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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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父親在午飯前就回家了。他搖晃著手中空空的水壺,一邊吹著口哨,看起來情緒相當不錯。

“你的日子還過得挺逍遙的嘛!”媽媽不冷不熱地說了他一句。

“為什麽不呢?”父親繼續吹著他最喜歡的電視劇《西游記》裏的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

“那你是怎麽打算的?”媽媽繼續不冷不熱地問他。“難道你準備就這樣過下去,每天去看人打牌、下棋?”

“那倒沒有。”父親停止了吹口哨,改為歡快地哼著他心愛的《敢問路在何方》。

“那你究竟有什麽打算呢?”媽媽不折不撓地追問他。

“我不是早就說了嘛。我打算開個小超市,天天守著它,賺了錢就給自己加個菜,賺不了錢就少吃點少用點,粗菜淡飯地過日子,就這麽簡單。”

“可是錢呢?現在我們都窮成這樣了,哪裏還有錢開店子?”媽媽又回到她最關心的問題。

父親似乎成竹在胸,他停止了哼歌,幾乎有點得意地說:“我現在的確生活困難,可是還有人還欠著我的錢呢,我得把借給他們的錢要回來。”他板著手指數著:“我大哥第一次向我借了五十萬,說是要給大侄子買房子;後來大侄子結婚,又向我借了二十萬;去年再向我借過幾次,一次說是侄女上大學等錢用,要不就是家裏要裝修房子,總之有各種理由。現在大侄子的孩子已經讀小學了,他們借我的錢到現在都沒還。我大姐也向我借了幾十萬去投資,我資助她兒子建文去國外讀書的錢,肯定是要不回來了,但是借給她投資的錢,是必須要回來的。我妹妹的經濟條件在我們幾個兄弟姐妹中算是最差的一個,我借給她的錢也最多,當初想著要幫她一把。現在她的子女已經成年,都還過得不錯,該把以前的借款還給我們了。還有……”

父親那陶醉的樣子,仿佛一個貧困潦倒的富家公子,在困苦絕望之際,突然在家徒四壁的祖屋裏,發現了富有的祖先埋在地下的金銀財寶,竟有點得意忘形,卻沒留意到我媽媽的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王立仁,你太過分了!我那麽信任你,想不到你卻處處把我當外人,事事瞞著我。你有點錢的時候對所有的人都過分的慷慨,現在你倒黴了,有沒有人願意幫你一把?你對每個人都好,你就不能也為自己的老婆孩子考慮一下嗎?”媽媽雖然沒有像前幾次跟我父親吵架時那樣氣憤難耐,可是,她臉上的憂傷,卻比大吵大鬧更刺痛我們的心。

父親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說漏了嘴,趕忙想辦法打圓場:“哎呀!老婆大人!你這樣一頂大帽子扣過來,不把我給砸死了?我們家的事,從來都是老婆大人你做主的吧?我向來只是個跟屁蟲。我的兄弟姐妹們向我借錢的事,也都是經過夫人你同意的呀,我何曾向你隱瞞過半點?”

“你還好意思說。”媽媽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從一開始就沒跟我說實話,你只含含糊糊地跟我提過他們向你借錢的事,我哪裏知道他們到今天還欠我們這麽多。你就不想想,如果當初你多為自己和家人的將來著想,我們的生活也不至於落到這麽可憐的地步。你只想著對他人好,唯獨不把你的老婆孩子放在心上。”

我父親明白我媽媽說的只是氣話,所以他嬉皮笑臉地為自己辯護:“哎呀,老婆大人,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你心裏清楚,我對自己的老婆孩子好著呢。至於借錢的事,他們是我的兄弟姐妹,當時我們家裏的條件比他們好得太多,我幫他們一下也是應該的嘛。你還別說,幸虧他們把錢借走了,要不然肯定會被我拿去救公司了,到現在一分都不剩。所以,換個角度想一下,你就會明白,是他們無意中幫了我一個忙,起碼現在那些錢還在。我就權當存在他們那裏,損失的也只是那麽一點利息,起碼本金還在。這麽一想,你是不是應該感到高興。”

盡管我父親說得頭頭是道,我母親對他的理論嗤之以鼻,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他借錢別人,或者把錢拿給親戚投資,結果要不回來。

“以前的事我也懶得跟你計較了。可是,現在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他們一個個兒女也大了,自己還有退休金,比我們富裕,總該把欠我們的錢還給我們吧?你又為什麽不早點去向他們要回來呢?是不是你心裏明白,那些錢是要不回來的了?”

“爸爸,”一向善良溫和的姐姐也忍不住說,“我們一家都這樣了,他們還有什麽理由拿著我們的錢不還啊?我們得去向他們要回來。”

媽媽一把將父親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遞給他:“那你現在就打電話跟他們說。”

父親堅持說要跟姑姑和大伯他們吃個飯,當面說。

母親也不含糊:“那你現在就去去找他們。”

“我還沒吃午飯呢,再怎麽著急,也要等我吃了飯再說。”

媽媽對父親聽天由命的態度有點無可奈何,忍不住面帶嘲諷:“王立仁,你是不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放著這樣的大事不管,關心的只是一頓飯沒吃。我要是你,會吃不下飯的。”

父親不急也不惱:“我也就剩下這點出息了,要死也做個飽死鬼。我的錢在我的兄弟姐妹那裏,他們替我保管,安全得很,急什麽呢?”

在媽媽的不斷催促下,父親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媽媽堅持要跟父親一起去找大伯和姑姑他們要錢,她對我父親不放心:“我得看著你,否則他們在你面前一頓哭窮,你就心軟了。”

父親勸她:“這件事還是交給我好了。你那脾氣,容易激動,一言不合就血壓升高,反而壞事。”

媽媽最終還是被我父親勸住了。

父親從大伯家回來的時候,媽媽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沒有帶來好消息。

“他們沒有說不還錢,不過一下子拿不出來。他們把錢拿去投資了,或者買房了。稍稍給他們一點時間吧。”父親一看母親的臉色不對,不等她開口,主動向她說明原委。

媽媽懶得跟他爭論,就說: “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算了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不是你那麽好糊弄的。”

父親走到廚房,剝了一個柚子,招呼大家去吃,然後走到餐桌邊,拿起一把餐巾紙擦擦手,然後又拿了另外兩張擦嘴。

我媽媽突然沖到他身邊,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餐巾紙,黑著臉問他說:“你已經拿了一把紙巾擦手了,為什麽擦嘴的時候又另外拿了兩張?你認為紙巾不用錢買嗎?”

我爸爸先是辯解說:“我忘了。”

每次媽媽抓住我爸爸做錯事,他都是這樣慌慌張張地辯解說自己忘記了。同樣的話重覆了無數次,幾乎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這一次,他剛剛解釋完,轉身又忍不住大發雷霆。他大聲地抗議我媽媽他對無孔不入的控制。他不顧我們姐弟幾個都在看著,咆哮著對我母親說,這種事無大小都被她控制的日子,讓他有一種水深火熱,生不如死的感覺,他真的要崩潰了,他求她放過自己。他全身的血液都湧到臉上來了吧,他的臉一直紅到耳根,額頭上、鼻尖上冒著細密的汗珠。

我從來沒見過父親在人面前如此地失態,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父親跟母親吵得臉紅脖子粗,他從來都是個溫和寬厚的人,他能原諒任何人的錯誤。他是我母親的偶像,是她的生命。他是被逼急了,他們兩個都是被目前的困境逼急了,才發展到不顧斯文,失去理智,相互之間惡語相向的地步。

還有什麽比目睹兩個至親的人互相傷害更令人傷心絕望的事呢?我在痛心的同時,也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我對當前的困境措手無策,我沒有本事為他們分攤一點負擔,我甚至無法自救。

我的母親並沒有因為父親的暴怒而跟他針鋒相對,她滿不在乎地看了他一眼,然扔下一句“神經病”,就走開了。

父親這時已經從剛才的狂怒中清醒過來,他臉上的紅色慢慢散去,站在那裏發了一會呆,才記得回敬我媽媽說:“你才神經病呢。”

我媽媽已經走開了,我爸爸還在嘴不服氣地抱怨她的這種事無巨細地管束他的行為是多麽令人難以忍受。他狠狠抱怨了一番以後,又特別解氣地飯桌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但是過了幾分鐘,他又厚著臉皮走到我媽媽面前,請求她原諒他。我媽媽不理睬他,他就腆著臉拉起她的手,求她說:“老婆大人原諒我吧。”

媽媽冷冷地把他的手甩開了。

這一場爭吵總算有驚無險地暫時結束了,我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媽媽叫我跟她一起去陽臺晾衣服,經過父母的房間的時候,我聽見父親用微信語音在跟人聊天。他沒有關房門,而且他沒有用帶耳機的習慣,所以他們說話的聲音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你老婆太過分了,你用張草紙她都要抱怨。”這是大姑姑的聲音。

父親背對著我們,只顧專心地跟大姑姑訴苦,完全沒有留意到我和媽媽已經站在房門口。

我一看情況不妙,剛要開口提醒父親,被媽媽一把抓住。媽媽搖頭示意我不要聲張,我只好屏住呼吸,繼續站在原地,跟媽媽一起偷聽父親跟大姑姑的聊天內容。

前面一段語音留言結束了,接下來下一段又開始了。只聽見姑姑說:“她大概是忘記了她自己是如何浪費的了吧?別的不說,光是她的鞋子,一雙又一雙的,數量多得都可以開個鞋店了。在那個李寧都是奢侈品的時代,她穿的是萊爾斯丹,等無數人都買得起萊爾斯丹,她穿的是華倫天奴,等好多人用得起華倫天奴的時候,她穿著的夏奈爾。就她這麽一個花錢如流水的人,還好意思連你多用一張紙巾都要管著。她不但自己奢侈浪費,還帶著你家翠珊也學會了好吃懶作,不求上進,這麽大個人了,既不嫁人,也不做事,我們幾個都說呢,你太慣著她們了。”

又是一個停頓,然後我聽到下一段語音裏姑姑的聲音:“你這個老婆,要長相沒長相,要賢惠沒賢惠,要不是早年看對了人,嫁給了你,到現在還不是一個下崗女工的命!我就特別看不慣她那自以為是的樣子。這些年她不就是跟著你享的清福嗎?還這麽不知好歹。不是我說你啊,你如果不是娶了這麽一個不懂治家的老婆,何至於走到今天。”

我看見媽媽咬著牙齒,已經憋著一肚子的氣。以我媽媽的性格,她是絕不會聽見姑姑說的那一番話後,還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我緊張地看著她,等著一場世界大戰的來臨。不過現在我必須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我剛準備不顧一切地走過去關掉爸爸的手機,媽媽已經走了過去,一把奪過的爸爸的手機,然後給姑姑發了一條語言短信:“關你什麽事,滾。”

“這是我的手機啊。”我爸爸抗議說。

“我當然知道,”媽媽順手將他的手機扔到地上:“我就是要通過你的微信告訴她。我家的事情還輪不到她管……想不到你這麽猥瑣,在背後把我貶得豬狗不如,虧我一直在心裏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原來都是我自欺欺人,原來在你的心目中我是這麽的一文不值。不過,你在背後罵我算什麽男子漢?有本事你面對面地跟我罵個夠啊,有本事你把他們欠的錢要回來呀!”

接下來,他們大吵了一場。

我記得最後是父親先敗下陣來。他坐在椅子上,把頭埋在手掌心,嘴裏含含混混地說著:“我這麽多年來辛辛苦苦,無非是想給自己的親人創造好的生活條件。想不到到頭來每個人都指責我,弄得我兩頭都不是人。你們還有完沒完,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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