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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妙巖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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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持尖槍的人面容清秀,長發翻飛,身上混天綾飄灑,正是哪咤。

“義兄——”白鼠怔然撐起上身,說出口的兩個字帶著濃濃的心虛。

“你都幹了些什麽糊塗事!”哪咤口中咒罵著,兩手使力,瞬間將那兩柄大斧掀翻,再次出手直直刺向那金發男子的左肋。男子定睛,對著哪咤怒目而視,張口便咆哮起來。

巨大的嘶吼聲自他喉嚨間迸發而出,似洪水傾巢,震得錦寧耳膜快要破裂,滿腦袋都是鉆心的疼痛。

聲波如洪,似一陣滔天巨浪席卷而來,直接將哪咤的尖槍彈出幾尺。而山體本就被鑿穿,此時震顫起來後,成塊成塊的大石自洞頂滾落下來。哪咤乾坤圈已拿在手中,本欲拋出去捆那妖怪,見此情狀,只能放棄攻擊,回手撐起結界護著白鼠與錦寧。

錦寧的手腕被她捏在手裏,攥得生疼,骨頭都要被碾碎。

白鼠拉扯著她站起身,往山洞深處探頭去看玄奘,瞬間一塊大石砸下來,將兩洞相通的甬道堵住一半。她面露難色,眉頭緊皺,回頭看了看錦寧,又轉身去看看玄奘,最後重重咒罵了一聲,放了錦寧的手進洞拉了玄奘撚決便跑,瞬間縱著祥光不見蹤影。

哪咤尖槍幾挑,借力將下落的碎石全招呼到金發男子身上,爭取了時間後拽著錦寧自破壁騰身而走。不料二人剛逃出山洞,便見山外還有兩個壯漢手拿兵器等候,一執銅錘一執鋼槍。

碎石激起的塵土揚得老高。哪咤定睛的功夫,那金發也從破壁騰雲而出,板斧劈破了灰塵,斷了二人後路:“三太子,你與我們兄弟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招招留情,你可不要不知好歹,亂管閑事。”

面前兩個壯漢面目猙獰,身後還有金發攔路,哪咤手裏拎著一個完全沒法力的,一時間亦陷入兩難。

爭持了須臾,只見不遠處的山巒間,一道明晃晃的光芒割裂層雲,強大的氣海鋪陳開來,應是也發生了激烈的爭鬥。

三個妖怪互相交換眼色,一同攻了上來。

霎時間,哪咤心中已有決斷。他左手將錦寧用力往遠處一推,道:“大聖在附近,回你真身!”同時,另一手迅速掐訣幻化三頭六臂,手持幾樣至寶兵器,前後與妖怪打鬥起來。

那樣強的氣海不會是別人了。錦寧不敢拖延,迅速掐訣,誰知口訣還沒念出來,體內氣息忽地一滯,便全身都不得動彈了。

僵直的脊背讓她看不清來人的樣貌,她只知自己被人反剪雙手,一路縱雲帶到了另一個山頭。妖怪在半山腰綁著她停下,改為走路。這山中頗具靈氣,九曲山澗蜿蜒,怪石嶙峋,一路皆有神頭鬼臉的小妖把守。

錦寧被推搡進了一個寬敞的山洞,只見一個青面獠牙的老妖端坐正中。他獸面人身,身材魁梧,金色的毛發垂洩肩頭,豎起的兩耳釘著幾個鋼環,鼻上有孔,面目駭人。

只是瞧他樣貌雖是可怖,黑如瑪瑙的一雙瞳子卻是深入寒潭,好似掩藏著萬年堆砌的覆雜情緒,一動不動地盯著錦寧。

啪的一聲自左前方傳來,伴隨著梗在喉間的悶哼,錦寧方才緩過神來回頭去看,只見小唐和老豬、老沙不知何時業已被這妖怪綁進洞府,正捆在石柱上遭幾個小妖柳條抽打。老豬與老沙身上有些修為,尚能扛一時半刻,可小唐**凡胎,身上衣服早已破爛如布條,血絲滲在上面,觸目驚心。

他額間早已布滿細密汗珠,卻始終緊閉雙眼,嘴裏默默念誦著經文。

見過要吃唐僧的,要嫁唐僧的,卻獨獨不見要打唐僧的。

錦寧不知個中因果,於是仗著膽子開口道:“妖怪,你捉了我們是想幹嘛?”

堂上那老妖亦才回過神,朝著她一伸手,她便不受控制地飛了過去,落在他身前。老妖擡手仔細撫過她面頰,眼底流露出一絲疑慮:“泗兒,是你嗎?”

錦寧依舊動彈不得,可自己的身體聞聽他此言,卻好似起了激烈的反應。深深紮根在心底的不知是何樣的情緒剎那間翻湧而出,伴隨著一股強大的力道在四肢百骸游走。她只覺得渾身每一處穴道都在燃燒似的,一直灼熱到自己的雙眼。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暗,染上了妖冶的紫色。

本來清明的意識逐漸模糊,她眨了眨眼睛,面前的獸面老妖好似變了個樣貌,成了個面容剛毅的男子。

他擡手點在她眉間,那一瞬,仿佛千萬只蝴蝶飛過,抖落身上絢爛的鱗粉,灑落在她周身,將她的衣衫都變成了紫色。

恍惚間,她望見他身上穿著錚亮的銀甲,手提一把鋼刀,折射著天空正中那熾烈的陽光。她擡起手遮著眼,鼻尖不經意嗅到了青青草地那雨後的芬芳。

腳邊是一條長河,蜿蜒似緞帶,牽牽繞繞。

而那人站在河邊,相貌堂堂。

不知怎的,一眨眼便有淚水劃過臉頰,她開口,是濃濃哭腔:“你怎麽現在才來見我……”

“泗兒。”那人將鋼刀收回刀鞘,擡手輕輕撫著她的臉,一遍一遍地摩挲:“這才像我的泗兒。我等了五百年的泗兒。”

錦寧很是恍惚。

站在河邊正在哭的,正在說話的,並不是她自己。但她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甚至連所看、所想都控制不了。

正在努力奪回主動權時,她再次張口:“等我?我用老君的瓊漿哄騙那兩個獅奴喝下放你回凡界,你卻只守在洞裏等我?”

“我自是有著人去尋你。只是不敢將人手鋪陳開來,實是怕被主人尋獲。”男子垂下眼簾,眼底透著一絲心虛。

“呵……”錦寧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狐泗的那顆魂魄正往外湧著無法抑制的怒意。九尾靈狐強有力的術法一波一波在她腦子裏翻攪,再過不多久,恐怕她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擠出去了。“你那主人寵你如斯,帶你看遍三界,而老君卻只拿我當試藥的妖獸,每日鎖鏈加身,殘忍折磨。我尚且不怕被捉回去,你又怕什麽?”

“泗兒。”內疚的神色爬上眼角,男子收回撫著她臉頰的手,蹙著眉背到身後:“其實細細想來,若你在兜率宮,我在妙巖宮,天界年年盛會皆可相見,聆聽仙音沐浴九天靈光,又有何不可?”

“什麽?”狐泗操控著錦寧,聲音已有些尖利:“你終於肯吐露心聲了。打從在泗水邊,你說你要跟他去天庭,就沒打算再回來,是嗎?你哪裏是怕被他尋回去,你只想等我來到你面前,勸我與你一起回去罷了。”

狐泗揮手,身旁的河流、青草、頭頂艷陽全部沒了蹤影,只剩下一個幽深的洞府。

她擡手,暗紫色的指甲摳在男子的胸甲上:“我只想與你在凡間做一對妖怪,不管天庭,不管三界。”

男子嘆氣,“泗兒……我們由獸為妖,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到更高的地方去俯瞰其他生靈……誰說妖精便不如天上那些仙人?”

“縱是天上許多神仙法力遠不及你,可你只是個坐騎!”狐泗的魂魄愈加躁動,錦寧看到自己小臂上的血管皆微微地凸起,流淌著瑩瑩亮光。“為妖,便是要在塵世間逍遙快活,詩酒年華……罷了。”狐泗借錦寧的嘴冷笑幾聲,她體內所有躁動著的神經立刻平緩下來。

有不知所起的強大力量從身體各處匯聚到指尖。

“即使一早知道你要的是那九重天,一早知道你心悅我要比我依賴你少上許多,但我從未想過動法術去索取什麽。”

錦寧看著自己的雙手緩緩擡起,落在男子的雙肩。

緊接著,體內所有力量呼之欲出,沿著她的指尖流淌進男子的體內。

“我不會與你回天庭,你也休想回去!”

錦寧的意識慢慢地被抽離著,她有些困了,也不知狐泗想要做什麽,只覺得眼前的景物走馬燈似的掠過視線,卻再難將目光聚焦到一處。

瀕臨暈厥之時,腳下所踏的土地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轟隆一聲巨響,山洞大門拍在地上,幾個小妖立即幻化出兵器守在洞門口。

托狐泗的福,錦寧得以回頭去看。

方才定睛,只見大聖身披金甲,鳳翎沖天,攜著一身五彩霞光踏在雲中,左手擎著金箍棒,右手牽著一根長長的鎖鏈,上面拴著四只已經奄奄一息的獅子。

瞧見錦寧周身妖氣騰騰,孫悟空眸中立刻燃起熊熊烈火:“妖怪!黃獅白獅已叫俺老孫送上西天。若你現在乖乖放了她,俺還能給你這四個孫兒留個全屍!”

大聖——

逆著光,她瞧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凜然的眉眼、猩紅的妖印,縱使再過個幾千幾百年,她也能十分清晰地在心中描畫。

錦寧心中猛地一揪,拼命地想要動動手指撚決回到真身,可渾身沒有一處是聽使喚的,無論她如何努力亦不得其法。

於是她只好執拗地在狐泗主宰的視野裏望著他。

若然眸子裏還能有一絲自己的神采,那定是反射在她雙眼的他帶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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