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小旅館看起來條件相當之差,房間裏光線昏暗,打開門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黴味。不過,在這個陰冷的雨夜,能夠找到一個安身之處已經讓我很滿足,盡管進屋後我註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椅子有一個大大的黑色鞋印。

我已經累癱了,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匆匆洗了個澡,就把自己扔在床上。其實這旅館的衛生情況,我站在門口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上樓的時候,我不是沒有留意到所有的窗都戶蒙著一層薄灰,地毯更是那種不看上去不幹不凈的暗紅色。

歇息了一小會,我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雨點不斷打在地窗戶上。窗外是這個小縣城最繁華的大街,在雨夜裏顯得冷冷清清,時不時地有小車疾馳而過,幾個在街上擺小吃攤的人,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攤,偶爾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兩聲狗叫。

整個世界幾乎都籠罩在灰暗之中。從我隔壁的房間傳來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這破旅館的隔音是真的差勁,他們先是模模糊糊地說著話,後來就變成了高聲大叫,聽得我心煩。

我的腦子裏立刻浮現出剛剛上樓時遇到的那一男一女的樣子。那女的塗脂抹粉,袒胸露乳,腳下踩著一雙廉價的恨天高高跟鞋。

男的長著一口爛牙,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可以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煙味。剛才我在樓道裏跟他擦肩而過時,忽然有人在我身上摸了一把。我憤怒地回頭一看,那個爛牙男人竟然肆無忌憚地對著我一臉淫笑,不用想我就知道剛才是他伸出了鹹豬手。我很想回過頭去給他一巴掌,但是考慮到自己獨自一人,在這個看起來像個黑店的小旅館,跟他論理,定會吃虧,只好忍聲吞氣,加快腳步,匆匆走開了。

忍氣吞聲可不是我的性格。我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很沒用,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從早上起床開始,我的頭就一直隱隱作痛。資金鏈的壓力仿佛一張天羅地網般,把我籠罩其中,讓我無法脫身,讓我透不過氣來。現在我頭痛的是怎麽對付那個惡意賴賬的郝閔。

我不敢關燈,便開著燈和衣躺下。剛要睡著的時候,一陣劇烈的胃痛又把我痛醒了,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吃晚飯呢。樓下接待處那裏倒是有方便面餅幹面包之類的東西出售,可是那麽晚了,我還是不要走出房門為好。最怕又在樓道裏遇到那個惡心的男人。早上出門前真應該隨身帶點餅幹面包之類的零食。我試圖說服自己:忍一忍吧,反正過幾個小時就天亮了,天一亮我就馬上起床吃早飯。

我計劃得很美卻說服不了自己的胃,它痛得越來越厲害,而且不光是胃在痛,我全身都在酸痛,鼻子也開始堵塞,身上開始一陣陣地發冷。根據以往經驗,這是重感冒來臨的先兆。我在心裏祈禱著:千萬不要感冒,千萬不要感冒,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又是半夜三更,可真不是生病的時候。我強忍著一陣陣湧上來的惡心,下了床,從旁邊的櫃門已經無法關上的小櫃裏拿出一床棉被蓋在身上。

我身上蓋著兩床又硬又厚的棉被,幾乎透不過氣來,不過身上感覺暖和多了。不一會兒我就沈沈地睡去。

恍恍惚惚中,我不知道怎麽來到一座天橋底下。我在一堆垃圾中找到一個饅頭,正準備往嘴裏塞,卻不知道從哪裏跑來一群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領頭的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饅頭,拔腿就跑。我想上前去追他們,無奈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沈重,我心裏一急,就醒了過來。

醒來後好久,我的心還在砰砰砰地跳,淚水隨之汩汩而出,順著眼角流下來,流到枕頭上,把枕頭打濕了一大片。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孤苦無依,頭腦昏昏沈沈的,卻再也無法入睡,往日的生活片段走馬燈似的,一一從腦海裏掠過,而當我的回憶定格在那讓我痛不欲生的一幕時,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失聲痛哭。

是早晨的時候,我剛剛起床,外面下雪了。我縮在家裏也沒有什麽事情可做,就打開書本想覆習一下英語,我正在國外讀語言,假期結束後,第一天就有一場口頭報告,我得好好準備一下。

我打開書,跟著教材大聲地朗讀。窗外,大雪無聲飄落,水泥路上已經白茫茫一片了,一種安詳的氣氛圍繞著我,直到樓下又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我隱隱覺得有點不對頭,因為從我懂事時起,父親總是公務繁忙,白天我基本上見不到他。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近些天父親突然待在家裏,沒有去公司。而且只要父親在家的日子,家裏就開始出現一些面目不善的陌生人。每當這個時候,父親馬上叫姐姐翠珊帶我和小胖子弟弟王子成出去一會,等他把那些陌生人打發走後,才讓我們回家。

我以為這次也會像前幾次那樣,過一會就好了。但是我很快就感覺到今天和平時不同的地方,因為我聽到了“咚咚咚”的聲音,好像是有人在砸東西,也好像是有人在用工具鑿墻。聲音就來自樓下,令我心驚肉跳。

我赤著腳跑到樓下去看個究竟,剛走到樓梯中間,映入眼簾的是令我驚恐的一幕:很多我從沒見過的陌生人,正在搬我們家的東西。客廳就像廣場,人來人往,又好像就舞臺的中央,陌生的面孔們如同就螞蟻,從不同的角落爬出來,搖搖晃晃地搬運著可以搬得動的東西。家裏的那套從意大利買來的沙發已經不見了;還有很多東西,比如說大理石的壁爐,以及橡木的窗簾桿,沒那麽容易被搬走,或者不那麽值錢,都被這些人拿東西用力地砸,砸碎了才緩解他們的心中怨氣。

有那麽一刻,我真的不清楚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夢裏,我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動著,幾乎站立不穩。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健壯的男人抱著客廳裏的大花瓶,搖搖晃晃地從我身邊經過。我茫然站在那裏,他就像沒有見到我這個人似的,沒有要避開我的意思。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突然把手裏抱著的花瓶放到地上,也許是他沒看到我這個大活人,花瓶的底座恰好砸在我光著的腳背上,那遲鈍的疼痛從我的腳背蔓延開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

飯廳裏,媽媽在輕聲地哭泣,保姆王阿姨在一旁安慰她;我父親失神地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他胡子拉碴,目光呆滯。我想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其實我心裏還是有數的,但是我要聽他親口證實才能相信。

我走到父親身邊,發現他的手抖得厲害,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在一點點地往下沈。我定了定神,故作鎮定地喊了一聲“爸爸”,我聽出自己聲音裏的顫抖。

父親像是被嚇了一大跳似的,擡起頭楞楞地看著我。我們像傻子似的一直互相盯著對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我姐姐不知道從哪裏跑了過來。她一把拉住我的肩膀,將我拉到弟弟王子成身邊說:“你帶王子成出去一下,等我打電話叫你才回來。”

“可是……”我話還沒說完,姐姐不由分說地將我們推出門外。

“出去。”我和王子成已經走到門外,她還在不停地揮手叫我們走。“出去。”

雪越下越大,我和王子成兩個人都沒帶錢包,身無分文,也不知道該到哪裏去,只好跑到小區的人工湖旁的亭子裏坐著發呆。一直待到吃午飯的時候,姐姐才來找我們。

姐姐流著眼淚告訴我們說,父親破產了,我們的房子被抵押給了銀行,不再屬於我們,我們不能在家裏住,我們暫時沒有地方落腳了。我一聽就大哭起來,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胖子弟弟也跟著哭了起來。

不久後我就痛失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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