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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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自出宮後, 便一直在琢磨聖上那句話。難道聖上已經看出自己投靠肅親王,在背地裏提點自己。

還是說,當年毓貞公主的事, 聖上也早就知曉了?

思及此, 左相越發有些心慌, 連馬車到了自家府邸都沒註意到。還是小廝見他遲遲沒有下馬車,才出言提醒。

左相方回過神來,在小廝的攙扶下緩緩落馬車。方才站穩在地,就見府裏的管家急匆匆迎上來。

“老爺。”管家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左相臉色大變。

二人腳步匆忙進了林府, 左相路上還在想肅親王的事,這會人都親駕臨府上了。

議事堂內,肅親王獨自一人站在紫檀楠木靈芝紋畫案旁, 見到他來,神色一動。

管家立刻懂事退下,並為其屏退左右。

“王爺夜裏到訪, 所謂何事?”

“陛下出宮了,你可知曉?”肅親王直言道。

左相疑慮:“怎會,臣出宮時, 陛下明明還在宣政殿。”

肅親王:“京羽衛之中有本王的暗探, 此事做不得假,而且陛下還去了京郊城外,裴重清黑甲軍駐紮之地。”

左相大驚失色, 幾乎要站不穩身形:“堂堂一國之君, 居然屈尊去找一個臣子, 簡直,有辱天顏。”

肅親王在意的卻不是這點:“本王的暗探近不了陛下的身, 他們議論了什麽,我們未從可知。可,裴重清似是知曉了當年的事,你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為今之計是要共同思索,如何應對裴重清的招數。”

左相在寒冬時節,後背沁出冷汗:“臣……”

“別忘了,黑甲軍還有十餘萬人在邊疆,四洲節度使都還以裴重清為尊。只要他稍稍向陛下施壓,你與我都沒有好下場。”

左相癱坐在紫檀木椅上:“如今,如今當真還有方法制止他麽。”

“齊陽周氏,與雲洲節度使有姻親在身,周家又是玉林洲本地大戶。若我們能得到周家的支持,在其中策反,讓其餘洲縣都加入我方陣營。也有能抗衡裴重清之力。”

“齊陽周氏……”左相赫然想到什麽一般,“周氏嫡系子孫,似乎拜在我的門下。”

齊陽周氏,早些以農戶起家,高祖建國之初也曾有從龍之功。祖上學識單薄,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出一位才德兼備的後代。

不過其家族底蘊深厚,加之結交甚廣,眼光也獨具一格,選中的兩位郎婿都施展大才,登上一洲節度使之位。

如今周家單單靠著這層關系在,不少達官顯貴想去巴結。周家也借此機會將族中子弟送來臨京,希望能靠自家人在臨京贏得一席之地。

“沒錯,為今之計與周家聯姻是最好的選擇。”

左相連連點頭,那周軒他見過,相貌平平才學也平庸,人倒是不張揚,因家族的原因看上去甚至有些內斂。

“如此,倒是可以找人來相看,府內尚有兩位小女未曾婚配。”

肅親王拔高了音量:“愚蠢,你家二娘子在七夕之際鬧出那麽大的事,真當周家人不知道麽。你家大娘子倒是人品性情都是臨京出了名的和順。”

這是直接看中了林知儀了?

左相思慮後也認同:“改日便讓二人相看。”

門外的林知儀倒是把話聽得個全乎,心瞬間涼透了。低頭看著托盤上的茶點,唇邊揚起一抹自嘲的笑。

原是林夫人知曉肅親王親臨,特意讓林知儀來送糕點。

肅親王位高權重府內又無王妃,林夫人那點子打算明眼人誰瞧不出來。

先是被阿娘當作攀附權貴的工具,後又被阿父當成籠絡人脈的利器,偏生只有她自己,無人在乎。

林知儀沒有進門打擾二位的談話,端著托盤悄無聲息地離去。

翌日,原以為裴重清與陛下會一直僵持在此,沒想到陛下竟然先低了頭。

一道聖旨下來,不僅寬恕了裴重清無詔離疆的罪責,又是好一番讚揚其平西河之亂有功,直接封賞其為一品鎮國大將軍,身為武官之首。

傳旨的甚至還是陛下身邊的總管大太監忠潭,這位公公平日裏見到些小官小吏可都是要受他們的禮的。

如今對著這位將軍,點頭哈腰,全然沒了往日裏的趾高氣昂。

裴重清也在眾人面前,被忠潭三邀六請帶著兩位郎君進了臨京城。

這體面,可是從所未有的。

坊間都在說,這與陛下求著大將軍回來,幾乎沒有二致。

裴重清回到久違的老宅,心中百感萬千,悲樂交加之中,仿佛又見那道身影。每每在他出公務回來後,第一時間迎上來,滿臉擔憂地詢問他:“可曾哪裏受傷了?”

隨後,聽他說無事後,滿臉的委屈幾乎要落淚:“以後不許你做這麽危險的事,改日我與皇兄好好說說。”

她不知,若世上只有他一人,渾渾噩噩過下去也沒什麽差別。可就是有了她,他才想拼一把,告訴眾人她的選擇沒有錯。

日後所有人提起他,不會再有人說他是毓貞公主的駙馬,只會有人記得,毓貞公主嫁給了一位將軍。

“將軍,您回來了。”任姨娘眼含熱淚,是感動是欣慰,偏偏沒有半分眷戀。

裴重清輕輕點頭,任姨娘便又仰著腦袋去看裴洛寧的身影。

“你且與寧兒說幾句話吧,他或許不日又要離開了。”

任姨娘一楞,當即回過神來,西河出了那樣的事,裴洛寧只怕也是回來稟告陛下。西河還有一堆爛攤子,需要等他回去處理。

很快福了福身子,便尋裴洛寧去了。

裴洛寧正送崔渺渺回崔家,再三叮囑崔家人好好照顧郡主的身子。

再回來時,便見到阿娘在門外等候。

裴洛寧上前單膝跪下:“寧兒不孝,讓阿娘擔憂了。”

任姨娘立刻上前攙扶起他,娘倆邊說邊進了府。

裴府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裏頭的人只敢瞧瞧掀起一個角偷看。

今日父親安排她與那周家五郎見面,路上林知儀瞧見裴家車隊入京。內心好一番糾葛,才吩咐車夫調轉馬頭來了裴家。

原本只想看一看他好不好,瞧著氣色不錯,也沒受什麽傷,林知儀才稍稍安心下來。隨即又想起自己即將面對的事,不由得苦笑,明明自身難保,還擔心他。

“林大娘子。”

林知儀聽出車外溫翎的聲音,挑起簾子望著她:“當日匆匆一別,見你如今安然無恙,我很是欣慰。”

溫翎規規矩矩行了禮:“林大娘子之恩,溫翎無以為報。”

“左右我也沒做什麽。”

“不,若非林大娘子出手相助,二郎君的毒解不了,而我也會失血過多而亡。”

林知儀心中嘆氣,轟轟烈烈愛一場也好,總比她如今深陷泥潭一眼望不到頭的前途好。

“也多謝……林大娘子不問。”

林知儀聽到此話,心道溫翎真是個妙人。她的心頭血為何能解毒,如此荒誕的事,林知儀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才沒去深究。

溫翎自個戳破,便是又給她施加一道壓力,她這話一出,自己t倒是想問也問不出來了。

“不必,我這人推崇明哲保身,也沒那麽重的好奇心。不過欠裴蒔瑯一份情,當還了他便是。”

二人相視一笑,溫翎便福身退下,林知儀想著今日這場會面左右是不成了,又叫住了她:“你能不能上馬車裏來,我有事想同你說。”

溫翎只是有些驚訝,但還是選擇上了馬車,彩榮知道自家娘子心中郁結,自己開導不了,便下了馬車守候。

林知儀在馬車裏挪了位置,將靠近火爐的地兒讓給了溫翎。

“裴蒔瑯那人嬌縱任性,一張嘴便得罪人,你究竟看上他什麽了,怎麽就能犧牲……好歹是心口,若你刺偏了半分或是多用幾分力,今日你可就不能在我面前同我說話了。”

溫翎略思索了一番:“我也不知為何您與郡主都覺著二郎君驕橫跋扈,我只知道入裴府這一年來,二郎君對我十分照顧,有情有義做事周到。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何缺點,或者有什麽理由能讓我不喜歡的。”

林知儀心想果真情人眼裏出西施,若非自己了解裴蒔瑯的本性,真真要被她騙了過去。

“其實喜歡與不喜歡還能由自個控制麽。”

溫翎忽然來了這麽一句,反倒將林知儀問在原地。

林知儀:“可你與他身份懸殊,萬一你芳心錯付,你們沒有兩情相悅。他按照長公主之願迎娶家世顯赫的娘子,你又該如何?”

溫翎只略靠近了火爐,暖意籠罩著她,她說話的語調也十分輕松:“那我就離開他,世上這麽多人,今日我能喜歡一個裴二郎,明日我能喜歡李三郎。我首先得是我,只得我先過得舒心快樂,其餘的都是另說。”

溫翎說到後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暗淡,或許她能喜歡上第二個第三個郎君。

可裴蒔瑯只有一個,也只有那一個裴蒔瑯會百分百對她無條件的好。

可這話落在林知儀耳中,像是人在即將溺水時,忽然沖破水面,汲取到的那一絲微弱的空氣。或許不能讓她脫離苦海,卻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溫翎見她不說話,又道:“林大娘子也有心悅之人,既然有心悅之人,為何還會有這樣的疑問。”

林知儀嘴唇張了張,思及半晌才道:“或許我能明白你說的,喜歡亦或是不喜歡,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這句話。但也是我心中明白,我與那人沒有可能,便也了卻想與他長相廝守的心願。”

“覺得不可能,所以便不爭取?”溫翎問道。

林知儀點點頭:“家族榮華要以閨閣娘子一生幸福去換,這是我的命,無法改變。”

“家族對你好麽?”

林知儀聽到這話,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你說不好,這些年榮華富貴錦衣華服,她想要的幾乎都能得到。

你說好,家中父母只將她視為待價而沽的貨品。好似這些年的養尊處優,也不過是為了能讓她這個貨品變得更值錢罷了。

溫翎莞爾一笑:“若你猶豫了,這個問題便有了答案。”

林知儀頹然而笑:“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哪怕家族對我不好,認命也是我最好的選擇。”

溫翎看著面前的火爐,裏頭上好的銀絲碳迸裂出小小的火花。這種碳是最好的,不會起半點煙霧,自帶一股木香,可價格也是最不菲的。

“可我覺得,你若認命了,才是你最終的命。”

一句話好似醍醐灌頂,林知儀半晌才細細品味出其中的意思來。

她挑起車簾,望著那儉樸的朱紅大門,想著那人方才進府的身影。

她一生只為這一人心動,難不成就這樣放棄,連將愛慕宣之於口的機會都不能有?

一生未說,他一生不知,自己便一生懊悔,原來這就是她的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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