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一夜沒合眼，快天亮時，終於支撐不住，沈沈地睡去。睡不到兩個小時，又被我自己設定的鬧鐘驚醒。我艱難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表，時間是早上六點四十分。天剛麻麻亮，旅館外面已經人聲鼎沸。

我發著低燒、頭痛、胃痛、喉嚨痛，渾身難受。但是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我拿起電話，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撥通了郝閔的號碼。第一次沒有打通，第二次打通了，但是沒人接，我再撥一次，電話響了兩聲後，另一頭傳來郝閔睡意朦朧的聲音。

“餵……什麽事這麽早啊？”沈睡中被人吵醒，電話那頭的郝閔有點不耐煩。

“郝總，早上好！我是翠西！”我精神飽滿、興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誰也聽不出我正病著。

“翠西？”郝閔猶豫了幾秒鐘，才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問我：“這麽早打電話找我，有何貴幹啊？”

“也沒有什麽。”我甜甜地甚至帶點撒嬌地對他說：“就是想和您聊聊天。”

此時的郝閔已經從剛才沒睡醒的懵懂中清醒過來，他立刻換了一副嘴臉：“翠西，你是不是瘋了，這麽早打電話來騷擾我！才六點多，你知道嗎？你又是來要錢的吧？我早就跟你說了，你們的那些垃圾，都在我公司的倉庫裏堆著呢，到時候我全給你搬回去，目前我沒時間跟你啰嗦。你和我都是大忙人，我勸你少費點口舌，節省大家的時間。”郝閔又有了新花招，開口就胡說什麽我們給他的供貨還在倉庫裏堆著，我知道他早就沒什麽存貨了。

“這個先不談。” 我向他拋出一個問題：“不如您猜猜我現在哪裏？”

“你這麽早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你神經病啊？”郝閔發火了：“你現在在哪關我什麽事？”

“郝總，話不能這麽說。我現在在哪裏的問題，跟您關系大著呢！我是追隨您的腳步，冒著大雨，連夜趕過來的，就是為了一睹您今天演講時的風采的呀！對我這樣一個忠實的粉絲，您就不能夠態度好一點？” 我繼續心平氣靜地跟他耍嘴皮。

郝閔有點吃不準我的意圖，但是他明顯地收斂了囂張的氣焰，沒好氣地問我：“你什麽意思？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我故意笑起來：“我前面不是說了嘛！我就是趕過來聆聽您的教誨的嘛！”

郝閔生氣地罵了一句：“你吃錯藥了吧？”

我生怕他掛了電話，趕緊穩住他：“傻瓜，我就在您隔壁啊。”我的聲音甜得簡直是在跟他談情說愛。

“我知道您今天上午要回母校做報告，向一幫不谙世事的中學生們傳授您的人生感悟，吹噓您的豐功偉績，所以特地跟過來，向您取經來了。讓我猜猜，當您正在慷慨激昂地布道的時候，肯定不希望我這麽個不受歡迎的家夥突然出現在您面前，然後把您惡意欠款的事公之於眾吧？所以我猜您也應該明白了我一大早就給您打電話的原因了。”

我等著他氣哼哼地掛了我的電話，或者在電話裏對我破口大罵，但實際上他沈默了，也許他正在評估我前面說的那一番話有多少真實性。

短暫的沈默後，他試探著對我說：“翠西，你這是在嚇我？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可不是被嚇大的。”我聽得出，他已經有點心虛了。

“郝總，您說什麽呢？我明明是敬仰您的為人，仰慕您的成就，所以才千裏迢迢趕過來聆聽您的教誨。你怎麽忍心說我是在威脅您呢？”

他又沈默了。

我接著加把火。“您還是不相信我現在就在您隔壁，對吧？那麽請稍等，我先給您看一樣東西。”

我掛了電話，將我自己位置分享給他以後，馬上又撥通他的電話：“怎麽，還不相信嗎？”

“翠西，我們做生意的人，都信奉和氣生財。你這樣步步緊逼只會讓每個人都討厭你。你沒有必要趕盡殺絕吧？” 他開始以退為進了。

我一點都不動氣。“哎呀，郝總，這番話您應該對您自己講的呀。我們是一家小公司，身子弱，底子薄，經不起風浪，哪像您財大氣粗，霸氣十足。可是您執意拖著我們的那點貨款不還，這點小錢，對我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對我們這種小公司來說，卻是一筆大數目。所以說，要趕盡殺絕的是您，您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我只不過想把貨款要回來而已，對郝總您本人我沒有任何惡意。”

他又重覆了一句：“你這是在威脅我咯？”

我笑嘻嘻地回答他：“您覺得是就是吧。”

這時的郝閔已經完全沒有了平日裏的狂妄氣焰，他猶豫了一小會，含含混混地吐出兩個字：“可以。”

我連忙追問：“可以什麽？”。

“我馬上通知財務把那筆錢給你們轉過去。”

說實話我完全沒料到郝閔這麽輕易就答應付款，我有點大喜過望，一顆懸在天上的心總算安全落地，不過我仍然不動聲色：

“很好。我會一直在這等著，錢到賬以前都不會離開。所以，您可不要耍什麽花招！”

“我說話算話。你也要說話算話，不要給我惹麻煩，懂？”此時的郝閔想到的是要堵住我的嘴。

“怎麽會呢？我只想要回我的貨款，其他的我沒有興趣。我寧可躺在旅館裏看電視，學校那邊我就不去了。等你的好消息哦。”

收線以前，我聽到他在電話那一頭氣哼哼地罵了一句： “這傻娘們倒是有一股狠勁！”

此時天大亮，我想去睡個回籠覺，但因為神經繃得太緊的緣故，還是無論如何睡不著。盡管郝閔已經答應馬上支付貨款，但只要錢沒到賬，我就無法放心。

頭痛還在，胃痛還在，感冒更嚴重了，我靠在床頭閉目養神，一直堅持到七點半，才給公司財務的霞姐打電話，吩咐她一旦郝閔的貨款到賬，即刻通知我。

本來我打算等來霞姐的消息後再下樓吃東西，可是，越來越嚴重的胃痛讓我坐立難安。我起床下樓，在小旅館旁邊賣早餐的小店裏喝了幾口白粥，嚼了半個饅頭，就再也吃不下東西了。

回到旅館，我把鬧鐘設定在早上九點半，如果到那時候郝閔欠款還沒到賬的話，我只有跟他當面交鋒這一選擇了。

卸下了心裏的重負，我一下子就睡著了。霞姐的電話把我從沈睡中吵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全身濕透了，剛才在睡夢中出了一身汗，感冒癥狀奇跡般地消失了。

“到賬了！全部到賬了！”霞姐興奮地沖我嚷嚷。

“你是說郝閔欠我們的錢全部到賬了？”盡管有了心理準備，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全到賬了。翠西你用了什麽手段迫使他付款的？這個客人可是很不好打交道的。”

“我能有什麽手段？可能是他良心發現吧。”我不想炫耀自己的“戰功”，因為目前的困境，都是我們一手造成的，根本沒有什麽戰功可言。

既然把貨款追回來了，我也沒有理由再呆在這裏，我決定馬上買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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