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寧從奎木狼背上輕盈躍下，緩步往前走了幾尺。

暖陽毫不吝惜地照射著大地，層層花海望不見盡頭，粉紅色的桃花瓣紛紛揚揚，隨著微風跨過藍天白雲，落在清澈的山間溪流中。那景色美得叫人窒息。

巨狼用力抖落身上的積雪，她擡起手在它的下顎輕輕搔弄，它便安靜下來，用濕乎乎的鼻尖去蹭她的掌心。

“大奎，辛苦啦，一會兒我們去找點果子吃。”她索性面對著它，擡起雙手給他瘙癢。那實際上看起來很兇惡的狼便愜意地瞇起眼睛，偶爾伸出舌頭舔舔她的手背。

她的笑容比春光更暖。

背後忽然傳來一陣歡呼。她回過頭，一眼便看見那瀑布邊緣自山體伸出的嶙峋怪石上，站著一只魁梧的猴子。

雖只穿了一條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完全不合尺寸的小短褲，卻跟底下那些小猴子們有著天壤之別，叫她這一眼便再難將目光移開。

陽光清晰著他每一根柔軟的毛發。額間妖冶的印記、深邃的眼眸，微向下撇著的嘴角，握緊的雙拳。前胸細密的絨毛下，隱隱可見結實的肌肉，狂野而不羈。

“此間有安身之處，隨俺進來。”他淺淺偏頭，舉手投足間皆帶著濃濃的王者風範。

猴群更是雀躍，口口聲聲叫著“大王”。

錦寧與奎木狼在那片桃林深處呆了很久。呆到茫茫白雪融化，東海之濱一片郁郁蔥蔥。呆到雁回三次，山桃落了又熟。

她每日便是遠遠地望著那個猴群，望著那個猴王帶著大家進進出出，儲存山果，制作容器。

那只猴子並不只是很有靈性而已。

只是她膽怯，卻是在東海邊三年都不敢去搭個話兒來。

終有一日，猴群全部出動，來到海邊開始紮竹筏，存糧食，說要送他們的大王去仙山，尋會長生不死之術的神仙。

錦寧對東勝神州也有些了解。但除了東海海底有瑰麗龍宮，附近何曾有長生不死的神仙？左不過是些道行高深的精怪占山為王罷了。

那天，陽光正好。猴子們戀戀不舍地看著他們的猴王撐著小竹筏，帶著滿滿的香蕉和桃子消失在海平線。坐在山頂大石頭上的錦寧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跟坐在她旁邊的巨狼說，“我們也該走啦。”

奎木狼站起身，伏下前爪讓她坐上去，沒有多問，沿著東海邊奔跑起來。

風在耳邊呼呼吹過，她漸漸地看到美猴王的身影，心裏滿滿的。

而在空中，太上老君與金蟬子同去參加法會時恰好路過，望見他親手放入煉丹爐中的箍兒，嘆了一句“此中果有因緣。”

金蟬子望著那石猴，不禁停下了身法，細細地瞧。須臾，他搖頭道：“那石猴聰穎靈慧，悟性極高。恐不是個會被凡塵絆住禪心的。”

“金蟬老弟啊，萬物皆有羈絆，他雖靈石而生，卻也是血肉之軀。”老君一捋長髯，笑道：“不如收入膝下細細教導？”

金蟬不語，轉身催動祥雲往東而去。

跟著那猴子，錦寧一走就是好多年。

那天她在真身裏睡覺，跟著奎木狼做了一個夢。那狼夢見她拍拍猴子的肩膀，跟他說，還沒有找到神仙嗎？我認識去天庭的路，我帶你去呀。

其實她很想過去跟他說幾句話，說一說，我跟著你很久了，或者，謝謝你們山頭的桃子。可是總是無法鼓起勇氣來。從東勝神州到了南贍部州，又從南贍部州到了西賀牛洲。猴王涉世未深，對陌生的凡世很是新鮮。

看著他高興，她也跟著高興，一來二去便不再想著跟他說話了。

可那天，猴王受了壞心耍猴人的騙，被他捉了去，日日鞭打。

錦寧不得以，從自己胳膊上摘了一個金鐲子下來，換了好多錢，去贖他。可他剛剛掙開鎖鏈，一溜煙就跑進了林子裏，不見了。

期間她曾跟丟過幾次。但真的不見了，還是頭一回。

她漫山遍野地找他，皆無所獲。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個年輕的道人出現在她面前。他說，你要找的那個猴王，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你可願隨我去見他？

渙散的意識恍惚地聚在一起，錦寧慢慢睜開眼睛，四肢都麻著，仿佛幾千幾萬根細針在每個毛孔輕輕戳刺。她打了個哆嗦，發現自己正處於離地面幾丈的空中，而大聖和九頭獅一左一右在她體內施法，兩股全然不同的真氣在體內的諸多穴道碰撞著。

身後大概是九曲盤桓洞所在的竹節山。此時已經不見任何洞府的輪廓，只剩一個碎石堆砌的崩塌的山體。老豬跟老沙都不見了。腳下，幾千只小妖，獅頭豹臉的，握著兵器擡著頭躍躍欲試。

轉過頭看著孫悟空熟悉的臉，她瞇起眼睛，心裏湧出些難言的情緒來。

原來好久好久之前就認識他了。

那種歡喜的情緒在心裏掩藏了這麽久，居然輕易便忘卻。

她雙唇輕啟，小聲喚了一句，“大聖。”

“寧神，別說話。”孫悟空小心地控制著真氣出入的力道，握著金箍棒的右手亦出了許多汗水。

九靈元聖此時已經不是獅子的元身模樣，見錦寧轉醒，視線躍過她，落在大聖身上：“孫悟空，今日有這丫頭在，牽扯了你我太多的精力。我們誰也不想見她元神被撕裂再不能修補。”

孫悟空挑起唇角，蔑笑道：“你又要耍何花招？”

“不如先將她擱置一旁，轉日你我堂堂正正鬥一鬥，勝者帶她走，如何？”九靈元聖收了在空中作防禦手勢的利爪，見孫悟空不語，又讓步道：“你若怕我不守信，今晚可與她呆在一起，但必須在我這山頭。”

思量片刻，孫悟空微微頷首，道：“一同撤力。”

九頭獅亦點頭應允。他高聲倒數，錦寧瞬間從空中掉了下去。孫悟空立即縱起祥光上前將她接在懷中，輕盈落地。

九頭獅亦回到地面，站在高臺上與他一眾小妖道：“將後山石室收拾妥帖，帶他們進去嚴加把守。”

待幾個小妖退下，錦寧終於松了口氣，癱坐在石凳上。

孫悟空面色深沈，四處查看了一番後，方才走到石室中央的圓桌旁給她倒了些水遞過去，又在她額間撫了撫，道：“身上可還有不適？”

錦寧搖頭，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擡起頭道：“小唐跟老豬他們呢？”

孫悟空聞言，眉頭立刻擰得老高：“你自己都什麽樣了，還有功夫關心旁人？”

“我……”錦寧剛要解釋，卻發現聲音梗在了喉間。血液開始變得冰涼。她低頭望向自己的指尖，上面果然染了紫色。

“別動。”孫悟空凝眸，立刻送真氣到她體內。

錦寧垂下眼簾，一眨眼，兩滴清淚便落在妖艷的紫色裙擺上。

她都變成這番鬼模樣了，他緣何還要浪費力氣管她？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呆了會兒，紫色退去，她舒坦了許多。沈默間，她忽然想到什麽，於是站起身，道：“我就知那獅子怪沒那麽好心。他讓大聖跟我共處一室，便是想用我浪費你的真氣，等明日鬥法敗在他手下的。”

孫悟空一怔，居然淺淺笑道：“看來俺還得謝謝那狐泗，讓你這小腦子變靈光了。”

“大聖……”她瞧不得他這番苦中作樂，黯然道：“你不該往這火坑裏跳。”

“這樣的火坑，再有十個八個，俺老孫挨個跳。”他擡手把她臉上淚痕拂去，又在她臉上扭了扭，道：“你不信俺？”

“自然不是。”錦寧撇嘴，轉身看了看緊鎖的石門，只得苦笑。

孫悟空擡手把她的腦袋扳回來，強迫她看著自己：“二錦，為了你，莫說是一個九頭獅，縱是掀了那淩霄殿、碎了那靈鷲峰又如何？明日待俺打得那老妖滿地找牙，便帶你去找如來老兒，說什麽也把狐泗的魂魄從你身體剝離出來。”

聽他如是說，她心頭一緊，忽地想起白鼠的話來。

你真當自己是傾國傾城之色，沈魚落雁之姿了？

不過是因食了兩個狐妖的魂魄罷了。

不過如此。

她將快泛上來的眼淚咽回去，推著他坐在石凳上，擡腿跨坐在他腿上，鼓起勇氣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熱，燙進了她心裏。她環著他的脖子，從嘴角到唇瓣，慢慢繪著他的形狀。她瞧見他的金瞳中，有帶著些許驚訝的沈淪。不知他看的是染了九尾狐媚術的她，還是真正的錦寧。她心裏疼得難受，幹脆擡手把他的眼睛捂上。

他並沒反抗，反而攬上她的腰，把她護在自己胸前，嵌在自己懷裏。

良久，錦寧長長吸了口氣，松開他的唇。亮晶晶的，有她啃囁過的痕跡。她紅著臉偏過頭，道：“小唐叫六耳捉走了，我看到了。”

孫悟空依舊是沈默。

“你去找找小唐吧，我在這不會有事兒的。”她蹙眉，懇求道：“等你明天打敗了那獅子，我就跟你去靈山，什麽都聽你的。”

孫悟空嘆了口氣，抱著她站起身，無奈道：“俺馬上回來。”

臨走，他又丟下一句，“俺遲早讓你折騰死。”

錦寧眼眶一熱，低頭望向從他懷中竊來的圓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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