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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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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夜裏文鴛總不踏實, 便守在房前,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整夜房中毫無聲響。

直至天光乍現時,文鴛才去小廚房端了一碗熱羹來, 瞧著屋門推開了一條小縫, 她朝著屋內輕聲喚道:“夫人可醒了?”

可靜悄悄的。見屋中無人回應, 文鴛有些不安地推開了門,卻見榻上空空蕩蕩,屋內根本尋不著人, 她慌忙擱下碗追了出去, “夫人!夫人!”

“可見著夫人了?”文鴛拉著府中小廝道。

小廝指著外頭顫顫巍巍道:“夫人往府外去了。”

文鴛一惱,“你為何不攔著!”

“夫, 夫人不讓。”

文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夫人去哪兒了?那你也不跟著!”

小廝支支吾吾, “不知, 夫人不叫人跟,說你知曉她去哪兒的。”

文鴛也不與他多耽擱,轉身就往府外追出去了。夫人獨自一人還能去哪兒。倏地,她忽而想起夫人昨夜說的那句:

“明日,明日我再來……”

文鴛懊惱了聲,匆匆往宮門外去了。

此時已是上朝之際, 宮門外算不得冷清, 還停著各府的馬車,可文鴛一眼便能尋到她要找的人, “夫人, 夫人!”

尹昭清尋聲淡淡望來,只是一眼便又轉過身去, “你來了……”她來時匆忙,只是稍稍綰了發,連珠釵也未戴,未施粉黛的面容被雪映襯地愈發脫塵。

見她無礙,文鴛才稍稍寬心,“夫人怎麽不聲不響便來了。”

尹昭清只是笑笑,“你不還是尋來了……”

“夫人,我們……”文鴛咬了咬牙,索性一狠心道:“我們不必再等了……”大人,不會回來了。

“再等等。宮中還未有消息傳來呢,或許……當真是被瑣事絆住身了……”話音剛落,尹昭清心中一沈,更不敢去深想,她明白,自己大抵又是在自欺欺人了。往日即便徹夜不歸,衛驤都會派人來府中遞消息的,音信全無的,還是頭一回。

“再等等吧……再等等——”她緩緩合上眼,試圖將那些雜念拋之腦後。

眼前白茫茫一片,以致於晃神時竟一時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直至宮門大開之際,她才覺著自己那顆將要死寂的心又活了過來。

“大人……大人……”她腿已凍得發麻,可還是跌跌撞撞往前去。

百官離宮井然有序,尹昭清四處張望著,試圖從人群找到他。錦衣衛的那身飛魚服如此惹眼,她應當一眼就可見的。

“大人!大人!”見有人往她這處走來,尹昭清上前攔住來人去路,“不知大人可曾見到衛大人?”

來人被陡然出現的身影一驚,正要出聲呵斥,擡頭看清面前之人時,他斂了聲,目光有所閃躲,“不知,本官不知。”話未說完,他慌忙避開她匆匆離去。

她不死心,又尋了一人,“不知大人可曾見到衛大人?”

可回應她的仍是沈默。

“大人,您可曾見到衛大人?”

“大人,衛大人可還在宮中?”

“大人……”

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問著,全然不顧旁人異樣的眸色。

可眾人無不擺手,不肯多言,好似那兩個字是不可提及的禁忌。

“衛夫人……”

耳畔傳來聲響時,尹昭清怔怔回眸,面前之人眼生,可他眸中並無旁人那般的疏離與不耐,她小心翼翼開口:“大人。”

來人微微頷首,語重心長道:“看在與令尊是舊相識的份上,本官勸衛夫人一句,還是趁早離開應天府吧。”

心中如被啃噬,疼得她氣息一窒,“大人可曾見過衛大人?”

他搖搖頭,眸中流露出幾分憐惜,“衛夫人節哀。”

節哀……節的什麽哀……

尹昭清淚如雨下,僵直著身上前攔住他的去路,“還請大人明言,衛大人在何處?”

尹昭清眼中的哀求讓他實乃難拒絕,“衛夫人,昨日聖上已賜死衛大人……”

轟地一聲,尹昭清耳中嗡嗡直響,她張了張嘴,可人止不住地發顫,說不出一個字。

他哀嘆了聲,聲中似有惋惜,“聽聞聖上賜了鴆酒,衛大人走時並無皮肉之苦,倒也未遭罪……衛夫人也莫要怨恨其餘大人不肯多言,是聖上勒令日後不得再提及衛大人。”

“今日得以在此遇見衛夫人,想來衛大人必在生前保下了衛夫人,如此,夫人更當惜命,應天府乃是非之地,夫人還是趁早離開為好,若稍有遲疑,恐被朝堂紛爭波及,聖意難測,難保……夫人莫要辜負了衛大人苦心。”

尹昭清已聽不見他又說了什麽,連人是何時走的都不知,她耳中唯有那幾句在耳畔回響。

“聖上已賜死衛大人……”

“聖上賜了鴆酒。”

“……”

“賜了鴆酒,賜了鴆酒……”尹昭清神色恍惚,口中喃喃,“鴆酒……鴆酒……”

她眼前陡然一黑,腿軟栽倒在地。

“夫人!夫人!”

“昭清……尹昭清!”耳邊恍惚間又傳來熟悉的聲音。

好在不過片刻,她眼前漸漸恢覆清明,可唯餘一片蒼白。

“尹昭清!”

這聲音近在咫尺,且愈來愈清晰,尹昭清不可置信地回頭,待看清身後之人,她壓在心口的委屈與恐懼盡數湧出,“蔡大人……”

蔡清風塵仆仆,青黑的胡髭更顯疲態,是從未有過的憔悴。

她如同溺於水中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蔡大人,我如今只信你,我只信你……他們說的我一概不信……我不信!”她幾近渴求地看著他,“你告訴我,好不好?衛驤呢?”

蔡清撞進她那雙絕望的眼眸之中,霎時紅了眼,“昭清,我來帶你回錢塘。”

尹昭清聽到這句,攥著他的手陡然一松,無力垂落,她回望著宮門自言自語,“回錢塘……回錢塘好啊,那再等等衛驤,等他回來,我們一同回錢塘……他答應我的,待此事了結,他就辭官與我一同去錢塘,再也不回來了……是他先說好的。”

“昭清……”

她突然笑了出來,“你是不知,方才有位大人與我說,聽聞聖上給衛驤賜了鴆酒,當真有意思,那位大人說‘聽聞’。”她嗤嗤笑道:“聽聞之事豈可全然盡信,這必然是謠言。”

蔡清心疼地看著她,此時她還有從前的隱忍與冷靜。他望向那再熟悉不過的宮門,只覺得後背發涼,連衛驤那般的人竟都不可禍免,“文鴛,攙扶起你家夫人,我這就帶你們出城。”

“是。”

可文鴛才觸上的手被尹昭清一把推開,她又抓住蔡清的衣角,眸中滿是悲涼,“蔡大人,你可否想法子入一趟宮,你替我去宮中尋一尋衛驤,可好?我如今只信你,我只信你!只要你說衛驤還活著,我便信他只是被瑣事纏身一時離不開……我求求你,可好?”

蔡清凝望著她的眼眸,悲愴洶湧而來,“如若我說他死了呢?”

尹昭清怔住,好似沈浸於他這句話中,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道:“我可是仵作,人死沒死我會不知?你們都說衛驤已死,那便讓我見到他的屍體,親眼見到他,我才信……也莫要尋個與他相似的人來誆騙我,我能驗骨,即便面目全非,我一驗便知是不是他。”

“尹昭清!”她如此執拗,如何肯心甘情願與他離開,蔡清示意了文鴛一眼,“文鴛,先帶她回府。”

“蔡大人!”尹昭清眸中盈著淚,苦苦哀求,“我從未求過你什麽,只這一回,你幫幫我,好不好?我只需知曉衛驤——”

“他已死了!”蔡清厲聲,似要讓她清醒一些,“尹昭清,其實你明知他已死了,只是不願面對。衛驤若有生還的餘地,他豈會讓你在宮外等著,又豈會書信於我讓我接應你?他早知自己已無生路,便早早替你做好了打算,如今你還看不明白嗎?”

尹昭清癱軟在地,痛哭出聲,她明白,她豈會不明白,將他送入宮中的那一刻,她便知曉了會是這樣的結局,可她不甘心啊……憑什麽要如此!他什麽也沒做錯,卻要以自己性命來平息眾怒,這於他而言何其不公。

宮門外的人漸漸離去,眾人投來的異樣目光也一並散去,歸於寂靜,好似從未發生過什麽。於旁人而言,t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日,上朝退朝,繼而回府,府中有妻兒等候,還是他的闔家歡樂,明日又是新的一日。

可她呢,她什麽都沒了……

尹昭清站起身,如行屍走肉一般走向宮門,緩緩跪了下來。

“昭清!”蔡清上前要攔,可擡手至尹昭清身側又收了回去。

尹昭清正了正衣襟,對著宮門恭恭敬敬叩拜,用盡氣力道:“民婦尹昭清,懇請聖上開恩,將夫君歸還於民婦——”

她不能不明不白地認下了,活要見人,即便身死,她也要討回屍體。她要的也並非是那位錦衣衛指揮使,並無別的身份,他只是她的夫君衛驤,她只是想尋回她的夫君,又有何錯?

可宮門緊閉,無一回響。

尹昭清又是一叩首,“懇請聖上開恩,將夫君歸還於民婦——”

“懇請聖上開恩,將夫君衛驤歸還於民婦。”

一聲接著一聲,穿透宮門。有得了聲前來的內官,瞥了眼宮外之景,面露異色,又匆匆往宮內去了。

蔡清見她掌心凍得通紅,額間已有泛青之態,於心不忍,“昭清,起來吧,皆是徒勞,聖上豈會松口。”

尹昭清恍若未聞,“民婦尹昭清,懇請聖上開恩……”

“尹昭清!”

“民婦尹昭清,懇請聖上開恩,將——”

“吱呀”一聲,沈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尹昭清擡起眸,見一片白茫茫中有一人緩緩走出。

不知有過幾回,她曾這般期望過,宮門大開時,那道熟悉的身影會從中走出,而後接過她手中的琉璃燈,牽起她的手,與她情意款款道:“昭清,我們回府……”

可眼前的身影只叫她的心沈到了谷底,她知道,那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奢望了。

“衛夫人……”

內官踏著步子快步走來,尹昭清看不真切,可待人走到跟前時,她死寂的眼眸乍然清亮。這位內官已是她第三回相見,頭回是替她將刑部文書送入宮中,第二回便是他前來遞送衛驤出事的消息,他是得衛驤信賴之人,今日能見他,可否也意味著衛驤——

“大人。”

“衛夫人。”內官看清尹昭清眼底的脆弱不堪時,儼然一震,他的眸中也陡然染上哀色。

這樣的目光尹昭清見得太多,她那亮起的眼眸又漸漸灰暗下去。

“聖上已赦免衛夫人的罪責,衛夫人並不受衛大人牽連,衛夫人還是請回吧。”

赦免?

尹昭清聽得險要發笑,她本就無錯,如今得了“赦免”二字,不知的還道是得了什麽便宜,她還要感恩戴德不成?

“夫人此舉聖上已知曉,聖上不悅,日後……夫人還是莫要前來了。”

尹昭清死死盯著他,“我只是想見見衛大人。”

內官眸中閃過一抹痛楚,他看著尹昭清,無奈哀嘆了一聲,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了她。

“衛夫人,這是衛大人的……遺物。”內官看著她癡楞著沒有接過,便放進了她手中,“是在衛大人屍……身上尋到的。”

尹昭清垂眸,呆呆地看著手中之物。

是一只布囊,只一巴掌大,她自然認得,這是衛驤用來放那枚平安福的,他日日帶著,生怕丟了,他還讓人縫在裏衣中。

如今這只布囊卻是空空蕩蕩的,那夜,他將平安福交還於她了……

可另她恐懼的是,這只布囊成色已改,渾然殷紅,如被血沾染盡。

她將布囊死死握在手中,突然想到了什麽,她抓起一抔雪捂在手,她呵著氣,待雪水融化,她又攥起布囊,不過片刻,布囊便已是濕漉漉的。

她緩緩攤開手,只見掌心殷紅。

是血……

這是他的貼身之物,那血便也是他的血……

她胸口陡然一滯,氣血突然往上湧,她猛地咳了起來,喉間宛如吞了銀針般刺痛。

驀地,口中血腥翻湧。她垂眸一看,眼前一片腥紅。

她竟生生咳出一口血來。

“夫人!”

“尹昭清!”

口中的血腥來勢洶洶,她方才毫無察覺,回神時依然遲了,她口中的血濺於布囊上,又染了大半。

她趕忙拿衣袖去擦拭,一遍又一遍,勢要將方才濺上的血拭盡,可那血滲入布囊中不容她再除去,她愈來愈急,手足無措地捏著布囊。唇間的那抹血更顯蒼涼。

“衛夫人,還請節哀,您的身子要緊。”

尹昭清的手一頓,淒淒一笑,擡手若無其事地抹去了唇角的血跡,“衛大人……認罪了?”

內官頷首,“認了。”

“何罪?”

內官一噎,下意識看向了蔡清,待蔡清微微頷首,他才道:“衛大人結黨懈職、殘害忠良……坐胡黨而亡。”

周遭一片寂靜,她仿若聽不見其餘聲響了。

“坐胡黨而亡……”尹昭清口中呢喃,突然癡癡笑了起來,“坐胡黨而亡,呵呵,竟是罪以胡黨之名。”

這世上並無更可笑之事了。

衛驤為胡黨一案殫精竭力,又因此背上罵名引來眾怒,可如今卻讓他背上胡黨的罪名……

當真荒唐。

兢兢業業一生又如何,只是冠上一莫須有的罪名便可抹殺一切,這輩子所做一切皆成枉然。父親如是,如今衛驤亦然。

父親已然清白,可衛驤又重蹈覆轍,好似又回到了原點。

“憑什麽?”她不甘心,她實在不甘心,“聖上既罪他以胡黨之名,證據呢?證據在何處,若有證據便昭告天下,衛驤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衛夫人!”內官亦冷了臉,“萬萬不該在宮外如此言語!”

“不該……”尹昭清冷笑,“何為不該?那衛驤就該去死嗎?以一人之性命來平天下怒,這便是他應得的?他又做錯了什麽。”衛驤此生所求乃是大明盛世,千秋萬代,可他的大明還是負了他。

她苦笑:“是啊,於旁人而言,不過是死了個罪臣,沒了衛驤,日後他們皆可高枕無憂……”

內官小心謹慎地瞥了私下一眼,“衛夫人,朝堂之事還望莫要妄議。”

“民婦從未妄議,民婦只是想得一真相,聖上連此也難以應允嗎?又或是請聖上將衛驤屍體交還於民婦。”尹昭清悶咳了兩聲,口中又有血腥味湧出,“民婦見了他屍體便離開。”

內官眸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終是嘆了口氣,“衛夫人為何如此執拗?”

尹昭清不解:“大人,難道這也是奢望?”

“聖上有言,衛大人對朝廷有功,死後不必入亂葬崗,特賜將葬於皇陵守山。”

“皇陵?”尹昭清冷笑,“聖上判他有罪,卻又不嫌他有罪,這做派又是給誰看,給天下人?還是皇後娘娘?”

“衛夫人!不可放肆!”內官厲聲,如今何人不知皇後娘娘四字已是禁忌。

“尹昭清!”蔡清亦出聲去阻攔她,他知曉她心中悲憤,可眼前之地實在不妥。

“大人,可否讓民婦見一見衛大人?”只需見他一眼,她便也死心了。

內官面露難色,“衛夫人,咱家還有要事,先行告退。”

“大人……”尹昭清還欲再說,可內官亦匆匆折了回去。宮門緊合,仿若從未有人來過。

“尹昭清,我先帶你回府看大夫。”蔡清見她慘白的臉上沾著血跡,心揪起。

“蔡大人。”尹昭清緩緩擡眸,眸中亦然堅定。蔡清見她如此神情,心中頓時起了不好的念頭,果然聽她繼而道:“若我要替衛驤洗清罪名,有幾分勝算?”

蔡清面色驟然生變,“尹昭清,你莫要胡來!”

“蔡大人也覺著此舉不妥?”

蔡清胸中堵塞著一口氣,“並非是我覺著不妥,而是此事本就不妥!如今已是定數,不論做什麽皆是徒勞,你何必又——”

“父親能洗清冤屈,衛驤亦可!只是時日長短,我能等!”

“他與你父親不一樣!”

“有何不同!”尹昭清反駁,“皆是朝堂紛爭,是他二人身卷其中而不得抽身罷了!”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蔡清紅著眼,“你父親是被人構陷致死,他擋了旁人的路,他們才想殺他!”

“衛驤難道不是嗎?”

“你難道還未看清究竟是誰想讓他死嗎!”

蔡清一言,她臉上的哀色陡然凝結,而後漸漸崩裂。

蔡清緊咬著牙,“聖上想殺他,你要如何翻案?忤逆聖意,是何下場,你豈會不明白。昭清,衛驤費盡心思保你性命,讓你離開是非之地,你若再卷入其中,豈非白費他苦心。”

“可t我不甘心……”

“如今你我皆無能為力。我知曉你有心,可是昭清……他已死了。”

“還未見著屍體,一切都作不得數。”旁人說的她不信,親眼所見才為真。

“聖上不會讓你見屍體。”

尹昭清靜靜望著她,“那我便等著。”

“等到何時?”

尹昭清擡手抹去眼角的淚痕,“我也不知。”

或許是她心死的那日,又或是她也願相信衛驤已身死的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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