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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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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記憶

我記得我十七歲的時候去中國念書,有三個關系很好的室友,卻記不清他們的樣貌,連相處的記憶都是破碎的。我記得我過去是和媽媽生活在一起,但那十七年來的記憶都是模糊而不可見的。從我加入武裝偵探社後的某天開始,我開始抗拒回想我的過去,我分不清楚這是在對無法回歸的過去的逃避、還是害怕我的記憶已經空無一物。

或者兩者皆有。

如果在我剛來到這裏不久的時間,我一定會堅定的表示我過去的世界、過去的經歷都是真實的,因為那是我擁有記憶中的全部。但放在如今,我卻不敢如此肯定了。

——或許我從來都不記得,只是我以為我記得。

這似乎也很能說得通。

……好像反駁不了一點兒。

“就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終於開口了,慢吞吞的說道,“我也不認為自己是紙片人,我一直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著,除了穿越,和其他人也沒什麽不同。”

“禾澤如果只是在情感上堅持這點倒也無所謂。”費奧多爾似乎並沒有什麽發表反對意見的意思,他只是撥弄著手中的骰子淡淡的提醒道,“但是,如果事實就是如此。禾澤就哪裏也回不去了。”

所謂沒有異能力的世界是書頁為其主角編寫的、不存在的妄想,而那位首領先生所在的世界中,承載他的故事已經被『人間失格』無效,他哪也回不去了。

“禾澤在這裏反而是最安全的,承載你故事的書頁留在了我的世界,不會對你造成影響。這個世界的人也沒法通過對書下手來對付你。如果想確保萬無一失的話,殺掉這裏的『人間失格』也是可以的。”費奧多爾思考著說著,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笑了起來,“當然,禾澤君肯定不會這麽做的,那你就不用考慮這件事了。”

我慢了半拍才跟上了費奧多爾的節奏,漸漸理解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所經歷的、可以驗證的世界中,有兩個顯而易見的基本設定。

——所有的世界都以書作為基石。書的本質是異能力的本質。

也就是說,一個世界若本身就沒有異能力,便不可能有書。若是沒有書,便沒有世界。

不可能存在沒有書、沒有異能力的世界。

一但認同了這個設定。那麽我所堅持的、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說法,便沒法成立了。我記憶中的留學時光、記憶中像家人一樣的友人,便是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中的、所有人眼中的妄言。

這個想法讓我心中某條一直緊繃著的弦斷掉了。

“……我怎麽可能承認那個有……他們的、沒有異能力的、只是普通的平凡的世界是我個人的……妄想……”我沈默著、艱澀的開口,腦子裏全是紛繁的記憶,我有些認不清此時此刻、同時也無法分辨過去與過去,費奧多爾的話語勾起了我對過去的記憶,而那些記憶在此時看來只像一堆破敗的棉絮。

費奧多爾似乎在註視著我,我此時的思維有些混亂,大腦因為思考過度一抽一抽的疼,便沒太註意到這點。

“也可以不是妄想呢。”費奧多爾突然開口說道。

我楞了楞,擡頭望向他。他的神情是一種極為寧靜的平淡,又似乎包含了某些翻湧著的東西。他很少露出這樣的神情,卻不令我感到意外,似乎他本來該是這副樣子的。

“即使禾澤記憶裏的世界只是虛構的,它在某個世界中也能變為真實。”費奧多爾開口說道,是一種平靜的肯定,“我說過,我會創造一個沒有異能力的世界的,就像你記憶中的那樣。”

記憶中的……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楞神的看著他。

我承認,當他說他訴諸這樣的話語時,我確實強烈的、近乎於蠱惑的被吸引了。這種吸引占據了我的感觀,我從費奧多爾的神情、費奧多爾的語氣中窺見了他毫不動搖的內心,清楚的知道他會如同信守諾言般的達成這件事。接著,我進而醞釀出了名為期冀的喜悅,產生了“希望他能做到”的想法。於是,我拋下了所有會打斷這樣期冀心情的念頭。扔下了不合時宜的一切想法,僅僅只是為了讓它實現而開口了。

“你是想讓我做些什麽嗎?”我開口詢問道,“創造一個沒有異能力的世界……兩個人……我需要做些什麽呢?”

出乎意料的,費奧多爾搖了搖頭。

“不需要呢。”然後,他看向我,出乎意料的開口了,“禾澤什麽都不用做,只要等待那一刻的到來就好了。”

我完全呆住了,不可思議的望著他。

·

他向我許諾會創造一個如同我記憶中所描述的、沒有異能力的世界。

有那麽瞬間,我被這個許諾蠱惑了。於是開口詢問他我需要做些什麽。

我曾以為這是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進行的話術。

然而,他卻拒絕了。

現在,我在為費奧多爾的言行困擾。

“已經這個點了,禾澤君不去吃晚飯嗎?”當我沒法再說出任何話,只能幹巴巴的表示“我回房休息了”時,費奧多爾如此詢問道。

“……這明明都怪你。腦子很亂,沒胃口吃東西了。”我沈默片刻後,頭疼又惱火的說道,“船上有點悶……你說的話好燒腦,我先回房間想想。”

費奧多爾沒再說什麽,朝房門的方向伸了伸手的表達了“請”的意思。

於是我收拾了身份卡骰子和模組書,帶著它們一起回了房間。

費奧多爾說的話真叫人頭疼。還有他莫名其妙的表現也是。

他為什麽會說不需要我做什麽啊。

如果沒有什麽目的,他對我說的話不就白說了嗎?

不明白。

我抱著這些想法,說是會回房間好好想想,實際上卻一個都沒想。

我先是在小凳子上坐了半天,又在床上躺了半天。我沒太想那些問題,卻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過去的事,最後卻也沒有細想過去的事。

或許我真的有點逃避最初的過去了。

誰知道呢。

我只知道,當我後知後覺的理解了阿真為什麽要咬碎自己的寶石、對我說“我討厭你”之後,我在情感上,已經開始舍棄那個我曾經念念不忘的宿舍了。

或許並不是在那時候決定的,而是早有了決斷,只是心裏還不願意承認。

猶豫不決只會讓在意的人都傷心的,現在已經有人傷心了。

無論過去的記憶是虛假還是真實,我都十分的肯定我的身份。我可是大學生啊。大學不就是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遇見一群很特別的人,與他們同行一段路程再各奔西東。

本來就是這樣,就算現在我家室長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會坦然的告訴他我的決定。告訴他說,“嗨,我少走十年彎路找到錢多事少離家近的正經工作了,認識了很好的同事,很好的朋友和很好的對象,所以大概不能再和你一起準備畢業用的作品集了。”

雖說這麽說了肯定是會被打的,但最後的最後,他們也會支持我的。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關系啊。就算宿舍裏有人喊上一句“要一拳打爆這個地球”,其他人也會詢問他喜歡哪個牌子的拳擊手套的。

我的室友從來不會阻止我選擇怎麽樣的路。有問題的一直是我自己,我太過貪心,覺得那段平靜的、在學校裏為作業和畢業苦惱的時光太過短暫,所以總希望它能再漫長一些,總希望能夠回到那時的時光。

本來嘛,沒法走完全程也是常事啊。

就是這樣的啊……

我一邊抗拒著,一邊回想著過去的事,最後還是沒吃晚飯。

雖說我剛剛說了都怪費奧多爾,但實際上它並不能怪在費奧多爾頭上。

船艙太悶了,今天中午我同樣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兒依然是悶的沒胃口,所以幹脆也不吃了。

不吃晚飯,又不想讓自己接著胡思亂想,於是我開始給我的腦子找事幹了。

比如考慮考慮那張被太宰無效掉的書頁。

從如今的眾多事實中來反觀那個故事,就會比原先更清晰明了的意識到那個故事的意義是什麽。

或者換句話說,寫這個故事的人的目的是什麽。

——他是為了保護那個脆弱的世界。

他預見了導演先生的計劃,將對抗計劃的鑰匙書寫在那張書頁上,在引導我將紙上的內容逐一翻閱,最後將故事導向文字的末尾,那最關鍵的一句話。

『當本篇故事失效前的一剎那,所有知曉此世真相的人都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掉到不畏懼真相的世界。』

那時知道真相的共有四個人,我、導演先生、費奧多爾和太宰。太宰是達成“故事失效”的契機,他本人的異能力也使他不會受到書頁的影響。

所以在那之後,我、導演先生和費奧多爾會來到這裏——真實的世界、導演先生的老家。

所有的麻煩都會消失,而太宰會好好的留下。

書寫者深知倒影世界的特性,也足夠了解我,他在增添設定,使我在觸碰書的本體時無法認知他。又以外語書寫故事,讓我直到最後一刻才得以翻譯出最重要的、意味著世界秘密的那句話,不得不按照故事的安排往下走。同時給我留下額外的線索,使我成了知道最多信息與真相的那個,讓我有機會使游戲翻盤。

雖然被不認識的人莫名其妙的安排的明明白白這件事讓我有些不爽。但看在他保護了那個我和我在意的人都很在意的世界的份上,我倒是可以配合著他把故事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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