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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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醒
灰白的雲遮天蔽日, 濃重的霧氣環繞著盤根錯雜的枯樹。耳邊回響皆是低沈的隆隆聲，像是預備好隨時會炸響的雷。
裴蒔瑯朝著霧中走去，可沒幾步他又急忙返回, 慌慌張張地似乎要尋找些什麽。
撥開雲霧, 又再次回到那棵枯樹, 有一女子身影倚在枯樹旁，墨發垂至腰間，肩膀微微聳動著，好似在哭泣。
裴蒔瑯看不真切，想朝那人走去, 可待他一接近，那個身影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是誰？”
裴蒔瑯朝著虛空大喊，耳邊已然傳來哭聲, 忽遠忽近，如同鬼魅。
“裴蒔瑯……”
虛空中傳來一聲呼喊，裴蒔瑯想再仔細聽聽是誰的聲音, 可耳邊又傳來低沈的哭聲。
裴蒔瑯掙紮著想要離開這裏，可渾身酸軟無力，他如何拼命地向前奔跑, 最終都會回到那棵枯樹旁。
在不知多少次掙紮後, 裴蒔瑯遇到一處懸崖，他站在懸崖邊，底下是一望無際的峭壁。
他做好跳下的準備, 可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裴蒔瑯？”
裴蒔瑯猛地轉身, 溫翎正一身白衣站在不遠處, 風將她的發絲吹的四散，面色蒼白, 滿眼希冀。
“裴蒔瑯，能不能留下來陪我？”
裴蒔瑯朝她走了幾步，又猛地站住腳：“不，你不是我的阿翎。”
溫翎面容悲傷，淚水決堤：“裴蒔瑯，你要離開我麽？”
裴蒔瑯一點一點向後挪，臉色變得越發堅毅：“不，那裏還有阿翎在等我，我要回去。”
言罷，縱身一躍，下墜的失重感吞噬了他，那濃厚的雲團好似在此刻散開。陽光透過雲層，吹散了迷霧，裴蒔瑯閉上了眼：“阿翎，等我回去。”
—
睡榻上的人忽然睜開眼，滿頭大汗，大口地喘著氣。
裴蒔瑯掙紮起身，此處還是鹿棲山莊的那間屋子，屋內無人，外頭的天陰沈的很。
裴蒔瑯看向掌心的黑線，已經全然不見，這才悠悠反應過來：“毒，解了？”
聽到動靜的醉山，連忙進屋，見到裴蒔瑯睜著眼睛坐在榻上時。
醉山幾乎是高興得差點跪下：“哎喲，我的二郎君，您可終於醒了。”
裴蒔瑯想說什麽，可嗓子裏幹涸得可怕，醉山見狀連忙倒了一杯茶水遞給他。
清水入喉，不適感減輕許多，裴蒔瑯才道：“阿翎呢？我的毒是如何解的。”
醉山要說的話太多太多，甚至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一下跪倒在地：“二郎君，您剛醒身子虛弱，不如先歇息一陣，t旁的事再提也不遲。”
裴蒔瑯瞧他的表情也能發覺不對勁，可如今確實連下床的力氣都無。
只能無奈地躺回去：“我睡了多久？”
醉山跪在地上不敢起身，道：“約摸有半月多了。”
“半月？”裴蒔瑯覺得屋子裏悶熱的很，“阿翎呢，怎麽不來見我。”
醉山道：“阿翎為二郎君尋解藥受了傷，如今也在修養。不過奴才日日都去瞧，如今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醉山不敢提，當夜林大娘子得到裴蒔瑯毒已解了消息，便馬不停蹄地帶著人去尋溫翎。
尋到她時，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可把眾人嚇壞了。
林知儀也不敢聲張，那藥引就是阿翎的心頭血。
連帶著眾人都以為，是溫翎覺著裴二郎君沒救了，又擔心長公主降下責罰，便打算輕生隨二郎君去了。
可醉山卻不敢在裴蒔瑯面前提，溫翎在他中毒的那幾日就和瘋了一樣，只差眼睛沒紅，就亂咬人去了。
“傷的可重？”
醉山不敢隱瞞，小聲道：“差點……去了半條命。”
裴蒔瑯猛地看他：“去了半條命是何意，你若再話說半句，日後就留在這鹿棲山莊罷了。”
醉山腦袋垂的極低，門外響起匆忙的腳步聲，醉山聞風而動立刻去門前阻攔那人進屋。
溯洄正奇怪，見到半坐起身的裴蒔瑯，震驚到無以覆加：“主子！”
“你先出去，別打擾二郎君休息。”醉山推搡著他，“什麽事都不要擾了二郎君清休。”
溯洄也理解他的意圖，可事關重大，必須要稟告給主子，刻不容緩。
可，主子的身體也確實事關重要。
醉山推了幾下，確實沒能將山一般的溯洄推動半分。
“究竟發生了什麽，醉山你既然不肯說，那便溯洄來說。”
裴蒔瑯的聲音略顯虛弱，可發起怒來又是讓人心底一顫。
溯洄與醉山相對一眼，醉山眼底蘊含警告，溯洄這個直腸子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主子終於醒了，身子可有大礙？”
“沒事，就是剛醒來沒什麽氣力。你說說，我昏迷的這幾日都發生了什麽，阿兄又在何處，總不會拋下我回城了吧。”
溯洄單膝跪地，垂著腦袋：“節帥……節帥他，回西河了。”
裴蒔瑯眉心一蹙，就算阿兄不在旁陪著，也不會拋下自個回西河啊。
“西河傳來奏報，武安侯……帶兵謀反。”
“什麽！”裴蒔瑯激動地起身，那四個字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會出現在崔家身上。
“臨京崔府已經被查封，崔家男丁婦孺皆收押問審。事發突然，武安侯謀反的兵權乃節帥所管，節帥被陛下單獨審問。之後便孤身前往西河，暫沒傳來音信。”
“郡主呢？”裴蒔瑯捂著心口，難怪醉山會支支吾吾的不同他說實話。
“郡主本該出現在刑部，可一夜過後，刑部侍郎向陛下稟告，郡主偷了守衛的鑰匙，逃出刑部大牢，行蹤不定。”
裴蒔瑯下了榻：“走，我們回西河！”
溯洄扶住他虛弱的身子，可二人甚至沒走出門，就直直迎上了長公主。
“阿狼，你終於醒了，可讓姨母擔心。”
裴蒔瑯眼神幽暗的看向一旁乖順站著的醉山，躲避眼神不敢瞧他，便知又是他去通風報信。
“下床作甚？還不快回去休息，讓太醫再為你瞧瞧，莫要落下什麽病根子。”
長公主一揮手，便有內侍推開了溯洄，將裴蒔瑯禁錮住，往床邊帶。
“姨母，出事了，我要回西河。”
長公主面上表情未變，無所謂道：“出事了與你何幹，無權無勢的，西河又不為你管。你就老老實實待著，前頭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與你沒有關系。”
“姨母！”裴蒔瑯又急又氣，可偏偏無可奈何，人生少有這般弱勢的時刻。
“好了。”長公主喝止一聲，“姨母還會害你不成？”
裴蒔瑯咳嗽幾聲，身邊的內侍一左一右站著，頗有種看管的意味。
裴蒔瑯躺了回去，眼神示意溯洄暫時離開此地。
溯洄一溜煙不見人，裴蒔瑯側了個身，一言不發。
長公主無奈道：“你如何氣我怪我都沒關系，你只需聽姨母的，姨母定然都是為了你好。”
裴蒔瑯聲音淡淡：“既如此，姨母將阿翎送回來吧，她平日伺候我慣了，沒了她反倒不自在。”
長公主雖然心裏有氣，可如今當先是要穩住裴蒔瑯：“好，等會本宮就將那奴婢送來。”
“床邊站著二人作甚，睡覺都不自在。”
長公主又是哄著他：“好好好，這二人都在門外侯著，你若有事隨時吩咐。”
裴蒔瑯不再回應，似乎是沈沈睡去。
長公主輕手輕腳出了門，對那倆內侍道：“好生看著二郎君。”
“是。”
一切又回歸於平靜，師傅謀反？可笑至極，西河怎麽禍事不斷。
又是那位彧公子的手筆麽，西河究竟發生了什麽，崔渺渺又去了哪裏。
事情還沒得到個結論，門又開了，進來的人腳步很輕，裴蒔瑯猛地睜開眼。
“阿翎……”
對面站著的人仿佛瘦了許多，嘴唇發白，看向他時眼裏沒有欣喜，反倒有種悲傷。
“二郎君。”
裴蒔瑯下了床，朝她走去，將她一把拉入自己懷中，手撫著她的發絲：“沒事了，我沒事了。”
溫翎側耳貼在他心口處，傳來砰砰的心跳聲。這些日子溫翎雖然知道他毒解了，卻因為受的傷一直沒有來見他，也知道他一直昏迷著。
“你可知，在夢裏，有個長得與你一樣的人，一直哭一直哭。但，我知道那人一定不是你，阿翎才不會這般愛哭鼻子呢。”
溫翎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直在找出去的路，想著我若還不回去，真的阿翎也會傷心難過。”
溫翎吸了吸鼻子，伸手環住他的腰，果真更瘦了。
“後來，我終於找到出去的路了，那個假阿翎還哭著和我說，讓我留下來。”
溫翎笑出聲：“然後呢，二郎君怎麽不留下陪她，說不定夢裏那個阿翎比我更好呢。更懂事更體貼，更善良，什麽事都不會騙你瞞你，總之就是比現實中這個阿翎，好千萬倍呢。”
裴蒔瑯將她摟的更緊一些，壓到傷口溫翎倒吸一口冷氣，卻不表露分毫。
“我不要，哪怕那人比你好千倍萬倍，都不是我的阿翎。”
溫翎輕輕拍他的背，心口的傷好似又沒有那麽疼了：“二郎君慣會說些好聽的話讓奴婢高興。”
“本郎君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是答應過你，從不騙你麽。”
溫翎將臉埋在他懷中：“騙人，你中毒時，還騙我一點都不疼。可奴婢知道，那可疼可疼了。”
裴蒔瑯感到胸口一陣溫熱，調笑道：“原來現實中的阿翎，也變得如此愛哭了。”
溫翎在他身上將眼淚蹭幹，卻久久沒有擡頭。
裴蒔瑯只感覺腰間環繞的手，越來越緊。
“外頭發生了何事，你與我說說吧。”
溫翎：“其實奴婢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二郎君毒解了後第二日，便有官兵闖入山莊，將大郎君帶走了。連帶著郡主也帶走，林大娘子察覺京中可能出了事，也連忙趕回。後來，奴婢便一直在屋裏修養，在奴婢們口中聽到的只言片語也只有提到，武安侯擁兵自重，在西河斬殺了幾位官員後，封鎖了西河。”
“有人逃出，將消息傳回臨京，陛下大怒讓武安侯即刻回京認罪。武安侯便抗旨不遵，在西河城門前斬殺了傳聖旨的欽差大人。”
裴蒔瑯越聽，臉色越沈：“師傅不會做這種事，西河定然出了大亂，我要回西河一趟。如今姨母將我看得極嚴，出去後必須立刻前往西河，沒有時間回城中將你安頓回府。若要你跟著回西河，你可害怕？”
溫翎搖搖頭：“不害怕。”
裴蒔瑯摩挲著她的發絲，嘆了口氣道：“我極不想讓你跟著遇險，可……”
“沒事的，奴婢能自保，說不定還能保護二郎君。”
裴蒔瑯在她頸邊一笑：“好，本郎君虛弱得很，接下來的路，可要阿翎關照了。”
溫翎：“還有一事，殿下近日送來的湯藥吃食，無論什麽都別入口了。”
裴蒔瑯松開她，面容嚴肅：“這是何意？”
溫翎道：“二郎君毒解了後雖說會昏睡幾日，但不會昏睡半月之t久。奴婢傷好了後就偷偷查探過，醉山每日去取的湯藥裏都加了安神藥。所以二郎君才會昏睡至今，昨日奴婢將湯藥換了，果真今日二郎君就醒了。”
“看來，姨母是不想讓我醒來。”
“可長公主為何要這般做呢，難不成她不想侯爺證明清白，查清真相麽？”
裴蒔瑯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溫翎沒瞧見，自顧自道：“還有，王爺也很奇怪，照理來說二郎君與他感情如此要好，二郎君中毒後，他居然就直接回府了，再無來探望過您。”
“阿舅……”
溫翎接著暗示：“公主壽宴那日，奴婢有個相熟的公主府之人，曾無意間說漏了嘴，殿下壽辰王爺會缺席。當時奴婢還問了句，他說王爺去西河了。”
裴蒔瑯更是一驚：“可，那日……”
溫翎笑笑：“是啊，那日王爺還是出席了，怕是我那好友聽錯了。奴婢雖然不懂廟堂，但也知道親王無召不得隨意離京，王爺怎麽會冒著這個風險，在殿下壽辰之際前往西河呢。這不是純純給人留把柄麽。”
裴蒔瑯卻越發嚴肅，看向溫翎的眼神越發幽深。
看來溫翎是知道了些什麽，在拐彎抹角的暗示他。
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阿舅真的去了西河，是不是能說明西河的動亂與他有關。所以姨母才會將他困住，不讓他去蹚渾水，破壞他們的計劃。
可他們的計劃，又是什麽呢？
“阿翎，你去給溯洄傳消息，明日我們就動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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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蒔瑯朝著霧中走去，可沒幾步他又急忙返回, 慌慌張張地似乎要尋找些什麽。
撥開雲霧, 又再次回到那棵枯樹, 有一女子身影倚在枯樹旁，墨發垂至腰間，肩膀微微聳動著，好似在哭泣。
裴蒔瑯看不真切，想朝那人走去, 可待他一接近，那個身影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是誰？”
裴蒔瑯朝著虛空大喊，耳邊已然傳來哭聲, 忽遠忽近，如同鬼魅。
“裴蒔瑯……”
虛空中傳來一聲呼喊，裴蒔瑯想再仔細聽聽是誰的聲音, 可耳邊又傳來低沈的哭聲。
裴蒔瑯掙紮著想要離開這裏，可渾身酸軟無力，他如何拼命地向前奔跑, 最終都會回到那棵枯樹旁。
在不知多少次掙紮後, 裴蒔瑯遇到一處懸崖，他站在懸崖邊，底下是一望無際的峭壁。
他做好跳下的準備, 可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裴蒔瑯？”
裴蒔瑯猛地轉身, 溫翎正一身白衣站在不遠處, 風將她的發絲吹的四散，面色蒼白, 滿眼希冀。
“裴蒔瑯，能不能留下來陪我？”
裴蒔瑯朝她走了幾步，又猛地站住腳：“不，你不是我的阿翎。”
溫翎面容悲傷，淚水決堤：“裴蒔瑯，你要離開我麽？”
裴蒔瑯一點一點向後挪，臉色變得越發堅毅：“不，那裏還有阿翎在等我，我要回去。”
言罷，縱身一躍，下墜的失重感吞噬了他，那濃厚的雲團好似在此刻散開。陽光透過雲層，吹散了迷霧，裴蒔瑯閉上了眼：“阿翎，等我回去。”
—
睡榻上的人忽然睜開眼，滿頭大汗，大口地喘著氣。
裴蒔瑯掙紮起身，此處還是鹿棲山莊的那間屋子，屋內無人，外頭的天陰沈的很。
裴蒔瑯看向掌心的黑線，已經全然不見，這才悠悠反應過來：“毒，解了？”
聽到動靜的醉山，連忙進屋，見到裴蒔瑯睜著眼睛坐在榻上時。
醉山幾乎是高興得差點跪下：“哎喲，我的二郎君，您可終於醒了。”
裴蒔瑯想說什麽，可嗓子裏幹涸得可怕，醉山見狀連忙倒了一杯茶水遞給他。
清水入喉，不適感減輕許多，裴蒔瑯才道：“阿翎呢？我的毒是如何解的。”
醉山要說的話太多太多，甚至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一下跪倒在地：“二郎君，您剛醒身子虛弱，不如先歇息一陣，t旁的事再提也不遲。”
裴蒔瑯瞧他的表情也能發覺不對勁，可如今確實連下床的力氣都無。
只能無奈地躺回去：“我睡了多久？”
醉山跪在地上不敢起身，道：“約摸有半月多了。”
“半月？”裴蒔瑯覺得屋子裏悶熱的很，“阿翎呢，怎麽不來見我。”
醉山道：“阿翎為二郎君尋解藥受了傷，如今也在修養。不過奴才日日都去瞧，如今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醉山不敢提，當夜林大娘子得到裴蒔瑯毒已解了消息，便馬不停蹄地帶著人去尋溫翎。
尋到她時，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可把眾人嚇壞了。
林知儀也不敢聲張，那藥引就是阿翎的心頭血。
連帶著眾人都以為，是溫翎覺著裴二郎君沒救了，又擔心長公主降下責罰，便打算輕生隨二郎君去了。
可醉山卻不敢在裴蒔瑯面前提，溫翎在他中毒的那幾日就和瘋了一樣，只差眼睛沒紅，就亂咬人去了。
“傷的可重？”
醉山不敢隱瞞，小聲道：“差點……去了半條命。”
裴蒔瑯猛地看他：“去了半條命是何意，你若再話說半句，日後就留在這鹿棲山莊罷了。”
醉山腦袋垂的極低，門外響起匆忙的腳步聲，醉山聞風而動立刻去門前阻攔那人進屋。
溯洄正奇怪，見到半坐起身的裴蒔瑯，震驚到無以覆加：“主子！”
“你先出去，別打擾二郎君休息。”醉山推搡著他，“什麽事都不要擾了二郎君清休。”
溯洄也理解他的意圖，可事關重大，必須要稟告給主子，刻不容緩。
可，主子的身體也確實事關重要。
醉山推了幾下，確實沒能將山一般的溯洄推動半分。
“究竟發生了什麽，醉山你既然不肯說，那便溯洄來說。”
裴蒔瑯的聲音略顯虛弱，可發起怒來又是讓人心底一顫。
溯洄與醉山相對一眼，醉山眼底蘊含警告，溯洄這個直腸子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主子終於醒了，身子可有大礙？”
“沒事，就是剛醒來沒什麽氣力。你說說，我昏迷的這幾日都發生了什麽，阿兄又在何處，總不會拋下我回城了吧。”
溯洄單膝跪地，垂著腦袋：“節帥……節帥他，回西河了。”
裴蒔瑯眉心一蹙，就算阿兄不在旁陪著，也不會拋下自個回西河啊。
“西河傳來奏報，武安侯……帶兵謀反。”
“什麽！”裴蒔瑯激動地起身，那四個字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會出現在崔家身上。
“臨京崔府已經被查封，崔家男丁婦孺皆收押問審。事發突然，武安侯謀反的兵權乃節帥所管，節帥被陛下單獨審問。之後便孤身前往西河，暫沒傳來音信。”
“郡主呢？”裴蒔瑯捂著心口，難怪醉山會支支吾吾的不同他說實話。
“郡主本該出現在刑部，可一夜過後，刑部侍郎向陛下稟告，郡主偷了守衛的鑰匙，逃出刑部大牢，行蹤不定。”
裴蒔瑯下了榻：“走，我們回西河！”
溯洄扶住他虛弱的身子，可二人甚至沒走出門，就直直迎上了長公主。
“阿狼，你終於醒了，可讓姨母擔心。”
裴蒔瑯眼神幽暗的看向一旁乖順站著的醉山，躲避眼神不敢瞧他，便知又是他去通風報信。
“下床作甚？還不快回去休息，讓太醫再為你瞧瞧，莫要落下什麽病根子。”
長公主一揮手，便有內侍推開了溯洄，將裴蒔瑯禁錮住，往床邊帶。
“姨母，出事了，我要回西河。”
長公主面上表情未變，無所謂道：“出事了與你何幹，無權無勢的，西河又不為你管。你就老老實實待著，前頭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與你沒有關系。”
“姨母！”裴蒔瑯又急又氣，可偏偏無可奈何，人生少有這般弱勢的時刻。
“好了。”長公主喝止一聲，“姨母還會害你不成？”
裴蒔瑯咳嗽幾聲，身邊的內侍一左一右站著，頗有種看管的意味。
裴蒔瑯躺了回去，眼神示意溯洄暫時離開此地。
溯洄一溜煙不見人，裴蒔瑯側了個身，一言不發。
長公主無奈道：“你如何氣我怪我都沒關系，你只需聽姨母的，姨母定然都是為了你好。”
裴蒔瑯聲音淡淡：“既如此，姨母將阿翎送回來吧，她平日伺候我慣了，沒了她反倒不自在。”
長公主雖然心裏有氣，可如今當先是要穩住裴蒔瑯：“好，等會本宮就將那奴婢送來。”
“床邊站著二人作甚，睡覺都不自在。”
長公主又是哄著他：“好好好，這二人都在門外侯著，你若有事隨時吩咐。”
裴蒔瑯不再回應，似乎是沈沈睡去。
長公主輕手輕腳出了門，對那倆內侍道：“好生看著二郎君。”
“是。”
一切又回歸於平靜，師傅謀反？可笑至極，西河怎麽禍事不斷。
又是那位彧公子的手筆麽，西河究竟發生了什麽，崔渺渺又去了哪裏。
事情還沒得到個結論，門又開了，進來的人腳步很輕，裴蒔瑯猛地睜開眼。
“阿翎……”
對面站著的人仿佛瘦了許多，嘴唇發白，看向他時眼裏沒有欣喜，反倒有種悲傷。
“二郎君。”
裴蒔瑯下了床，朝她走去，將她一把拉入自己懷中，手撫著她的發絲：“沒事了，我沒事了。”
溫翎側耳貼在他心口處，傳來砰砰的心跳聲。這些日子溫翎雖然知道他毒解了，卻因為受的傷一直沒有來見他，也知道他一直昏迷著。
“你可知，在夢裏，有個長得與你一樣的人，一直哭一直哭。但，我知道那人一定不是你，阿翎才不會這般愛哭鼻子呢。”
溫翎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直在找出去的路，想著我若還不回去，真的阿翎也會傷心難過。”
溫翎吸了吸鼻子，伸手環住他的腰，果真更瘦了。
“後來，我終於找到出去的路了，那個假阿翎還哭著和我說，讓我留下來。”
溫翎笑出聲：“然後呢，二郎君怎麽不留下陪她，說不定夢裏那個阿翎比我更好呢。更懂事更體貼，更善良，什麽事都不會騙你瞞你，總之就是比現實中這個阿翎，好千萬倍呢。”
裴蒔瑯將她摟的更緊一些，壓到傷口溫翎倒吸一口冷氣，卻不表露分毫。
“我不要，哪怕那人比你好千倍萬倍，都不是我的阿翎。”
溫翎輕輕拍他的背，心口的傷好似又沒有那麽疼了：“二郎君慣會說些好聽的話讓奴婢高興。”
“本郎君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是答應過你，從不騙你麽。”
溫翎將臉埋在他懷中：“騙人，你中毒時，還騙我一點都不疼。可奴婢知道，那可疼可疼了。”
裴蒔瑯感到胸口一陣溫熱，調笑道：“原來現實中的阿翎，也變得如此愛哭了。”
溫翎在他身上將眼淚蹭幹，卻久久沒有擡頭。
裴蒔瑯只感覺腰間環繞的手，越來越緊。
“外頭發生了何事，你與我說說吧。”
溫翎：“其實奴婢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二郎君毒解了後第二日，便有官兵闖入山莊，將大郎君帶走了。連帶著郡主也帶走，林大娘子察覺京中可能出了事，也連忙趕回。後來，奴婢便一直在屋裏修養，在奴婢們口中聽到的只言片語也只有提到，武安侯擁兵自重，在西河斬殺了幾位官員後，封鎖了西河。”
“有人逃出，將消息傳回臨京，陛下大怒讓武安侯即刻回京認罪。武安侯便抗旨不遵，在西河城門前斬殺了傳聖旨的欽差大人。”
裴蒔瑯越聽，臉色越沈：“師傅不會做這種事，西河定然出了大亂，我要回西河一趟。如今姨母將我看得極嚴，出去後必須立刻前往西河，沒有時間回城中將你安頓回府。若要你跟著回西河，你可害怕？”
溫翎搖搖頭：“不害怕。”
裴蒔瑯摩挲著她的發絲，嘆了口氣道：“我極不想讓你跟著遇險，可……”
“沒事的，奴婢能自保，說不定還能保護二郎君。”
裴蒔瑯在她頸邊一笑：“好，本郎君虛弱得很，接下來的路，可要阿翎關照了。”
溫翎：“還有一事，殿下近日送來的湯藥吃食，無論什麽都別入口了。”
裴蒔瑯松開她，面容嚴肅：“這是何意？”
溫翎道：“二郎君毒解了後雖說會昏睡幾日，但不會昏睡半月之t久。奴婢傷好了後就偷偷查探過，醉山每日去取的湯藥裏都加了安神藥。所以二郎君才會昏睡至今，昨日奴婢將湯藥換了，果真今日二郎君就醒了。”
“看來，姨母是不想讓我醒來。”
“可長公主為何要這般做呢，難不成她不想侯爺證明清白，查清真相麽？”
裴蒔瑯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溫翎沒瞧見，自顧自道：“還有，王爺也很奇怪，照理來說二郎君與他感情如此要好，二郎君中毒後，他居然就直接回府了，再無來探望過您。”
“阿舅……”
溫翎接著暗示：“公主壽宴那日，奴婢有個相熟的公主府之人，曾無意間說漏了嘴，殿下壽辰王爺會缺席。當時奴婢還問了句，他說王爺去西河了。”
裴蒔瑯更是一驚：“可，那日……”
溫翎笑笑：“是啊，那日王爺還是出席了，怕是我那好友聽錯了。奴婢雖然不懂廟堂，但也知道親王無召不得隨意離京，王爺怎麽會冒著這個風險，在殿下壽辰之際前往西河呢。這不是純純給人留把柄麽。”
裴蒔瑯卻越發嚴肅，看向溫翎的眼神越發幽深。
看來溫翎是知道了些什麽，在拐彎抹角的暗示他。
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阿舅真的去了西河，是不是能說明西河的動亂與他有關。所以姨母才會將他困住，不讓他去蹚渾水，破壞他們的計劃。
可他們的計劃，又是什麽呢？
“阿翎，你去給溯洄傳消息，明日我們就動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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