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郝閔將於第二天上午十點在L縣第一中學給師生們作報告後，我當即決定到他做報告的現場去堵他。

小縣城不通火車，我得先坐兩個小時的高鐵，中途在一個小站下車，再從那裏坐一個半小時的大巴，才能到達L縣城。

前幾趟高鐵票已經售罄，我只買到傍晚七點半出發的車票。兩個小時後，下了高鐵，天已經黑了，最後一班去L縣城的大巴早已在下午五點開出。這就意味著我要不直接租一輛車，要不只能跟人拼車前往目的地。

在小站下車的只有寥寥幾個乘客：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生，一個中年男人，一個穿紅色連衣裙黑色褲襪的年輕女人，還有一對小情侶-他們一直手牽著手，很恩愛的樣子。

出了檢票口，我緊跟著前面幾個人，心裏默默祈禱著他們跟我一樣，目的地是L縣城。

可是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剛出了車站，那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和中年男人就坐上前來接他們的小車走了。

外面一團漆黑，天空正下著雨。我心想：這下糟了，在這個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只怕連出租車都叫不到呢。我對當地一無所知，要是有個同伴就好了。我連忙快跑幾步，慌慌張張地追上那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大聲問她：“你好，請問你是去L縣城的嗎？”

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被我嚇了一跳，她回過頭來，帶點警惕地看我一眼，然後忙不疊地搖頭：“不，我不去。我家離這裏不遠，我老公開車來接我，他已經到了。”

我來不及多想，慌忙又去找剛才那一對手牽手的小情侶，可是，眨眼的功夫，他們已經不見了，我想大概他們的親友已經開車過來把他們接走了吧。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人生地不熟，站在這雨夜中的荒郊野外，心裏不禁害怕起來。

我想起出發前曾經在網上搜過去L縣城該怎麽走。有一個網友說，出了高鐵站，往右手邊走大約三百米，那裏有個停車場，晚上有私家車在那裏兜客，頓時有了主意。

雨越下越大，我只好脫了外套，罩在頭上，右手拉著隨身小行李箱，在黑夜中往前沖。

那個網友說的沒錯，我沿著小路往前走了沒多遠，果然來到一個小小的停車場。遠遠地，只見一輛汽車亮著車前燈，在黑暗的雨夜裏，讓我的精神為之一振。仿佛得了救星似的，我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

走近一看，這輛車的前面豎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去L縣城在此上車。真是天助我也！我激動得差點歡呼起來。

這是一輛暗紅色的七座SUV，車前燈亮著，車裏的燈也亮著，後排的一扇車門敞開著，車裏卻是空空的，只有一個人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我猜他應該就是車主兼司機。

我正湊近敞開的後門往裏面看，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的司機立刻醒來了。

“坐車嗎？”他從駕駛室伸過頭來問我。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防水夾克衫，留著小平頭，一張圓臉，看起來三十歲上下。

“你這車去L縣城嗎？”我問他。

“今晚不去了，我們到半途就不走了。”司機並不急著招呼我上車，他說完又把頭轉過去，這次他不打瞌睡了，改為斜靠在座椅上發呆。

“可是你車子前面豎著的牌子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去L縣城在此上車’的。”我不甘心地追問他，其實後半句我沒有說出來“這不是騙人嗎”。

司機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就把煙頭扔到窗外。“那是白天的牌子。”他解釋說，“白天我跑那邊的，晚上就不去了，我家不住在L縣城。”

剛燃起的希望又破滅了。我擡起右胳膊擦掉臉上的雨水，站在車門前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有點後悔自己太莽撞了，在沒有考慮周全的情況下，冒冒失失地來到這個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小站，以至於進退兩難，也許我應該馬上坐一趟相反方向的火車趕回去，可是又不甘心。郝閔欠著我們一百多萬的貨款，這點錢對資金雄厚的大公司來說，可能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是對我們這個瀕臨破產的公司，卻是一筆不小的數額。更何況，我不能讓老賴欠著我們的貨款，過得逍遙自在，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我一定要連夜趕到L縣城，以便明天來得及趕去縣城一中會一會郝閔，到時候再見機行事，就算不能立即把貨款追回來，最起碼我也要當著眾人的面，把他精心給自己準備的那張樂善好施的成功企業家的畫皮給揭穿。

“餵！你不上車，站在外面被雨水淋著很舒服是吧？”這時司機回過頭來招呼我。

“你不去L縣城我上車幹嘛？”我沒好氣地反問他。

“沒客人不去，有客人當然去啦。”他又推翻了前面的說法。

他這麽一說，我反而起了疑心。剛才他明明說不去L縣城的，現在又改口了，萬一他先把我騙上車，到了半路又各種刁難，那我可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司機見我還在猶豫，幾乎帶點命令的口氣對我說：“上車啊！難道你打算在雨夜中站一夜嗎？老實告訴你吧，除了我的車，今晚沒有其他的車去L縣城了。你要是不坐我的車的話，就在這裏站一夜吧。”

可是，他的車上沒有一個乘客。在這個黑燈瞎火的雨夜，我獨自一人坐上一個陌生人的車，任何可怕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我站在野外也許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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