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縛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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縛春日

赤緹還欲去追, 裴蒔瑯擡手攔下:“先去看看阿舅傷勢如何。”

李章手臂被刺,可忽如其來的驚嚇讓他暫時忘了疼痛。如今危機解除,又疼得齜牙咧嘴。

“阿狼啊, 快送我回王府, 快疼死我了。”

裴蒔瑯眉心一蹙, 上前檢查他手臂上的傷:“傷口並無大礙,劍上無毒,我先帶阿舅去醫館包紮。”

李章連連擺手:“不必了,王府裏有大夫,我還是先回王府罷。”如今他不宜在外頭露面。

裴蒔瑯試探詢問:“阿舅在擔心什麽, 難不成是因為西河的事,您還在怪我?”

李章眼神飄忽不定:“你我之間哪還需說這些t,不過是阿舅今夜受了驚嚇, 王府戒備森嚴早些回去也好安心。”

“說起這個,阿舅今日出門身邊竟也不帶幾個侍衛。”

李章:“帶了,許是被這些刺客背地裏處置了, 他們就是想來個甕中捉鱉讓我逃無可逃。”

李章如此堅持,其中更有古怪,裴蒔瑯想了一會道:“城中出現刺客刺殺親王, 該去京兆尹那匯報情況。如今阿父歸京, 居然還有人敢頂風作案,這件事一定要徹查。”

李章來不及反駁,溯洄便在裴蒔瑯的示意下扶著他離開了此處, 頗有種趕鴨子上架的意圖。

李章被送上馬車, 心神不寧, 時不時掀開簾子看外頭的情況,有些坐立難安。

裴蒔瑯隨駕馬車旁, 李章探出腦袋與他說話:“阿狼今日也晚了,不然先讓我回府,其餘的事情改日再說?”

裴蒔瑯道:“阿舅還想逃避到何時。”

李章啞口無言,又聽他道:“我雖一時猜不出你的身份,可你絕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阿舅。”

李章緊張得自吞唾沫,捂著傷口的指尖用力,劇烈的疼痛襲來讓他精神幾分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裴蒔瑯見他這幅心虛的做派,越發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若是他的阿舅,此刻應該面不改色的否認。

越來越蹊蹺了,眼前這人究竟是阿舅的替身,還是另有隱情。

還未得出個結論,寬闊的道路上忽起了一陣迷霧,擾亂了幾人的視線。

裴蒔瑯聽見有腳步聲自四面而來,在周遭徘徊。

三人嚴陣以待,只可惜迷霧太大,敵人太多,若他們群起而上,怕是只能自保。

忽然聽到有人上了馬車的聲音,裴蒔瑯提劍去攔,卻被身後的人纏住,赤緹前去幫忙。敵人分毫不戀戰,似乎只將兩人拖延住,很快便消失在迷霧中。

迷霧散去,只留一兩馬車與三人,而馬車裏的人早不見了蹤影。

裴蒔瑯上前檢查,那血跡只在馬車周圍殘存,這些人心思縝密,沒留下一點線索。

正當裴蒔瑯懊悔之際,不遠處緩緩走出一個人影,閑庭信步。月色落下,英武的將軍整個人沐浴在月光下,顯得越發沈穩筆挺。

“阿父?”

裴重清不疾不徐走到馬車旁:“寡不敵眾,在戰場上無論怎樣占盡先機,也不能掉以輕心。”

“您一直在這周圍?”

裴重清默認了。

“那為何?”

“為何不出手,眼睜睜看著人被帶走是麽?”

裴蒔瑯收起劍:“罷了,父親做事自有打算,向來是由不得兒子插手的。”

裴重清哈哈大笑起來:“你這脾氣,也不知隨了誰。”

裴蒔瑯伸了個腰:“既如此阿父繼續忙吧,阿狼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誒,不急,你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話音剛落,一陣整齊劃一的步伐聲由遠及近傳來,堅定沈重一聽便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將軍!屬下帶領黑甲衛三千人,聽從將軍命令。”

裴重清微揚下巴:“今夜城中有賊人作亂,先是刺殺肅親王,再是劫走王爺。本將軍與阿狼皆為人證。今夜包圍臨京城各個關口,挨家挨戶給我查,賊人定沒有那麽快逃離臨京。”

“是,屬下領命。”

黑甲衛出動,裴蒔瑯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麽。裴重清則慢慢回頭看他:“許久沒回臨京了,這屋舍府邸都變得陌生起來,如若不然你陪為父走走。”

沒等他同意,裴重清自顧自邁步離開,裴蒔瑯無法只能跟上。

溯洄二人為了保護二人安全,也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默默跟著。

“你阿娘在世時,身為一國公主自有她的禮法要顧,平日裏沒有能出宮的機會。也鮮少能平心靜氣地好好逛逛,若是遇上燈會等有意思的節日,都是要跟在帝後身邊隨侍的。說是一國公主,其實不如大戶人家的丫鬟,反倒自由些。”

裴蒔瑯默不作聲,他向來張揚慣了,並不能感同身受自己母親謹小慎微的日子。

“喬嬪與世無爭,生下公主後基本上就與入了冷宮無異。毓貞三歲時,是坐在阿娘身邊,看著她的屍體一點點變冷的。”

外祖母……裴蒔瑯想到那個默默無聞卻生下一子一女的人,何嘗不是一生都困在皇宮裏呢。

“人性都是險惡的,毓貞常常與我說,她十分羨慕皇姊,出身高貴向來我行我素。可同時也十分感謝她,若不是巴著她,毓貞怕是活不到走出那道深深的宮殿的時候。”

姨母!

裴蒔瑯赫然反應過來,裴重清說自己不識路要自己帶他走走,可這一路走來他哪有半點不識路的模樣。而這個方向,正好就是公主府的位置。

“阿父,這……”

裴重清勾唇一笑:“你阿娘敬重皇姊,你說我該如何。”

裴蒔瑯隱約知道姨母與父親之間存在一些不為人知的事,他身為晚輩不能置喙。

二人站在公主府門前,他離開臨京時,這道大門一如既往的富麗堂皇,如這座府邸的主人一般,華貴不敢直視。

裴重清都要忘記第一次見到長公主是何場景了,只記得那人翠羽明珠,堆金疊玉。雲鬢高聳,眾星拱月,高貴得只看一眼,便讓人不敢直視。

須臾,黑甲衛便趕到此處:“將軍,城中各處都已搜查,唯有公主府還未敢冒犯。”

裴蒔瑯後知後覺,原來阿父早就知道人是被劫到公主府了,方才那一出不過做了一場戲罷了。

“事關重要,派人查!”

公主府內,長公主見到剛剛才被人帶回,如今坐在那處理傷口。以及站在窗戶下,遙遙看著月亮的……真正的肅親王李琛,氣極反笑。

“你們兄弟二人,居然敢撒彌天大謊,欺騙南淵上下四十餘年,你們……你們怎麽敢的啊。”

李琛側頭看她:“無妨,如今你也成幫兇了。”

長公主語塞,被氣得滿臉通紅:“你……這可是欺君之罪。”

李琛冷笑:“呵,欺君?你與我之前做的事,哪件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夠我們從宗譜上除名的禍事,你如今才知道害怕,是不是晚了些?”

長公主才意識到此人的可怕,喬嬪敢瞞著先帝冒著觸犯天顏及不顧上天箴言的重罪,偷偷養下兩個皇子,便可知留著喬嬪的血的這倆人也不是什麽簡單的貨色。

長公主穩了穩心神:“如今你要如何做?”

“裴重清來者不善,怕是已經掌握了不少證據,如今你派人將李章送出去。聯合你母家鄭氏,去聯合玉林洲及金洲,他們受裴重清脅迫或許能祝我們一臂之力。”

忽然明白話中之意,長公主怒喝:“你瘋了不成,本宮會為了你去害自己的親皇兄?”

李琛一把拉住長公主離去的手腕,語氣之中飽含威脅:“平夷,現下的局面已經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為何我們要一輩子活在恐懼擔憂之中,為何我們不能擁有更高的權力。雲洲節度使已經向我投誠,待我大權在握,收回裴重清兵權,他還不是任你宰割。”

長公主眼神迷離,裴重清?任她宰割?只要獲得了權力,裴重清就能是她的了。

長公主喃喃自語:“你真的會把裴重清給我?”

李琛堅定點頭:“只要你幫我,我就把裴重清交給你。你想想你的好皇兄,明知你這般喜歡一個人,為何還要將他賜婚給毓貞。明明你才是南淵最尊貴的公主,裴重清憑什麽放著你不要,卻娶了一個什麽都不如你的人?”

“是啊,皇兄為什麽要賜婚,為什麽要成全他們而放棄我?”

李琛見她這幅樣子,心下滿意又繼續道:“沒錯,陛下根本沒將你放在心上,毓貞能幫他維護各家軍心,他自然偏心毓貞。當年你在她身邊女醫中動手腳,她難產而亡,你不惜弒夫也想與裴重清在一起。可裴重清卻視你如敝履,將你的心意踐踏在腳下,這種奇恥大辱,難道你就不想報覆回來?”

長公主眼神晦暗,一團火似在心中燃燒。

李琛繼續蠱惑:“他如今就在臨京,與你好似只有一墻之隔。這輩子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只有一個裴重清,難道你不想有一日他臣服於你腳下,仰你鼻息,受你蔭蔽?”

似乎要被他說動了,長公主面上閃過一絲憧憬,隨即大門被破,那人一身玄衣似乎鍍上冰霜,那張臉雖然歷經歲月不似初見那般青蔥。卻增添一股運籌帷幄的壯闊感,眼神堅定不移,比年少時竟更蠱惑人心。

“裴重清。”長公主一字一句念著他的名字,早知道他回來了,她一直躲在府裏,生怕見到他後克制不住自t己內心的感情。

雖這份感情歷經年歲,從第一眼時點驚鴻一瞥,到後來的情根深種。再是他要娶自己妹妹時的滔天恨意,隨著時間的沈澱,恨意褪去,唯有濃濃的愛意與想念。

府裏每個得寵的人,多多少少都與他相似,她不過是想從這些人身上,感受一絲絲他在她身邊的錯覺。

“長公主。”裴重清回應了一句,語氣平常,聽不出喜怒。

長公主陷入回憶,彼時文覺山上桃花正艷,她坐著毓貞的鸞轎偷偷出宮。她難得打扮得如此素雅,為的就是好好賞一場春日盛景。

陛下已經在為她選婿,臨京那些人卻都不是她心中所好。

她為了放松心情,才來此處賞景。而她不甚扭傷了腳,身邊宮女下山尋找守衛久久沒有歸來。獨自一人的她,從所未有的恐懼害怕。

此時一道清揚的哨聲傳來,少年的嗓音似乎比春日暖陽更和煦:“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臨京的景色果真不一般,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啊。”

好歹是個公主,連忙戴上笠帽心中祈禱此人千萬不要看到她。

誰知那登徒子還真發現了跌坐在一塊石頭旁邊,孤立無援的小娘子。

“喲,這是哪家的小娘子,在這荒郊野嶺的,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長公主偏過臉去:“不用你管,侍女已經下山去尋人了。”

長公主沒聽到聲音,於是悄悄側身,以為那人已經走了,誰料下一刻,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進她的笠帽,輕輕撥開她的紗幔。

那是一張極為朝氣的臉,鼻梁挺拔,臉上棱角分明倍添堅毅。劍眉入鬢,眉眼俊郎,唇邊噙著壞笑,卻與臨京那些紈絝子弟們不同,不帶一絲邪念。

長公主只匆匆瞥見一眼,紅著臉怒喝道:“放肆!”

裴重清將手指放在鼻下搓了搓:“對不住對不住,一時間好奇,我沒有惡意的。”

長公主只見了那一眼,便面如火燒,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這個登徒子,還不快滾,小心,小心我派人將你從這山上丟下去!”

“臨京的娘子都這般兇悍麽?惹不起惹不起。”

長公主以為事情已了,誰料下一刻雙腳離地,整個人離開了地面。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抱了起來,她一邊踢著腳,一邊用手打著此人的肩。也不知他是什麽做的,竟然動不了他分毫。

“別動了,小心摔了反倒是你先我一步被人從山上扔下去。”

“你想幹什麽?你可知我是誰!”

裴重清撇撇嘴:“不知道你是誰,可我這人就是要做大俠的,見不得你一人留在那荒山野嶺。我帶你下山,去找你的侍女,總比你一人在那孤立無援來的好。”

長公主沈默了,他當真是這麽想的麽?

耳邊又傳來一陣嘆息:“可惜了,方才沒瞧見你的模樣,若是個小美人,我這趟也不虧是不是。”

長公主沒好氣偏過臉,到底是沒繼續掙紮了:“哼,果真是個登徒子。”

二人下山途中,就遇見了上山尋人的侍衛,裴重清將人送上馬車。這馬車精致富貴,裴重清還是第一回見,他見到車上掛著的牌子:“毓貞公主,你竟還是個公主。”

語氣裏沒有諂媚,只略驚訝了一番她的身份,倒也沒有分毫想攀附的念頭。

“你姓甚名誰,改日本宮派人送去謝禮。”到底是救了自己,這點氣度她還是有的。

誰料裴重清只擺擺手,直接跳下馬車:“我姓裴,名喚重清,謝禮就不必了。你只需記住這個名字,他很快就會在臨京發光發熱,乃至傳遍整個南淵。”

長公主彼時還在嘲笑他自不量力,一揮手馬車噸噸而行,她卻忍不住呢喃那個名字:“裴重清……”

誰料,下回聽到這個名字,卻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奪取武狀元桂冠的消息。

長公主對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念念不忘,連她自個都不知道為何。

選駙馬還在繼續,她卻心不在焉,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裴重清。

裴重清果真沒有辜負他當時撂下的豪言壯志,裴重清的名號一下便在臨京傳揚開,甚至一躍成為了中郎將。

與在山上見到的他又有些不同,那是少年意氣風發,手到擒來的自信。

當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時,陛下賜婚聖旨已下,她跪在宣政殿外,都沒能讓她的皇兄回心轉意。

只可惜他與她不在一張賜婚聖旨上。

長公主十分茫然不解,難道是將那一日的她,認做了毓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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