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運的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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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元似被抓住了軟肋,低頭陷入了沈默。不安的手指擰著衣角,擰了放,放了擰。

易晨理解了我的用意,繼續補充道:

“之前說好了的,不隱瞞,然後我們給你想要的。即使你不說,我們早晚也會查到。畢竟,透明者加上半透明者,這世間可被看到的東西,太多太多。”

裴元元冷笑了笑,道:

“若我不說,你們怕是真的看不到她的。你們說的沒錯,我確實是頂替了一個孩子,當我知道了領養者的家世後,我就起了念想。我一定要出去,一定要改變我的命運。可惜他們最先看中的是苑星,呵呵,苑星,我竟還記得她的名字。”

居然一直都是她,而不是他。我心想。那麽之前的問題,可算是誤打誤撞問到了要害,真是好險啊。

“你殺了她?”易晨問了出來。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只是對於一個才8歲的孩子而言,那該是怎樣惡毒的心。

“這倒沒有,只不過是委屈她配合我演了場戲罷了。”裴元元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緩緩道出塵封了十幾年的秘密:

“軒的一家,最早是在元旦時來過院子,之後又頻繁地來過幾次。偶爾,軒的父母會放他和孩子們玩耍一會兒,每當這時,園長總會挑選些聰明乖巧的孩子陪他玩。當時明明軒最喜愛和我說話,許諾帶我去游樂園,去看新年的煙花。”說到這裏,裴元元的神色柔和了些,似是陷入了對往昔美好的回憶中。

“可是軒的家人都不喜歡我。我後來才知道,是我的名字,是我當時的名字,裴柔柔,註定我永遠不會被選中。軒的母親就是因為生軒的妹妹時難產,所以永遠失去了再次做母親的資格。那個沒出生就死去的孩子,早已取好了小名,叫柔柔。所以可以說是聽到我名字的瞬間,就會陷入喪女之痛中,因此被厭惡了吧。

他們再一次來時,確認選中的是小我4歲的,苑星。並約定了4月27日來接她離開。

這些消息,在院子裏是藏不住,也不用掩藏的。每送走一個孩子,我們都會組織一個簡單的歡送會。你們不會知道那種感覺的,在被拋棄的孩子們面前,目送原本的一員,融入進所謂“家”的地方,再接受著祝你們也早日找到爸爸媽媽的祝福。呵,我們的爸爸媽媽,在拋棄我們的時候,就已經爛死在我們心裏了。”

裴元元意識到自己激動了,停頓了幾秒,接著說起來:

“我已經8歲了,在院子裏,年紀越大的孩子,被收養的幾率之後越來越小。軒的一家,應該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時光回到10年4月27日……

連續一周的起風的日子,使院子裏積上了厚厚一層的樹葉,遮蓋住凹凸不平的泥面。

裴柔柔起得很早,作為孤兒院的“老人”,她輕車熟路地走到了小禮堂前。門是鎖著的,但她能想象到,每扇窗格上,已經布置好了氣球與花,可愛的小蛋糕和軟糖一疊疊擺放在橫桌上,還有軒的父母捐來的幾箱書籍,安靜地擺在講臺靠墻的一側。粉色的橫幅上,寫著大大的“迎接苑星寶貝回家”,從禮堂上空橫跨。

裴柔柔握緊了拳頭,今天一過,那個向他許諾的少年,應當不會再出現了吧。幾年以後,他的生活裏將只有苑星,而再也不記得裴柔柔了吧。

咬咬牙,裴柔柔走進了禮堂旁的小樹林,好一會兒後,她走了出來,而此時的禮堂前已是熱熱鬧鬧,護工阿姨們領著小夥伴們往禮堂而來,看到裴柔柔,只是招呼著讓她快快進來。也是,當孩子到了裴柔柔這樣懂事的年紀,便不再需要24小時監護了。

禮堂裏,園長阿姨和軒的一家和和氣氣地站在講臺上,互相寒暄著。而那個黑發西裝的少年,卻興致缺缺地看著一旁護工阿姨牽著的小女孩,這個即將成為其妹妹的女孩,他們連話都沒有怎麽多說過。

裴柔柔緩緩走進禮堂裏,少年幾乎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走下講臺,向她走去。

軒的父母看見了,伸手想阻止。園長阿姨適時插話道:

“由著孩子去吧,朋友間道個別,之後應該也沒什麽機會見面了吧”

林軒走到裴柔柔面前,眼神裏帶著愧疚:

“對不起”

對不起,原諒我對你撒謊了,那些許諾,都沒發實現了。

“沒關系”

裴柔柔微笑著說。我想實現的,還是由我自己來爭取。

儀式進行地很順利,是時候分別了。

院長阿姨和林軒一家走在前,護工阿姨抱著苑星,也走下小禮堂的臺階。原本,林軒的媽媽是希望親自抱著苑星離開的,無奈院子裏的傳統是這最後一截路,由照顧孩子幾年的護工阿姨與孩子一起走,都是當自己的孩子來養的,幾年來的感情說分別就分別也挺殘忍。

其餘的護工阿姨也牽著兩到三個小不點兒們,簇擁著向外走去。裴柔柔走在外側,沒有人註意到,她何時移到了苑星她們身邊,只聽到“哎呦”一聲,抱著苑星的護工阿姨從臺階上絆倒了,雖本能地想死死護住了苑星,卻是手一滑。眼看苑星就要摔在地上,是裴柔柔第一個沖過去護住了苑星,苑星的頭輕輕磕著了地面。不知是嚇到了還是疼痛,苑星的哭聲陡然變尖了,可以說是撕心裂肺地叫喊起來。

這一切發生地太突然,大家慌亂地沖過來,園長阿姨猛地抱起苑星,孩子的臉上,已然被地上的碎石劃破,自眉角至臉頰均是鮮紅的血,甚是恐怖。

負責苑星的護工阿姨一邊哭,一邊抱著孩子往醫療室沖去。林軒的父母也緊跟在後。林軒回頭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裴柔柔,她的手背因為剛才的一護,在地上擦出了血痕。

“林軒,快過來!”

聽到父親的吼聲,林軒也往醫療室的方向奔去。

其他的小孩子們也嚇得不輕,哭成一片,護工阿姨們趕緊將他們一一帶回房間,好生安撫。

負責照顧裴柔柔的李阿姨扶起她,想拉住她的手,裴柔柔本能地一縮。許是手背上的傷口很疼吧,李姨心疼地想。

“柔柔乖,我們去醫療室消消毒啊”

裴柔柔乖順地點點頭。

李姨攔著柔柔的肩膀,向醫療室走去。

經過禮堂邊的小樹林時,裴柔柔一直握著的拳頭,緩緩地,緩緩地,松了松。一顆尖利的小石子悄然從她的掌心劃過,掉落在軟軟的泥土裏,悄無聲息。陽光下,泛起一點點紅。

醫療室內

小苑星受了驚嚇,除了護工阿姨,誰也不讓抱。園長阿姨和林軒父母只得在左右扶著苑星,醫護阿姨小心地用酒精棉擦洗著傷口邊緣,稍觸到傷口,苑星就疼地哇哇直哭,流出的眼淚浸到傷口,又更疼了。擡手要擦,要抓,要消除掉這份痛苦,無奈雙手又被控制住,只難受地雙腳直蹬。

好不容易清理好了傷口,圍觀的大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傷口自眉角延伸至臉頰,深深淺淺,對於孩子嬌嫩的皮膚而言,是需要縫針的了。

林軒的父親當機立斷,聯系市內最好的醫院,調派兒科、皮膚科、整形整容科的醫生來孤兒院現場會診。

會診的結果並不理想,創傷面太大,傷口又深淺不一;患者年齡太小,皮膚還處在成長期,新陳代謝快,縫針後強行改變的肌膚紋理,在成長期也會隨之變化,不能保證面容會不會因此發生輕微扭曲。

大人們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護工阿姨抱著苑星一個勁兒地哭,不停地責備自己。

最終,林軒父親發話了:“我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幫苑星醫治,並保證其終身的相關醫療支出”。

聽到這句話,裴柔柔終是在心裏冷笑了一下。世人都是如此吧,再美麗的琉璃,破碎的一瞬,就只有被拋棄而已。

臨走之前,林軒一家經過了裴柔柔所在的病床。林軒的父親頓了頓,還是走到了裴柔柔面前,看著裹了白紗布的雙手,關心了幾句。連一向少言的林軒母親也對她道了聲謝。裴柔柔都能乖巧地應對。只是面對林軒投來的關心的眼神,她卻再沒勇氣對他微笑了。

一周後,林家派了車來,接裴柔柔回“家”。

林家自知在這件事情上處理地不盡人情了,所以一切都是靜悄悄地,沒有歡送會,沒有氣球、鮮花、糖果和橫幅。然而裴柔柔並不在意,她如今只想早日離開這個地方,她沒法面對紗布捂臉的苑星,沒法不回憶起之前做游戲時,那個只會跟在身後喊著柔柔姐姐的苑星。

這個世界上,如今只有林軒是她的依靠了。她相信,這一周裏,林軒也為她說了不少好話,他是真心想接她出來的,卻不會為此傷害任何人。而自己,已經是個壞女孩了,很壞很壞。

所以在進入林家的一刻,她已經不再是裴柔柔,而是裴元元。

“元”與“苑”同音,就當作我替代了你,過這一生吧。4月27日,於裴元元而言,是一種生,也是一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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