嚇了一大跳。我清楚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
我一打開門，外面耀陽的陽光刺得我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我換掉自己身上已經五天沒有換洗的衣服，跟翠珊一起出了門。外面的陽光那麽可愛，我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的陽光。距離上一次走在大街上，也不過幾天的時間，我卻覺得，那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翠珊揚手叫了一輛的士。上車後，司機問我們要去哪裏。“曉翠花園。”我和翠珊異口同聲地說。曉翠花園是我們曾經的家所在的地方。
翠珊指引著司機載著我們在曉翠花園裏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我們坐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路過那家我們曾經經常光顧的蛋糕店的時候，我對翠珊說：
“姐姐，我想吃蛋糕。”
我們下車買了一個抹茶口味的奶油蛋糕。蛋糕上面有一個誘人的櫻桃，綠色的奶油,特別的香，而且帶有一股淡淡茶香味。我們兩個都餓了，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一個大蛋糕都消滅掉了。
“姐姐，我們不能再像前幾天那樣半死不活的了，我們得好好活著，否則父母在地下也會不安心的。”吃完蛋糕，我看著翠珊說。她已經瘦得臉上顴骨突出，眼睛大得嚇人。
“是的，我們不能這樣自暴自棄。”翠珊拉起我的手。“是我不好，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有帶好頭，沒有盡到照顧好你的責任。我想了好久，你還是應該去讀書，像爸爸曾經說過的那樣，你應該去覆讀，然後考大學。現代社會，沒有大學文憑，將來很難立足的。我上班，供你讀書，其他的事你不用管，專心讀書就行了。”
我看著翠珊瘦得雞爪般的雙手，心裏難受得要死。她是溫室裏的花朵，需要被悉心照料，需要被寵著護著，不像翠西我皮粗肉糙，經得起風吹雨打。“姐姐，你不要這麽說。我們兩個從小姐妹情深，不分你我。你希望看見我開心，我希望你幸福快樂，是不是……我要加緊找工作，我想要掙錢，盡快掙錢。現在這種情況，我是不可能安心在課堂讀書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我還能專心去讀書，恐怕也沒有學校願意接收我。我還有責任要撫養王子成呢，雖然他現在有奶奶的照顧，暫時生活上沒有困難，但我們不可能把王子成一直放在縣城呀。何況奶奶年紀也大了，哪天生病了，她自己都需要人照顧。所以，我只想盡快掙錢，等我有點能力的時候，還是要把奶奶和王子成接回來。”
“我們當然不會就這樣把王子成扔給奶奶不管了！現在的安排不過是權宜之計，另外，換個環境對王子成只有好處。你放心吧，我已經想好了，你和王子成好好讀書，其他的不用管，我會有安排的。”
我和翠珊的這次討論到此結束。我心裏早就有了結論，其他的都是空談，我先得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
盡管滿目所見的招工要求都把我排除在外，我最初還抱有一絲幻想。我天真地以為，我懂英語，也會使用電腦，找個客服工作、或者在幼兒園裏教教孩子英語那樣的工作，應該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當我精心準備的簡歷都紛紛石沈大海的時候，我的信心開始動搖。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姐姐說：“為什麽我投了那麽多簡歷一點回音都沒有。”
“你的整個簡歷不是太好。”翠珊盡量說得很委婉。“學歷和經驗，你都沒有，找工作的難度就加大了。所以我始終認為你應該去覆讀考大學。”
我不做聲了，其實我在簡歷裏介紹自己的經歷的時候，心裏相當糾結。我有海外留學的經歷，但是卻沒有上過大學，人家自然而然地認為我是在國外混不下去，被趕回來的。早知道會這樣，我還不如不留這個學。
不過始終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堅持了兩個月以後，有一家小公司，總算給了我一個機會。
面試進行還算順利，我看得出他們還算滿意。結束的時候，面試我的那個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經理微笑著跟我握手：“請盡快把證件和高中畢業證發過來，我會通知你結果。”
“我沒有。”我小聲地說。
“什麽意思？”他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我沒有高中畢業證。”
這個經理很生氣，他很不耐煩地說：“這不是胡鬧嗎？你連畢業證都沒有，來面試幹什麽呢？這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
“可是你們要求的那些事情我都做得了啊。”我心虛地為自己辯解。
“你做得了，其他人難道就做不了嗎？我們對應聘者的要求寫得明明白白：必須有高中學歷。這句話的意思你看得懂吧？”這個經理的臉上，寫著毫不掩飾的厭煩。我沒有達到他們的最低學歷要求卻厚著臉皮去應聘，浪費他的時間和經歷，他為此很惱火。
我知道已經沒什麽希望了，但我還是要做最後的努力，請求他給我一次機會：“對不起。請您給我一次證明我自己的機會，我會努力工作，成為一個令你滿意的員工的。我沒有高中畢業證是因為我在高考前就辦了出國留學。我在國外讀了半年多，成績並不差。只不過家裏忽然沒錢了，只好退學了。”
“就算你有千萬種理由，我們也不能降低要求是不是？”他說著站了起來，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好幾個月裏唯一的一個機會就這樣失去了，我心裏剛剛燃起的那一點希望的火光也隨之熄滅。我把這件事告訴姐姐，姐姐沒有露出多少驚訝和惋惜，似乎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姐姐又勸我說：“翠西你別頑固了，我們明天就抓緊聯系學校，辦理你覆讀的事。你要知道，如今沒有學歷在社會上是寸步難行的。”
我覺得翠珊想得太簡單了。“我不相信讀書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靈丹妙藥。何況我本來就不是塊讀書的料，以我現在的成績，就算最後勉強上個三流四流的大學，也要比同齡人晚了兩年才畢業。說不定到時候還是找不到好的工作，還不如早點到社會上闖蕩。”
翠珊說服不了我，嘆了一口氣說：“闖蕩社會聽起來好像挺激蕩人心的，實際上是另外一回事。我又不是沒試過。”
也不知道出於何種心理，第二天我還真的聯系過原來學校，此時我才得知，我原來的學籍已經被取消了。盡管我心裏沒有重返校園的打算，放下電話時，我還是有一種全世界都已經將我拋棄了的淒涼感覺。
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臨街的鋪子貼著一個小廣告，附近的一家剛開張的民辦幼兒園正在招聘一個懂英語的老師，工作內容主要是陪孩子們唱唱英語歌曲，教他們一些簡單的英語單詞。要求應試者大專或者幼師專業畢業，具備四六級英語水平。有意者直接去找園長。
直接找園長面談，不需要經過人事部門，也許園長更在乎的是應聘著的真實水平，而不是那張死板的畢業證書呢。我心裏一動，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第二天去應聘。
恰好園長有空，願意馬上和我面談一下。她用英語問了幾個問題，都很簡單，我對答如流。
最後她問我說：“你有什麽樣的學歷呢？”
又回到了這個問題，是禍躲不過！我的慈愛的父親在我高中沒畢業的情況下送我出國讀書，一是因為隨大流，也是希望幫我逃避人生中的第一場大考。誰能料到，僅僅在一年之後，我已經淪落到無錢讀書的地步。難道沒有文憑這件事終將成為一道鴻溝，一道把我和他人分隔開來的鴻溝？成為我未來的人生路上永遠的障礙？我走到哪裏都將難以跨越的障礙？我的心已經在一點點地往下沈，但我還是強顏歡笑，對園長解釋說，我已經在國外讀了半年英語，後來家裏破產了，不得不輟學找工作。我越說越難受，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女園長不耐煩地說，她以為我在編故事呢。
她已經發出了逐客令，我卻繼續垂死掙紮。“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繼續和我用英語交談一下，你就會發現我的英語水平並不低。而且我童心未泯，跟小朋友們玩得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駕馭得了哪些小娃娃們，但我顧不了那麽多了。
“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通知你的。你回家去等消息就是。”園長最終還是對我笑了一下。
我離開的時候，聽見其中一個老師在身後評價我說：“小小年紀就不誠實。”
我其實很想轉過身質問她，我怎麽就不誠實了？她憑什麽在根本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情況下就給我扣上一頂不誠實的大帽子？
但我最終還是控制住了想跟她論理的沖動，就像真的對他們撒了個彌天大謊似的，低著頭灰溜溜地逃出了幼兒園的大門。
我很快降低了自己的期望，決定不去找那些對學歷有要求的工作了，把目標從城市白領轉向大街小巷的小餐館小商店，我想當然地認為，我申請去小飯店或者小超市當服務員的職位，應該不會被拒絕吧。可是招工單位跟我的看法很不一樣，每次當我根據招工廣告提供的信息而前去毛遂自薦的時候，接待我的人都是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甚至不願意多問一句，就斷然拒絕。仿佛我的額頭上刺有“蠢材”、“廢物”、“傻蛋”之類的字眼似的。
最後還是我住地附近的一家快餐店的老板娘給了我一次機會，讓我在店子裏幫忙，我的工作就是下單、收錢,店裏沒有客人的時候，就幫忙擦桌子、掃地、在廚房洗碗。
快餐店的老板和其他員工都以為是我在校大學生，來兼職打工賺點零花錢。而且他們似乎對在校學生要寬容很多，雖然我在試工的時候表現得笨手笨腳的，老板娘還是很和氣的對我說，初來的新手沒經驗，難免笨手笨腳的，兩個星期以後就熟練了。
於是我也就在快餐店一天一天地做下去了。每天午餐的高峰期過後，店裏不是很忙，我還要幫忙洗碗，可惜我連這個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我的速度奇慢無比，還時不時會不小心摔碎碗碗碟碟。老板娘還算大度，每次我打碎一個碗，她只是心疼地往地上看一眼，然後輕輕地嘆口氣，沒有開口罵我，這讓我萬分感激也萬分羞愧。她越是對我寬仁一點，我心裏反而更緊張，我想努力把事情做好，我想加快速度，結果適得其反，反而更加頻繁地摔壞碗碟。
最後老板娘也放棄了，不需要我幫忙洗碗了。她說，反正你也幹不好，那就幫忙掃地、疊餐巾紙、擦擦桌子吧。
可惜我的表現還是差強人意。那天下午，我拿起店裏的大掃帚，正準備掃地的時候，老板娘忽然叫住我說：“翠西，你在家裏不掃地嗎？”
“怎麽啦？”我一臉茫然地問。
“你這樣拿掃把的姿勢不對。”她笑容古怪地看著我，向我示範拿掃把的正確姿勢。“你在家裏從來不用家務吧?”
“也不是。”我吞吞吐吐，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還有，”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連衣裙上，“我們這裏不是高級飯店，你不需要穿得這麽漂亮的。你在我們這裏洗碗、掃地、擦桌子，穿著這麽好的衣服，不是太浪費了嗎？而且做起事來也不方便。”
天氣已經一天天地暖和起來，但其實還很涼，還沒到穿絲質衣裙的的季節，我卻穿著一件酒紅色真絲紗裙。紗裙的下擺極不安分，一遇微風，便搖曳生姿地擺動起來。那是當初姐姐從世界各地給我淘回來的無數美麗衣裳中的一件。
早些年姐姐給我買的各式美麗衣裙，一直躺在衣櫃底浪費青春和美貌，現在我把它們全找了出來，輪流著穿，常常在大街上引得無數人駐足。我當然明白，他們駐足的原因，是因為我身上美麗的衣裳，但他們哪裏知道我內心的苦楚。
在我最艱難、最落魄的日子裏，我反而身著各式美麗的衣裳，以此來掩飾我內心的苦痛和絕望。
午飯時間，是一天裏最忙的時候，所有人的都手忙腳亂。這個時候店裏總是會出現餐具不夠用的情況，老板就另外安排一個阿姨來幫忙，她的工作是收餐具。阿姨工作非常認真，她站在那裏，目光炯炯地在店裏的每個角落掃來掃去，一見到有客人吃完，她立刻提著一個塑料桶走過去，將客人用過的餐具統統放進桶裏面，然後將裝滿餐具的塑料桶桶拎到到廚房去清洗，接下來又把洗幹凈的餐具從洗碗池裏拿出來備用。
我看著阿姨像衛士般警覺堅毅的目光，知道她很在乎這份工作，而我連這麽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將來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我不敢想象。
終於有一天，我上班的時候走神了，掃地的時候，一不留神，胳膊肘撞到客人身上，不但打碎了兩個碟子，還把客人和我自己的衣服也弄臟了。
老板娘終於下了決心，那天收工前，她把工資遞到我的手裏，對我說明天不用來了。
我吃了一驚，平時挺好說話的老板娘，忽然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對我拉著一張臉。
那一刻，我覺得她真的像極了這個世界，一分鐘前對著我笑臉相迎，一分鐘後就變了臉色。
跟她道別的時候，我還是記得對她說了一些感激的話，畢竟她是第一個不嫌棄我的笨拙無能，願意給我一次嘗試機會的人。
見到翠珊，我不敢把自己被快餐店炒魷魚的事情告訴她，我騙她說我自己辭職不幹了。其實翠珊心裏明白是怎麽回事，不過她沒有多問。她有點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猶豫再三後，她終於沖我說了一句：“今天我見到魏林了。”
這是翠珊第一次親口說起魏林。我馬上問她：“那你們有沒有好好敘敘舊？”
我想起大姑姑和小姑姑曾經說過的關於翠珊和魏林的種種傳聞，心裏特別希望他們能夠重續前緣。
“沒有。”翠珊搖搖頭。“當時他正在路邊打電話，沒有看見我，我沒跟他打招呼就走了。”
我簡直有點恨鐵不成鋼，忍不住責怪翠珊：“哎呀！姐姐你怎麽怎麽糊塗！見到老朋友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你不但應該上前打招呼，還應該跟他一起吃個飯，聊聊天，敘敘舊什麽的。”
翠珊不以為然地看著我說：“翠西你好像很緊張他的樣子？我跟他不過是普通朋友。”
翠珊的解釋實在有點畫蛇添足，。
“我當然知道你們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就不能一起聊聊天，吃吃飯了嗎？你把他的電話給我吧。我打電話給他，叫他約你出去吃飯聊天。近一段我們家裏出了這麽多事，你心裏有多煩悶傷心，我難道不知道嗎？偏偏我的嘴太笨，不擅長安慰人，要是能有個人幫我開解你一下，我肯定感激不盡。”
“翠西，你這是幹嘛呢？你想到哪裏去了。我的一句話就引得你胡亂聯系！我跟魏林平時聯系並不多。我們是普通朋友，他打過電話給我，我也沒有回覆他。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
我實在弄不懂翠珊的理由。我幾乎有點生氣地問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呀？”
“我不想跟他聯系，沒別的原因。好了，別再問了。”翠珊說著就想走開。
我不依不饒，繼續抓著她不放：“可是你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為什麽不想跟他聯系？”
翠珊被我纏煩了，不禁皺起了眉毛：“我說翠西，你真是沒完沒了了，早知我不告訴你好了。我不想跟魏林聯系，因為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狼狽的樣子。這樣的答案你該滿意了吧？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不準再纏著我問過不停了啊。”
我明白翠珊的想法了，不過我還是纏著她。“你就那麽害怕讓他看見我們的狼狽的樣子嗎？真正的朋友，不會因為你倒黴了而幸災樂禍，更加不會因此嘲笑你。相反，他們會為你傷心惋惜，盡可能幫助你的。”
我想說服翠珊，無奈她比石頭還頑固。“別的人怎麽看我，我都無所謂，但是我不希望他可憐我……你再追問下去，我只好跑到外面去躲避你了。”
我只好不提魏林的事，盡管我心裏多麽希望翠珊能跟魏林重續前緣。
兩個星期後，翠珊喜洋洋地向我宣布，過幾天她要去G市，她已經找到一份在G市的工作，待遇比她現在的工作高出一倍以上。
G市在離我們一千公裏之外，這正是翠珊想要的，她要離開，離開原來的一切，走得遠遠的。她要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她還說，有一天她要把我和王子成都帶走，帶到G市去。她不能看著我們姐弟在被生活苦苦相逼中無望地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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