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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五山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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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五山送火

西川家就在不遠處,這條路幾乎每日都走,就能清楚知道大約還需要多久,清瀨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知道還有不到2分鐘的時間可以反悔。

望月美代子也隨著放慢了腳步,“看樣子除了西川,你還沒有告訴藤原老師?”

清瀨被她的敏銳戳中,從晃神中清醒,“您怎麽會知道……”

“現在你看起來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感覺。”望月美代子精準地做出評價。

清瀨兀自笑了下,“那是因為我告訴他了,他肯定不願意,我都能想到他會說,‘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這樣的話。”

他又加快了腳步,不小心淋到了一些雨,“最後我們誰都做不了決定,就只能耗著。”

“這樣也好。”望月美代子把傘追到他頭上。

“不過我離開之後,置屋怎麽辦?之後還會有新的妹妹過來,你們會忙不過來吧。”

“總會有解決方法。”望月美代子的語氣輕松“我還沒老到堅持不下去的地步,身體也健康,不像西川……”

提到西川,兩人又是一陣沈默。

“我真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清瀨苦笑。

“她又不需要你盡孝心,怎麽就大逆不道了。”望月美代子安慰他,“如果這件事能刺激到她,她願意去動手術,這樣倒也不錯。”

清瀨又笑了笑,好像焦慮確實緩解了不少,他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即便下著大雨,西川依舊是自己來開的門,她撐著一把紫色荷花家紋和紙傘,紫色寓意長壽,這是西川家傳了幾代下來的傘,可見家族很在意長命。

這是很多需要傳承的古老家族都希望能夠被命運惠顧的一點。

“今天怎麽你也跟著來了?”面對望月美代子的時候,西川才會出現他人無法見到的好語氣。

望月美代子面帶微笑,聊家常一般說道:“我置屋的孩子有重要的事要說,我給他壯膽來的。”

“哼。”西川發出了一聲又想笑又像冷哼的怪聲,看向清瀨。

清瀨始終不語,盯著西川的眼睛看,西川對視了一會兒,把輪椅轉了個圈。

“有什麽事進來說。”

一紅一紫兩把傘往裏移動。

坐到舞室榻榻米上的時候,清瀨擡頭掃了一眼橫梁上的一幅幅照片,墻上所有人的雙眼都在審視著他,都在無聲地質問他,他收回視線,看向面前的西川。

西川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但還是坦然道:“說吧。”

“關於繼承的事,最近幾天我想了很多,但因為我個人的原因,我暫時想離開祇園,所以沒有辦法繼承西川流了,還請西川老師原諒我做出的決定。”清瀨想著措辭,鄭重地把這些話說出了口。

西川就這樣望著他沈默了許久,長時間的靜默讓屋外的雨聲放大,響徹整個舞室,隨後她擡起手——

就在西川把扇子扔過來的瞬間,清瀨第一次沒有躲,扇子砸在了他的臉頰,就像被扇了一巴掌,生疼火辣。

果然還是要給臉上一道保險。

都這種時候了,在想什麽呢,清瀨擡了擡嘴角,沒能笑出來,一行淚從眼角滑落。

“上次說不管是感情還是繼承都想兼顧的人是你,現在說要放棄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樣?”西川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她甚至激動到想要站起來,一旁的望月美代子趕緊起身到她身邊,攙住了她的胳膊。

“先消消氣,你還有腿傷……”

西川撇開她的手,雙手攥住輪椅的把手,嘗試站了幾次,都坐了回去。

“你以為繼承這種事是兒戲嗎?想繼承就繼承,不繼承就離開?”

“對不起。”清瀨的身子伏地,磕頭道歉。

“把頭擡起來!”西川呵斥道。

清瀨又擡起頭,西川沒了扇子,只能用手拍打著輪椅扶手。

“那麽多前車之鑒你看不到嗎?就算不繼承,你也不應該拋棄這麽多年練習的技藝!”

“人生就是這樣,沒有辦法的。”望月美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經歷也是很重要的事,什麽都經歷,什麽都感受,比我們老一輩口口聲聲說的走正確的路要更重要。”

西川的身子一下滯住,望月美代子拍著她的肩膀安慰,“清瀨還年輕,未來還長著呢,他還有很多機會。”

西川不再咆哮了,她像是在用呼吸消化這個沖擊,清瀨也不再多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在煎熬著等待宣判。

過了很久,久到門外的雨聲都變輕了,西川才繼續開口:

“想清楚了?”

清瀨點頭,“想清楚了。”

“去吧。”她拂拂手,只說了這兩字,聲音沙啞。

“好……”清瀨再次俯身,把頭抵在榻榻米上,許久沒有擡起來。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五山送火得以順利進行,清瀨早早登上大文字山,參與送火布置的志願者們都聚集在了辟出來的空地上,藤原柊帶來的學生也在那裏,不少學生認出了他,想打量,卻又不好意思。

“是那個汐音,一直第一名的,祇園的藝伎。”

“怪不得,在納涼的時候我就覺得眼熟了,原來是藤原老師的朋友。”

清瀨內心汗流浹背,沒想到這群學生還記著他踏在溪流裏的傻傻模樣,但老練的藝伎是不會因為這些議論而有所露怯的,他把塑料袋遞給離自己最近的學生,親切一笑。

“給大家帶了些水和點心,辛苦了!”

“謝謝!”為首的學生道謝後,剩下的學生們紛紛跟著鞠躬道謝,聲音響亮。

藤原柊這才從專註中分神,視線從人群中穿了過來,直看到清瀨。

清瀨走到他邊上,藤原柊在T恤外披了一件藏藍色的對襟文化衫,完美融入了參與五山送火的人群中。

“真好啊,跟學生待在一起感覺自己都變年了。”

藤原柊沒接他的話,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眼睛怎麽紅了?”

“剛才消防在草叢裏噴了東西吧,可能刺激到了。”清瀨彎起指節擦擦眼角。

“要不要用清水洗一下?”

“沒事,過會兒就好了,倒是你……”清瀨從衣襟裏掏出一塊帕子,抹去藤原柊臉頰上的一塊灰,“這是泥土嗎?怎麽沾上去的。”

“擺木頭的時候用手擦了汗。”

“有損你帥氣的臉。”清瀨仔細擦了個幹凈,才察覺到那群學生正在頻頻往這裏拋眼神。

藤原柊沒怎麽在意,用手摸了摸臉龐,“還有灰嗎?”

“已經幹凈啦。”清瀨收了手帕,環顧四周整齊的木堆,“看樣子現場布置得差不多了。”

“嗯,接下來就等八點了。”藤原柊抹了把汗,又把灰抹了上去“今天還想慶祝你的奉公期結束,只能等到送火結束後了。”

清瀨盯著他的臉,憋不住笑,藤原柊這才察覺,手有些無措地停在臉邊,“我又弄上去了?”

“嗯。”清瀨點頭,“你把手套先脫了,我幫你弄幹凈。”

雷雨後的暮色正好,草坡上鋪了防潮墊供人休息,兩人面對面坐下,清瀨倒了些礦泉水在手帕上,把藤原柊全臉抹了個幹凈。

“是不是西川又說什麽了?”藤原柊看著他的臉,冷不丁問道。

“啊?”清瀨沒想到他能猜得那麽精準。

“你好像有事瞞著我。”他擡手,手從他鬢邊的發絲穿過,“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怎麽會呢,我期待這天已經很久了,我可是第一次上山看送火。”清瀨用手帕蓋住他的一只眼,生怕他再用那雙眼睛把自己看穿。

藤原柊沒再問什麽,只是握住了他的那只手說:“等送火結束後,我們回家說。”

清瀨楞住,不管他偽裝得再好,藤原柊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情緒。

也正是因為這些細膩,他好像有了能傾訴一切的底氣。

八點整,在點火的吆喝聲中,整個京都進入了神聖的時刻,堆積的木柴被點燃,一瞬的火光似是要沖天,清瀨瞇起眼,燃燒的火焰燙臉頰,這是他以往在山下沒有辦法感受的震撼。

“祈願嗎?”藤原柊站在他身旁望著火光,光線在他臉上劃出了清晰的分界線。

“這麽早?”清瀨抓過他的手腕看了眼腕表,“還有別的火焰沒點燃呢。”

“聽說趁著火勢最旺盛的時候祈願更容易實現。”

“我怎麽不知道還有這種說法。”清瀨刨根問底,“你是從哪聽來的?”

“忘了,你不祈願我就先開始了。”藤原柊已經雙手貼合,做出了一副想要許願的模樣。

“不行不行!不能讓你搶先!”清瀨也趕緊閉眼。

許願什麽呢……

他還沒有從放棄一切之後的恍惚感中緩過神來,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晃過。

隨著老師走進教室冰冷面容的他,黑板上【藤原柊】的名字,窗外的紫陽花,還有他翻書時候的修長手指,蓋著書仰頭午睡時凸起的,還在發育中的喉結,缺席畢業典禮的最後一日,消失的十多年,重逢在宴席上的他,臉紅的他,坐在家門臺階頹喪的他,把自己擁進懷裏的他,情難自控親吻自己的他……

還想見到更多的他,希望能和他走過這一生。

清瀨私心覺得這個願望很是無語,這也太宏大了吧……就像電視劇裏演到結婚時候會說的臺詞,還是在開頭第一集 ,之後劇情接連反轉……

他又想了想別的願望,不管想了幾個,都還是會回到最初的願望。

就是他了。

在活得還不算長的年歲裏就認定一個人,到底算是幼稚還是孤勇呢……

隔著眼皮的火光在跳躍,清瀨虔誠許下願望,睜眼的時候他轉過頭,迎上熟悉的目光,藤原柊還是在一旁看他,就跟學生時代他們一起看山火那次一樣。

“這次你許了好長時間的願。”

這次……清瀨聽到了他這句話裏的關鍵,不由得怔在原地,藤原柊有些不解地望著他,似乎在問剛才那句話有什麽問題。

清瀨隨即就笑了,“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藤原柊還是不懂他這句話的由來,但他接納了所有,走近一步,握住了清瀨的手。

“我其實變了很多,以前的我只是一個怯懦的我。”

“那就很巧了,其實我也是。”清瀨望向他,火焰在空中稀釋成了顆粒,螢火蟲一樣繞在身周,“說不定我們其實是很像的人。”

“嗯。”藤原柊再次和他一同看向火焰,從大文字山上往下望,整個京都的夜景都能收入眼底。

“京都原來這麽小,你看對面,還有側邊,都是山,怪不得夏天這麽熱。”清瀨指著山下說,“這麽一看,祇園就更小了。”

“雖然很小,但發生了很多故事。”藤原柊接著他的話說道。

可是故事就要終結在這裏了,清瀨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幹脆一鼓作氣。

“我們去東京吧。”他說。

藤原柊的手指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回過頭,和清瀨對視。

木柴燃燒發出了響亮的爆裂聲,一聲,兩聲,很多聲。

藤原柊沒說話,只是望著他,震驚讓他喪失了語言系統,他甚至忘記判斷剛才聽到的話是否是幻聽。

“怎麽這麽驚訝,是不是我說得太簡略了啊,我是說,我想跟你一起去東京。”清瀨笑嘻嘻地張開手指,與他十指相扣,“帶我走吧,藤原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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