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魌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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魌閣

濃雲翻滾, 遮蔽了朗月全部的光,那瑣碎的星子也籠罩得沒了半分光彩。

溫翎策馬停在一處山林之中,樹影疊嶂, 眼前赫然是一處死路。

可二人只略停駐片刻, 那些樹木如鬼影一般移動, 在寂寥的夜晚之下,顯得那般詭異。

片刻,樹枝分立兩旁,開辟出一條並不寬闊的道路。溫翎夾著馬肚,微微牽動韁繩, 馬兒悠悠向前走去。

雲書雋緊隨其後,二人皆是一身黑衣,隱匿於黑暗之中。待二人進入小道之中, 那些樹影鬼魅一般再次移動,如方才來時模樣。

山林之中寒風穿透,枝丫隨風抖動, 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唯有天地中,少了二人身影。

溫翎帶上銀面, 穿過山谷之間的甬道, 一點零星的微光在前方指引去路。

二人迎光而上,霎時間豁然開朗,山洞前站著兩個鐵影, 見到溫翎皆是一楞, 她的身形陌生, 可臉上的銀面卻不得作假。

思索片刻,二人單膝下跪:“參見銀影大人。”

溫翎聲音清冷:“帶我去見公子。”

山谷之中隱藏著一座巨大的地堡, 地堡之上是一座高聳的樓臺。被山崖之上橫穿交錯的藤蔓樹枝遮擋,從上往下看,只能瞧見一座幽靜的山谷,絕好隱蔽的地方。

這裏日光常年被遮擋,裏頭亦是沒有任何色彩,唯有滿眼的黑白灰,讓人產生無盡的沈悶。

二人將溫翎引至樓閣之下,甫躬身一拜:“屬下告退。”

溫翎正欲擡腳,雲書雋在後天輕扯她的衣擺:“屬下陪您一起上去。”

溫翎只回頭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登上臺階。

樓閣建造很高,三層為魈魎二人所居,四層五層為如瑛如屑所管,在往上才是弗彧及閣主居所。

只不過溫翎從沒上去過罷了。

來到六層,如屑背靠玄漆柱上,幾乎要與之融為一體。他神情沒有絲毫動容。溫翎與他接觸不多,他向來都是這幅死樣子。

溫翎沒搭理他,擡手就要敲門,誰料向來寡言少語的如屑,眼底竟然有了些許旁的神情:“公子要護著你。”

溫翎手頓在門上,聽他接下來的話。

“如瑛那裏我只能幫你一次。”

溫翎滿不在意:“讓她來吧,只會動動嘴皮子的家夥罷了。”

如屑目光轉到她身上:“你不想活了?”

溫翎冷笑:“若是可以,誰會不想活。不過,如瑛每次嚷著要殺我,卻也沒見她對我下過死手。”

溫翎忽的一笑,如屑覺著此人莫名其妙,移開了目光:“隨你。”

溫翎推門而入,一股藥香襲入鼻尖,弗彧帶著玉面坐在桌案後,單手抵著腦袋,目光淡淡:“他們和我說你回來了,我原是不信的。”

溫翎走進,屋內昏暗,只點了一盞燈:“屬下辦事不力,特來接受懲罰。”

弗彧發出一聲嗤笑:“怎麽,我與閣主都沒說你任務失敗,便自個回來認罰,是不打算接著這個任務是麽?”

“溫翎沒能成功接近裴洛寧,更沒找到閣主所要之物,如今裴蒔瑯將我看得十分牢,屬下也沒有可以繼續動作的機會。深知任務已無完成的可能,早些承認自個的罪責,還望閣主與公子網開一面,放過屬下的銅影。”

雲書雋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直直下跪:“是屬下辦事不力,沒有輔佐好主子,望公子饒恕主子,屬下願承擔所有罪責。”

“阿雋!”溫翎低沈喊了一聲,語氣中滿是警告,“我與公子論事,何t時輪到你來置喙,滾下去。”

雲書雋不動如山,垂著腦袋,謙卑至極。

弗彧對此毫無憐憫,道:“若要上演主仆情深倒也大可不必,還是留著些氣力與閣主解釋吧。”

溫翎也跪下:“屬下一人承擔,公子能否放他出閣?”

弗彧面具下的眉一擰:“你可知自個再說什麽?你的罪責尚且未論,竟然還妄想包庇屬下離開。誰給你的膽子,你當真以為我顧念那點情分,就會對你百般縱容麽?”

溫翎還想說什麽,卻被雲書雋在身後輕輕扯住了衣袖,示意她不要繼續說了。

溫翎閉上嘴,是她沖動了。

“我倒是好奇,你心中最重要的人究竟是誰。你可以為了裴蒔瑯主動放棄任務,可以為了銅影認下全部罪責。那西河牢獄之中的溫櫛,我倒是想知道在你心中又占了幾分。”

溫翎赫然擡眸,語氣之中帶著慌亂:“阿父怎麽了?”

“包庇逆賊混入城中,守城將領將他一並抓入牢中。如今世亂,恐怕一時間難有人會想起牢中關著的人,若是沒有意外,怕是會關上一輩子。”

溫翎睜大雙眸,身子微顫:“阿父……”

“你倒是真把他當做父親了,忘了你去執行任務時,我同你囑咐過什麽?不要對任何一個人上心,因為你是假的,周遭一切便都是假的。”

溫翎遭受打擊,她將溫櫛看做親生父親,但他一直與世無爭,不卷入這些是非爭鬥之中。哪怕自己的死訊傳入他耳中,不過傷心兩三年,便能繼續閑雲野鶴度過餘生。

“你以為你一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可你身邊這些人呢,雲書雋、關確、溫櫛都會因為你的任性替你付出代價。”弗彧語氣之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狠厲。

溫翎苦笑,這個世界真是荒謬至極啊,自己想死都還要考慮這麽多人。做人做鬼都讓她不自在。

弗彧聲音帶著蠱惑:“小翎兒,你確定要就此認命不成?”

溫翎深深看著他,想透過那張面具看清他的內心,可她不是神仙,她做不到。

半晌之後也只能恭敬臣服:“屬下,但憑公子吩咐。”

雲書雋也閉了閉眼,這個結局他早就料想到了。論控制人心,誰能比得上公子。

弗彧從上頭丟下一個卷軸,溫翎擡眼瞧了,竟是西河輿圖,上頭赫然標註了幾個位置。

“肅親王在西河,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溫翎拿起卷軸,眼神晦暗不明:“屬下明白。”

“出去吧,去你的二層瞧瞧,說起來你晉升銀影,還沒去過自己所居。”

“是。”

溫翎緊握卷軸,悄悄退下。

室內再次歸於平靜,弗彧高聲喚道:“如屑!”

如屑的身影很快出現:“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幫我辦件事,要瞞著閣中上下,接下來你只需要替我辦好這件事。”

如屑微怔。

溫翎下了樓,銀影及以上級位能在閣樓之上有個一席之地。原本東側為魅所在,西側是她的地盤,只不過她晉升銀影之後便潛伏在溫櫛身邊,沒踏足過此地罷了。

溫翎推門而入,屋內幹凈整潔,裏頭竟然有新鮮的綠植,與外頭沈悶的基調格格不入。

看起來,雖然這裏常年不住人,可還是有人常常來整理更換綠植。

“回來了?”如瑛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倚靠在門邊,她臉上難得的沒有戾氣,看著有些疲憊。

“怎麽,不歡迎麽?”

如瑛氣笑:“我只恨毒不死你,不然定要用百八十種毒藥,歡迎咱們銀使回歸。”

溫翎摸了摸座椅,不染灰塵,便就這般坐下:“其實你也可以用百八十種毒藥歡迎我,我權當補補身子了。”

如瑛只盯著桌上的綠植出神:“原來已經深秋了,外頭已經無花了。”

溫翎不解,用手輕撫綠葉。

如瑛自言自語道:“谷中常年遮天蔽日,不知外頭是何時節。魌閣哪哪都一樣,一樣的沈悶無趣,只有你這二樓西廂,每七日便有人過來更換花草,打理房間。”

溫翎有片刻的震驚,不過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也只有弗彧了。

“我還記得,有一年,灑掃的鐵影偷了懶,沒能及時更換綠植,公子發現後,竟然將人直接送去了魎那試驗新的暗器。那個晚上,哀嚎聲沒有停下過。”

溫翎忽的摘下一片葉子,好似輕輕撥動了如瑛的心弦。

“我在公子心中自然也是不同的,我討厭你,更討厭你屋中的唯一色彩。有幾個月我每日都來你屋子,將這些個花花草草都給蹂躪剪碎。公子也沒有責備我一聲。”

如瑛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擡著下巴,有些驕傲之色。

溫翎淺笑:“你每日都來,公子也就每日替我換上不同的花草。”

如瑛面色一沈,確實如此,第二日便會換上新的,任她折騰,公子還是堅守初心。堅守她有一日會回來的念想。

“你說話,真難聽。”如瑛只留下這麽一句,便離開了。

溫翎只笑了笑,隨她去了。

雲書雋進了屋,隨手關上了門:“主子,公子是何意?”

溫翎正色,攤開卷軸指了指上頭標註的位置:“這個地方,應該就是西河那幾處礦藏的位置。”

“公子是想讓我們去守著這個地方?”

“不,他想讓我們把消息傳給裴家人。”

雲書雋有些不可置信。

“他與肅親王有深仇大恨,自然不會讓他好過。肅親王既然在城中必然是挾持了武安侯,想將所有罪責推到崔家身上。公子不會讓他如願,所以才讓我們將消息傳出去。”

雲書雋沈思片刻:“有件事忘記同主子說了。”

“什麽?”

“主子與裴蒔瑯跌入山崖,屬下苦尋許久,便夜探公主府和肅親王府查找線索。長公主倒是沒什麽異常,可肅親王……實實在在是在臨京。”

輪到溫翎驚訝了:“你是說肅親王在臨京?”

雲書雋肯定地點頭:“沒錯,我在王府外蹲守許久,肅親王打扮嚴密……去了南風館。”

溫翎眉心緊蹙:“傳言是真的?”

雲書雋猶豫著,這些事能當著她的面說麽。

“嗯,應當是真的。屬下害怕他去南風館是為了掩人耳目便一路跟隨,確見肅親王……寵幸了幾名小倌。”

幾名……雲書雋說得足夠委婉,溫翎也能想象到場面的腌臜。

溫翎一噎:“此事還有旁人知曉麽?”

雲書雋搖頭:“肅親王在臨京告病,許久沒有出府。屬下也是偶然撞見,只是聽聞肅親王在西河,有些奇怪罷了。”

“不。”溫翎表情覆雜,許多平日裏被她忽略的小事,因為雲書雋這幾句提醒,躍然浮現。

小巷子裏,那個衣袂臟汙,沒有絲毫貴氣可言的肅親王。破廟之中,崔渺渺究竟看見了什麽,才讓肅親王不惜求助魌閣要了浮夢散。

還有那日夏子荀明明聽到肅親王已經動身西河,來參加長公主壽宴的人又是何人。

一樁樁一件件,好似都在表明一件事,肅親王或者還有個替身?

溫翎攥緊拳頭:“先將卷軸送給裴蒔瑯,城中那個肅親王,還需去探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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