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日之約

關燈
從別墅中出來,我和易晨半天沒有說話。

死生循環,因果往覆,終是不變的道理。裴元元的幸福,定格在前十幾年中。這之後,將是無盡的孤獨。

可笑的是,成為透明者的她,留下的都是幼年的痛苦的記憶,而被領入林家之後,與林軒相伴相戀的這些年,共同度過的美好的日子,都再也記不起。若不是林軒這幾年仍舊時常來看她,她連林軒的樣貌都已忘卻。

我想我是明白了,裴元元一日保有部分記憶的原因:

於透明者而言,因恨而產生的記憶,包括忿恨、怨懟、悔恨、痛苦,深入骨髓的痛,是可以存在的,喪失的,只有幸福、歡樂與充滿笑容的時光。

這樣地活著,如此悲傷。

我偏頭看了看易晨。他的記憶裏,留存的真的只剩下名字了嗎?那麽說明,他曾在這世上經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歡樂的、充滿笑容的嗎?

這樣想著,我的內心多少為他感到慰藉,卻又湧上陣陣心酸。該是有多麽幸福啊,才在失去後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空空的只剩下軀殼,漫無目的地游蕩;又是多麽決絕地,哪怕知道找回回憶的瞬間,也是和這世間告別的時刻,也心甘情願,甘願為了重溫一瞬的幸福,經歷永恒的離別之痛。

易晨感受到我的視線,也偏頭看著我。忽然,他笑了,似是透過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心。

“明天,我們去游樂園吧”

“咿?”這麽突然?

“對,這兩個月來辛苦了,明天一起休個假吧”

“好呀!”我也笑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你希望的,那麽我就幫你實現吧。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床開始梳洗。沒有了鏡子,梳洗成為一件很有挑戰性的工作。我知道,世人不會看到我,但易晨會看到啊,這令我像個初次約會的女生一般緊張。

想不起之前在哪裏看到過,女生的同情心是通往愛情的捷徑。我想,我對易晨,已經不是一點點同情,一點點好感了吧。

我不知道的是,易晨竟然也是害怕過山車的。許是在我這半透明者的身邊,他對世間事物的感知更偏向正常人了,對過山車的驚險也感受地更為真實了。當我嚇得尖叫時,聽到右側傳來了更大的叫聲,握著我的手愈發地緊。那一瞬間,我竟不再怕了,看著他英氣逼人的面龐露出孩子般的受驚表情,竟有些想笑。

結束過山車後,易晨幾乎是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我的身上。手也是緊緊握住不放。嚷嚷著腿軟了。我只能“拖”著他來到冰淇淋車前,買了兩根長長的冰淇淋。

坐在游樂園的長椅上,安靜地吃著冰淇淋。

“冰淇淋有令人鎮靜的作用”我篤定地說。

“呵,誰告訴你的”易晨明顯不信,卻又對著快化了的冰淇淋,狠狠咬了一口。

“不記得了,反正有效果就對了。以前每次坐完過山車,我都要吃的。”

“明明那麽可怕的東西,為什麽每次都要坐呢”

“刺激唄,想坐了唄,哪兒那麽多問什麽”

其實,記憶中,每次都有家人陪我一起,所以不會害怕。對著孤獨的易晨,我不忍心說出口。

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家長,牽著興奮的孩子們,在各個游樂器械間穿梭著,入耳是清脆的歡笑聲。游樂園是一個,可以讓時間倒退回童年的地方。

“來吧,今天的主題就是為你練膽!”我忽然湧上些任性,抓著易晨就往下一個刺激的項目奔去,天知道,我後來對這狂妄的話有多後悔。大擺錘、海盜船、跳樓機、高空秋千、360度回環……這些項目,我往常皆是躲得遠遠的,今日不知怎麽地,咬牙只說著“上!”就稀裏糊塗地被綁在一堆防護帶中上天入地去了。偏偏心有戚戚然時,易晨總來上幾句激將法:“你確定?真的要坐?那你陪我,我才敢去。”

一圈兒下來,我的臉色煞白白,易晨反而越玩越嗨,到最後,是他摟著半癱的我,再次坐回了之前的長椅上,將冰淇淋遞到了我的面前,看我蒙蒙地沒了反應,還貼心地撕開了包裝紙,發出了“啊”的聲音,示意我張嘴。

這不科學!他不是過山車都怕的那個嗎!為什麽到頭來成了我練膽,哦不,是嚇破膽了呢!看他掛著一副無害又關切的笑容,我嚴重懷疑,他之前的害怕是裝出來的……

不知不覺間,夜色漸沈。人群開始往摩天輪處移動。據說在摩天輪的頂端,可以欣賞到這座城市的,絕佳的夜景。

“走,帶你去另一個好地方,不會比摩天輪差”

我對易晨神秘一笑,示意他跟緊我。逆人流而行,離開了游樂園。我引著易晨向寺廟的方向而去。

今日,我想喝了酒一般,興奮不已。一路上東說西說,從如何愛逛這間寺廟,至它給予我的寧靜感。易晨只是靜靜地聽著,始終帶著溫柔的笑容。

一個路燈接一個路燈,我們的面龐時亮,時暗……這條路,縱然車流熙熙攘攘,但仿佛安靜地只有我們兩人。

寺廟坐落在半山的地方,夜晚寺前已點上了長燈,柔柔的燈光,安撫著依然動蕩的靈魂,召喚著世間飄搖的安寧。朱紅漆門半掩,我和易晨悄悄溜了進去。一路走到香爐所在的空場,找了一棵場邊的老樹,不費力地爬,或者說飄到樹頂,找了個樹杈坐穩。再俯看,整座城市盡收眼底。

連片的燈火,川息的光帶,零星的璀璨,匯成生生不息的繁榮。而遠處天空的繁星,竟也和地上的光點,一般大小了。相比暖暖的人間煙火氣,天空中的星,涼涼的,有些孤獨。

“很美,對不對”

“嗯”易晨深深地看著。

這就是他眷戀的這個世界,這座城市,或者,這城市中的某些人。他的回憶就埋藏在入目闌珊處,無論是暖暖的燈火還是淒涼的星輝,都曾發著光。

看著易晨的側顏,我想,一起探尋你的記憶,註定是在一步步踏向離別。在離別前,我多麽希望能像今日一樣,多一些歡樂的回憶。你消失後,我可以一直記著。畢竟,這個世上,如果還有人記得你,那就不算徹底地消失。

夜愈法深了,城市的燈火逐漸滅了。我和易晨也飄下樹來,打算出寺。

安靜的寺廟裏傳來寧神的擊磬聲,這個時辰,既不屬早禪也不屬晚經,會是誰呢?

我好奇地循聲而去。一間小小的廂房中傳來輕輕的誦經聲,輕重有間,不急不緩。披著海青的身影,包裹在昏黃的燭火中。

這年代,還有僧侶沿用燭火誦經,不禁令人心中一暖。許是受我們的動靜驚擾,誦經者徐徐回頭,本身是一幅清秀的面容,只是從眉尾至臉頰處,有一道淡淡的傷痕,連帶著右眼眼尾有些許下彎,仿佛控訴著不盡的悲傷。但看她的神情,又是寧靜祥和,世事於她,已然遠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