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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與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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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與不恨

馬車行至裴府附近的小巷, 便已經能聽到嘈雜聲。

裴蒔瑯吩咐車夫從裴府側門進入,自個卻跳下馬車,掀起車簾對溫翎道:“你先回府, 到時候若本郎君與他們動起手, 過於心狠手辣, 讓阿翎見著了不好。”

溫翎捂嘴笑著:“好,二郎君記得千萬手下留情,弄出人命可不好。”

裴蒔瑯拍拍胸脯保證道:“放心,本郎君自有分寸。”

馬車就載著溫翎從側門進了裴府,府內大半人都到了前頭看熱鬧, 後院就顯得極為冷清。

溫翎回了房,推開門,屋內正中間坐著個人, 一個不速之客。

溫翎面色一沈:“真是他做的?”

屋內那人悠悠轉過身:“銀影大人,我家公子有請。”



溫翎蒙著眼被帶入一處不知名的地兒,一陣清涼的味道襲入鼻腔, 她便知道,地方到了。

眼上的布條被解下,室內陳設簡單卻不失格調, 那人一襲白衣坐在桌後, 見到她後面上驚喜。

“小翎兒!”弗彧立即起身相迎。

溫翎後退半步,跪下行禮:“屬下拜見公子。”

弗彧的手僵持在半空,左右為難:“你……”

“公子何時來了臨京?”溫翎還保持著那個行禮的姿勢, 語氣不親不疏。

“聽聞你在臨京遇了險, 我便趕來見你。見你平安無事, 我才放心。”

溫翎:“公子身居高位,自當以閣中大計安危為重。西河事物還需公子坐鎮, 豈能如此兒戲,說放下便放下了?”

四楚便是方才帶她來此之人,想到公子為了她都經歷了什麽,而她居然如此雲淡風輕,簡直讓人氣憤:

“銀影大人,公子決定你不得妄言,這不該是你與公子說話的態度。”

“四楚!”弗彧喝道。

溫翎目光悠悠轉過去:“你與我談尊卑?你又是何身份,如今我跪著,你豈有站著的道理。”

四楚瞪著溫翎,自己確實沒有這個資格,她連魌閣中人都不算。

“公子管教下人真是越發松懈了,如瑛沒完沒了尋我錯處也就罷了,四楚又算是什麽東西?”溫翎目光淡淡,跪得卻異常筆直。

弗彧擺了擺手對四楚道:“你先退下吧。”

四楚乃是江湖俠女,原本對溫翎就頗有意見,弗彧的所作所為她都看在眼裏。偏偏溫翎不領情,四楚時常為弗彧鳴不平。

“是。”四楚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

弗彧又想伸手去扶溫翎,溫翎卻更快一步站起身:“怎敢勞煩公子親自扶屬下起身。”

“阿翎,你與我說話一定要這般疾言厲色麽?”弗彧眼裏帶著乞求,聲音也異常的軟。

溫翎蹙眉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上一回她就發現了,弗彧的兩只眼睛似乎不一樣:“你的眼睛……”

溫翎伸手去撫,弗彧慌忙背過身:“沒事,不過近日公務繁忙,眼睛有些疲憊,睡一覺便沒事了。”

溫翎:“既然如此,屬下不知公子尋我來,是為了何t事?”

“沒事,就是想看看你,怕你受了傷,怕你……忘了我。”

溫翎毫無波瀾:“公子說笑了,身為魌閣人,出任務時怎可能不帶傷。不過這一次是屬下疏忽了,險些壞了閣主大計。”

“阿翎你不必害怕,壓制你經脈的解藥我已經派關確送來,不日你便能恢覆武功,之後便再無人能傷害你了。至於……傷害你的那個人,也付出了他的代價。”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狠厲。

溫翎一驚,連忙掰過他的身子:“顧少蘭的事真是你派人做的?”

弗彧不解地看著她,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任誰瞧了都不會將他和砍人右腿之事聯想到一起:

“怎麽?阿翎是覺著我這般報覆顧家,便宜了他?”

溫翎道:“為何是右腿,你這般做是不是為了嫁禍給裴蒔瑯?”

弗彧見她著急的模樣,不似作假,這也是她進這個屋子後,唯一一個像人的神情。

“你在擔心他,裴蒔瑯?你在害怕顧家人報覆……裴蒔瑯?”

弗彧一連說了兩個裴蒔瑯,一個比一個咬字更重,清風明月似的臉,蒙上一層陰翳,只是一瞬,溫翎便感覺周遭冷了下來。

“阿翎啊阿翎,你還是如兒時一樣,擔心一人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可之前這個表情,都是為了他,而如今,竟是為了裴蒔瑯。

溫翎松開手,被他說得心虛,面上卻依舊保持鎮定:“公子說笑了,屬下不過是為了完成我的任務。”

“真是為了任務?”弗彧試探,“那你早日殺了裴蒔瑯,拿到那件東西,早日回到我身邊,你可願意?”

溫翎絲毫未猶豫:“屬下,不願意。”

弗彧心口一痛,因為他知道,她的不願意,是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弗彧握起她的手,手腕上光潔無暇,他眼底緋紅一片:“為何沒有帶我送你的手鐲?”

溫翎甩開他的手:“不喜歡,所以沒有帶。”

弗彧將她翻來覆去,仔仔細細檢查。

溫翎一把推開他:“弗彧!你瘋了!”

“我沒瘋!”弗彧常年病弱蒼白的臉,因為怒吼了一聲也染上一層緋紅,“你不帶我送的,是不是帶了裴蒔瑯送的了?”

弗彧鉗制著溫翎的雙臂,讓她無法掙脫,只能做無畏的掙紮。

“弗彧!”溫翎大喊一聲,“你冷靜,我沒有!”

弗彧才回過神,滿臉愧疚,楞楞松開手:“對,對不起小翎兒,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溫翎覺著不對勁,試探地捏住他的手腕探脈,脈息紊亂,是服用了大傷之物。

“你……”

弗彧收回了手,止不住地向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跌坐在地:“我……對不起,小翎兒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溫翎三步兩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繼續去探他的脈搏。

“悟靈散?”溫翎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眸,“本就虧空的身子,怎可服用這等烈性藥?”

聽到聲響的四楚推門而入:“公子!”當即點了弗彧的穴位,讓他昏睡過去。

“究竟怎麽回事!”溫翎一把拉住四楚的手。

四楚甩開她,抱起弗彧將他放置在榻上。

“你不總是惡語相向麽,你不總是視他人付出為無物麽,你不總是高高在上覺著公子欠你良多麽。如今假惺惺地做給誰看,若不是公子這些年護你保你,你以為你這銀影之位能坐的如此暢快麽。魌閣那些虎視眈眈之人,早該將你吞噬殆盡了。”

溫翎臉上並無愧疚,只是冷靜地看著她:“我如今問你,你若想告訴我,你便說。你若不想告訴我,我也不稀得知道。但,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旁人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四楚偏頭看了眼睡夢中都難受得蹙著眉的人:“真是活該,你做的這些不讓人知道又有什麽用。”

溫翎深吸一口氣,她當然知道自己能穩坐銀影之位全靠弗彧幫襯,只不過她原本也不稀罕這個位置。

對於弗彧自然沒有感激之情,只不過見他如今似油盡燈枯,憑借之前那點情誼,也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麽。

“西河輿圖上並未標註的一塊地,那是連綿不絕的礦脈。閣主與肅親王做了交易,一派出人,一派負責蒙住朝廷的視線,所產鐵礦四六分之。”

溫翎赫然擡眸,瞳孔微縮:“你說什麽?”

四楚接著道:“肅親王以裴蒔瑯為質,讓武安侯騙過裴洛寧將那個位置偷偷瞞下。”

四五年前,朝中有人提過肅親王該離京就藩,所劃封地遲遲未落定,此事一拖再拖。朝中動蕩,陛下原也想留肅親王在臨京協助,此事便又暫且擱置。

肅親王卻找到武安侯,告訴他陛下有意將西河劃入他封地之內。假借查看輿圖,確定礦藏之地,假意要在此大興土木,但不宜上報臨京。

武安侯雖然奇怪,但並無阻止,貴胄奢靡,想要建設一座獨一無二的親王府也不無可能。

只是在布防時,減少士兵輪守,那處偏僻,本也就無多少人管。每日傳來奏報皆是平安,武安侯便沒有多想。總歸這裏遲早都是肅親王的地盤,由他如何折騰去。

沒有上報陛下,也是怕陛下起疑,君臣之道武安侯並不深谙。

“就這樣瞞過武安侯的眼睛,在西河偷偷行大逆不道之事?”溫翎只覺得腦袋轟鳴,不說肅親王的結局如何,只說裴家,也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去年,武安侯好似發現了不對勁,封地之事久久未曾落定,肅親王在西河所行之事卻未停止。派去查探之人一去不回,這件事再也瞞不住。”

溫翎脊背發寒,想到公主府那富麗堂皇,恐怕也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肅親王假借鬼刃一事,自請去西河,武安侯暫且被他安撫下。可武安侯畢竟馳騁沙場多年,也不是那般好糊弄的。趁著肅親王離開後,已經查明了此事。”

溫翎握緊手心:“那……會如何?”

四楚面色陰沈:“武安侯趁著裴洛寧又一次回臨京,已經暗自調兵,已將礦脈裏所有人捉拿。同時封鎖消息,西河全城戒嚴。”

“這般危急時刻,公子卻聽聞你失蹤,不顧一切也要趕回來。只為聽你一句,公子不該擅離職守。”

武安侯已經將事情瞞下,至少暫時不會捅到臨京。只需要拿到肅親王勾結魌閣的證據,裴家或許能免責。

四楚又道:“你一直怪當初公子出賣你,可忌憚你與關確的人凡幾,早有人知道了你們的計劃,打算上報給魈討賞呢。”

溫翎沈默。

“公子搶先一步告發,不過是為了保全你。你以為進了冉雪閣,是如何全須全尾的出來的。不過是公子為了你,沒了一只眼睛,又受了閣主的震碎心脈的一掌,從此患上屙疾,再無習武的可能。”

溫翎耳中轟鳴,她那幾句,沒了一只眼睛,震碎心脈等等話語縈繞在她耳邊。

溫翎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難怪他自從登上玉影之位後,忽然患上心疾。每日吹不得風,受不了寒,更遑論習武。

“讓你成為溫翎也是他為了保全你所做的決定,起碼能讓你暫時離開魌閣。那段時日,他瞞著你養傷,你享受著溫翎這個身份所帶來的關切。他卻在寒冷的冰室,替你受寒冰之刑。一千日,整整一千日,一日未停。”

溫翎眼裏落寞,看不出神色,四楚心道,但是個有心的人,聽到這些,總不能還不動容。

四楚嘆了口氣:“也不知他在犟什麽,他的作為哪怕告訴你一件,也不至於讓你恨他這麽多年。”

“不。”溫翎道,“他就是為了讓我恨他,總歸當年他還是踩著我,得到了閣主的賞識。”

四楚心驚,溫翎當真極為清醒,她說的這話,其實也是公子心中所想。

不論他做出如何的彌補,也無法否認,他當時就是動的這個心思。

四楚深深嘆了口氣,沒人能評論對錯,連他們自己都不能。

“暫且替我看著他,悟靈散還需要服用三日。三日後,閣中才會有人來替他解毒。”

弗彧匆匆來臨京,打得魌閣眾人措手不及。

“他服用悟靈散,也是為了我。”溫翎這話並沒有疑問的語氣,因為她知道這是肯定的。

四楚點頭:“他聽你受難,氣急攻心,原本身子便不適合長途跋涉。既然已經派了人手給你,就不必親自趕來。可他不聽勸,悟靈散能恢覆生氣,可危害極大,易爆易怒極難控制。你若可以,多陪陪他,或許你在身邊他能壓制幾分。”

四楚離開了,溫翎慢慢走到床邊,男子面容似玉,清雅幽靜。t極美的一張臉,讓人恨不起半分。

“弗彧啊弗彧,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麽?彧公子受罰罰跪冰室一千日,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是因為我麽?”溫翎自嘲一笑,“活該……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溫翎伸手覆上他的眼,那樣好看的一雙眼,好似藏著萬千星辰月色,怎麽能……

指下的眼眸微動,弗彧半睜著眼,語氣裏是滿滿的自責怯弱:“小翎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竟然忘了你已經沒了武功,弄疼了你吧。”

溫翎艱難揚起一個笑:“我沒事,早就不疼了,你閉上眼睛睡吧。”

溫翎坐在床邊,溫柔地拍著他。

弗彧受寵若驚,慌忙去抓她的手,湊到臉頰邊:“小翎兒會走麽?會不會去裴蒔瑯身邊……”

溫翎感覺到他的手冷得可怕,炎炎夏日他的手都是這樣冰冷。這些年,他該受了多大的苦。

“睡吧,我給你唱兒時我唱給你聽過的童謠,可好?”

“好。”弗彧握著她的手,乖順的閉上眼。

悠揚的歌聲響起,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漆黑的房間,二人相互依靠,只有彼此的時光。

溫翎眸色寒冷:弗彧啊,你該讓我繼續恨你的,就算讓四楚告訴我真相,我們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弗彧眉心微蹙:小翎兒,不要怨我,我只是害怕你把裴蒔瑯看得比我重要。誰都可以,裴蒔瑯不行……



弗彧醒來時,溫翎已經回去了,他坐起身,看著窗外,萬籟俱寂。

昨夜他問她,會不會離開,會不會回到裴蒔瑯身邊。

她沒有回答,便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四楚端來了藥:“公子,解藥已經備好,趁熱服下。”

弗彧看著烏黑的藥汁,自嘲著:“四楚啊,你說我若是不喝藥,多病幾日。小翎兒會不會多心疼我幾日。”

“不會。”

弗彧擡眸看她:“四楚,有時候人過於誠實,倒是顯得不可愛了。

“公子快些喝藥吧,馬上就要有一場硬仗要打。公子倒了,溫翎也就倒了。”

聽到這話,弗彧變得認真起來:“你說得對,我不能倒下,小翎兒還得靠我護著。裴蒔瑯?不過是個沒用的東西。”

說完,將藥一飲而盡,這些年喝的苦藥不知凡幾,早就成為習慣了。

“武安侯端了礦山,閣主不會袖手旁觀,你猜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四楚搖搖頭:“屬下不知,如今閣主對公子多有防備,如瑛如屑的消息也傳不過來。”

弗彧冷哼一聲,翻身下榻:“不必祈求他們的消息了,閣主若有心,什麽消息都不會傳來。我們就在此靜靜等候,等著他們鷸蚌相爭。”

“公子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應對什麽?不過就是肅親王倒臺,或是裴洛寧獲罪,與我們而言都是有利的。或許要應對的,是閣主日漸的不信任。”

四楚為他束發,原本她也不會,只是弗彧身邊常年跟著她,也就學會了。

“我這個好伯伯啊,向來老謀深算,誰也不相信。”

四楚手中的梳篦應聲而落,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弗彧看著掉在地上的梳篦,目光漸漸上移,帶著危險的味道:“怎麽,害怕了?”

四楚低下頭去,原來她從未了解過他。

弗彧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看著那只與眾不同的眼睛,笑聲陰惻:“是啊,畢竟我可是個北祁孽種,與我們那位好閣主,流著相同的血呢,你害怕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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