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老妖冷冷地望著大聖手裏生不如死的四只獅子，平靜得出奇。

手執柳條鞭打著玄奘的小妖似是也受了這邊氣氛的感染，停下動作回過頭來。洞中霎那間十分安靜，落針可聞。

錦寧被迫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紫色劍柄的長劍。白皙修長的手指，紫色的指甲，凜然的劍，美得不像她。

體內躁動的怒火，亦不是她。

那怒火越燒越旺，燒得她心肝脾肺緊緊扭在一起，燒得她三魂七魄快要被生生撕裂。

她不知此時的自己是個什麽表情，只倔強地想擡眼看他，又怕被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別爭了，你爭不過我的。”

周遭的一切忽然靜止。她腦海裏傳來狐泗的聲音。

錦寧屏息，默然道，“滾出去！”

“你若乖乖將身子讓給我，我興許會大發慈悲替你找個凡人渡魂，叫你再茍活幾十年。”

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麽得意，卻又那麽落寞。

錦寧苦笑，報覆心起，她幽幽問道：“四奶奶，打從五百年前大聖大鬧兜率宮，你便脫身下界，兢兢業業這麽多年，就為了這麽個人，值嗎？”

狐泗沈默了半晌，道：“我並不為他，卻是為看清他。若然只為看清一人，再大的代價也值。”

“你若真看得清，便瀟灑轉身一走了之，回壓龍洞去過自己的日子，又何苦再蹚這渾水？”

狐泗笑得得意：“小丫頭，我知你幾番開口不過是勸我不與孫悟空作對，因為你怕他瞧著這是你的身子，不敢動你分毫。只是你忘了，我有今日全是拜他所賜，單為報仇，我也應與他鬥上一鬥。”

她擎著長劍，真氣靜靜流淌，最後註入劍身：“你覺得我不值，你呢？你可又曾看清過他？”

錦寧一時間無言。

“你本是煉丹爐所生，靈山修行過的，如若修成正果，靈鷲峰上便會有你一席。偏生你要跟這猴子糾糾纏纏，到頭來命搭進去，卻連自己要看清什麽都不知。你值也不值？”

值也不值？

錦寧被她問得一個楞怔，再想開口時，已發不出聲音。

晃過神來，時間好似沒有行走。

大聖仍踏在半空，此時才緩緩開口：“九靈元聖。”

男子哈哈大笑，滿臉皆是狂傲：“你既認得我，便知此戰定不能取勝，又何必螳臂當車？”

“這三界間，並無俺老孫不能勝之人。”長棍挽了個棍花，斜指青天，他挑起嘴角，又揚了揚下巴：“尤其是俺生氣的時候。你將二錦變作這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樣，俺老孫可是正在氣頭上。”

“孫悟空，你確信世間還有錦寧嗎？”手執長劍、身披紫衣，一頭黑發如瀑，額前碎發下隱著一雙桃花眼，狐泗張口，聲調婉轉：“站在這的，可是我狐泗。”

孫悟空臉上笑意更濃：“你們二人自說自話甚是可笑。也罷。九頭獅，俺有心賣給太乙一個面子，留你性命接著駝他去飲宴下棋，卻奈何不識得東極妙巖宮之所在。自此也只好一棒送你去見如來老兒。至於這狐妖——”

他擡手，一道明晃晃的光暈便自指尖送至錦寧體內：“俺能殺你一回，便能殺你這第二回。”

話音剛落，他手中牽著的四只獅子皆仰頭咆哮起來。孫悟空蹙眉，一棒打在那為首的獅子身上，它隨即嘔出一團汙血，再不敢出聲。

錦寧這才明白這位男子的身份。傳言東極太乙天尊的坐騎為一九頭獅子，張口可吞天地，只身能敵千軍。原來他竟是狐泗一直找的人嗎……

她忽然覺得身子裏很熱，並非灼燒的那種熱，而是暖暖的，想睡。她知道白鼠說的對，大聖一直在用自己的真氣護她心脈，卻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

“孫悟空，若我有個三長兩短，你的小緊箍兒定會一同陪葬！”狐泗提劍去擋，四肢卻已僵硬得不聽使喚。

九靈元聖的目光始終落在錦寧身上。他沈默許久，縱起身法朝洞門行去：“孫悟空，你與我較量便是，何苦為難旁人？”

一旁忽然傳來打鬥聲，繼而是老豬的聲音：“妖怪，你是想打死俺師兄，還是說死俺師兄？”

錦寧瞬間可以支配身體，她回過頭，望見老豬拿著釘耙已將周圍幾個小妖撂倒。她想開口誇讚一句，卻發現身體又被搶去，不受控制。

兩個靈魂在同一元神內撕扯著，錦寧有些累了，卻不得不與狐泗繼續搶下去。

“那便廢話少說吧。”九靈元聖一個振臂，便換上一身青色甲胄，兵器也不執，擡手化空氣為刀，直朝孫悟空手中的鐵鏈劈砍過去。

孫悟空偏不如他意，拽著四只獅子騰空而起，鎖鏈擦著刀刃而過，左手金箍棒金光熠熠，下一瞬便與九靈元聖纏鬥一起。

顧此失彼，沒了大聖相助，錦寧再次被狐泗奪去身體。

狐泗握著長劍擡起頭望向空中打鬥著的二人，幾欲騰空去幫忙，最終都按捺下來，反倒轉身朝小唐飛了過去。

九靈元聖在空中一掌劈開孫悟空的攻勢，回頭道：“泗兒，你要如何？”

“吃了唐僧肉，你便可在這塵世久居，不必怕凡俗濁氣傷了元神。同時也會壞了一身的功德，別想再回那妙巖宮。”狐泗長劍破開潮濕的空氣，眼看便要刺到玄奘身上。

老豬飛身一耙架住，轉身在她腿下一掃，趁這個空當將老沙的鐵鏈砍斷，道：“保護師傅！”

狐泗的身法很快，錦寧眼睜睜地看著老豬老沙慢慢落入下風。

孫悟空低低地咒罵，拔了一根猴毛變作另一個自己前來相助，同時又馭真氣於錦寧體內，叫她有機會搶回身體。

只是這邊的戰場牽扯了他太多的精力。九靈元聖真氣橫掃，孫悟空破綻百出，一連受了他幾下重擊，都咬著牙忍下。

“大聖你別管我，帶小唐他們走吧。”悶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錦寧奮力收手將長劍扔到很遠的地方，撚決想回到真身去。

只是真身近在咫尺，她的口訣卻毫無用處。

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翻來覆去地望著自己的雙手：紫色的指甲，妖冶的靈光——她恐怕已經變成妖怪，再也回不去了。她抹了抹眼前模糊的淚花，迅速回頭與老豬道：“快把我捆起來！”

“你閉嘴。”孫悟空右手拎著鐵鏈在空中迅速繞了幾圈，拋將出去，四只獅子吼叫著砸在九靈元聖身上。他飛速撚決，又送了些真氣到錦寧體內。

“大聖……”錦寧嘴裏一遍遍地噙著他的名字，轉身跑到柱子旁，牽起一根捆仙索就往自己身上套：“老豬，把我捆起來！”

老豬見識過狐泗的厲害，他知道師兄那邊無法分心，便咬牙照錦寧說的，給她在柱子上綁了個嚴實。

孫悟空的真氣在她四肢百骸流淌，暖到了指尖心頭。她闔上眼睛，好累。

忽然，體內的血液翻騰起來，巨大的力量叫囂著，幾近沸騰。

錦寧不受控制地仰起頭，喉嚨間發出一聲淒厲的低吼。那不像是人類的聲音，而是獸音——她的眼前一片血紅，紫色的血絲布滿了脖頸。

“二錦！”孫悟空怒氣沖天，不顧九頭獅的攻擊，拎起金箍棒重重砸在他的後背，縱身飛了過來。

誰知他才轉過身，那九靈元聖清嘯一聲，雙足在地上一踏，整個山巒立刻劇烈地震顫起來。

獅吼聲響徹整個玉華州。

九個頭顱組成一個巨大的頭，九靈元聖的身形越來越大，寬闊的脊背頂動了山洞的頂端，九曲盤桓洞開始分崩離析。

只見那九個頭吞雲吐霧，掀風卷塵，最上面的一只還會噴火。整個石洞裏混沌一片，仿佛末日將近。

綁著錦寧的那根石柱從山體脫開，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巨大的沙塵鋪散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睛。不遠處烈火熊熊，昏暗得看不清人影。她整條右臂被砸在底下，傳來劇烈的痛感。她擡起頭想要求救，卻見玄奘所在的柱子也開始傾斜。

“老豬，救小唐！”她死命地喊。

老豬重重點頭，用耙子護著自己的頭以免被碎石砸傷，繼而飛速朝小唐跑了過去。可就在這時，一抹黑色的身影以迅雷之勢閃入洞中，撐著結界攜小唐轉身便跑，一縱祥光便沒了影。

“六耳——”

錦寧未來得及反應，便見九靈元聖仰頭長嘯一聲，正中央張開血盆大口，勢要將大聖吞進肚裏。

耳膜大概是要被穿透了，她再聽不見聲音。

塵埃裏，無數碎石將視線擋住。錦寧不知身上被砸了多少下，面前只剩一片血紅。

地動山搖中，她忽然窺見到了本該屬於遺忘的舊夢裏的，五百年前的時光。

那一年，東海邊大雪封山。茫茫一片浪卷著白色的雪花奔騰，到處是地凍天寒。她坐在灰白色皮毛的巨狼背上，走了好久好久，卻沒找到任何一個可以藏身的洞穴。一人一狼筋疲力盡，抱著輸死一搏的想法越過山頂，卻望見一片如仙境般的春光。

十裏桃林香氣綿延，鳥獸繁多，靈氣逼人。

遠處，一條瀑布自山頂倒懸而逝，如銀河墜落人間。

瀑布下，一群猴子望著半山腰，吵鬧著，若誰能到那個山洞，便做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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