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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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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那個冬日, 城中人皆知曉衛驤坐胡黨而死,而宮門外多了一道身影,有人認得,正是衛家的那位新婦。

有人說她瘋了, 衛驤死後她神志不清, 竟不知寒凍地跪在冰天雪地之中。還有人說她心機頗深, 每日偏偏尋著上朝與下朝之際前去宮門外跪著,為的正是讓百官瞧見。亦有人說她是個不怕死的,衛驤一死, 她身為家眷卻不避之, 反倒日日在宮門外露面,聖上本無殺心恐怕也將有之。

尹昭清跪於雪地之中, 周遭的聲音與她無關。她怔怔地望著手中聖旨,眸中死寂, 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等了十日, 未等來見上衛驤一面,倒是等來一道降罪聖旨。聖旨宣於殿前,而後在城中示之,最終交至她手中。

聖旨共一百二十八字,述衛驤十餘年之功,卻以最後“倚勢挾權, 殘害忠良”八字終了了他的一生。回想來, 他的一生極短,不過二十又五, 他將半生獻於朝堂, 卻未落得個好下場。

衛驤之死引軒然大波,其勢態與胡黨之案有過之而無不及。衛驤被降罪, 似乎皆在眾人意料之中,可他死得如此突然,卻又叫人措手不及。

大明上下,能如衛驤這般的實在難尋第二個,衛驤之死叫人一陣唏噓。民間小談之間,更有人提起他的豐功偉績,對他之死不免惋惜。

這些話文鴛時有對她提起,可尹昭清每每聽之只是一笑置之。

看,人活著,眾人群起而攻之。人死了,便有念起他的好來了,多可笑啊。這裏頭能有多少真情實意,他們又了解衛驤幾分?

起初她跪在宮門外時,那些人會奔走相告前來圍看,對她指指點點,後來,他們得知衛驤“所為”後滿目不解鄙夷,甚有人斥罵她。可到了最後,已無一人在意她,那些人當初還著意於她跪在宮門外的意圖,而時日一久,她連被當作茶餘飯後的小話談資也不足夠了。

可那又如何,尹昭清對此並不在意,他們幫不了她。

而如今她連自己也幫不了。

聖上將衛驤獲罪而亡昭告天下,無異於在告訴她跪在宮門外不過是徒勞,皆是在癡心妄想,此舉又何嘗不是斬斷了她最後一條路。

她合上那道聖旨,緩緩起了身。膝間冰涼,已麻木地沒了知覺,這些天皆是如此,她似乎也已習慣了。

文鴛心中驀得一緊,生怕她又做什麽傻事來,忙去攙扶她,“夫人。”

尹昭清將聖旨遞到文鴛手中,示意她收起,“文鴛,我們回去罷。”

文鴛望了眼天色,約摸著下朝還有半個時辰,前幾日自家夫人皆是待群臣散盡後才回府,今日便不等了?她心中有慮,卻也不敢多問:“是。”

“回去後將行囊細軟收拾了,再將衛府上下都遣散了吧。”聖上留得衛府與一府上下性命也算是開了恩,如今衛驤不在,她也不必留著一眾人在此日日提心吊膽的。

“夫人!”文鴛詫異。

“回錢塘罷。”尹昭清眸中異常清亮,唇角亦沁著淺笑,“你若願意,便同我一道回去,若心有顧慮,自己回鄉也無大礙。”

“夫人……”文鴛心中微顫,她不解為何尹昭清突然就想明白了,可如今卻來不及問太多,眼下尹昭清能松口已是不易,應天府自然是越早離開越為妥當,“夫人,奴婢早已收拾妥當,何時都可出城。”

尹昭清回望向緊合的宮門,眼底光亮漸漸淡去,“那便今日罷。”

“今日?”趕得這般急?文鴛順著她的目光一同看去,喉中一哽,“那夫人……便不等了嗎?”

尹昭清眼角一酸,她笑得苦澀:“明知不會有結果,又何苦再等下去……他會不會再回來,其實我心中早已明白,只是總有一絲希冀,盼著聖上能垂憐半分,可我還是錯了,他既能讓衛驤背負此罪名,又何來的憐憫之心。左右都等不到他了……那便不等了……他既讓我回錢塘,那我便遂了他的願,皆大歡喜,豈不好?”

這道聖旨又何嘗不是聖上在告誡她,如若她還執意,再取她性命亦是易如反掌。

她望著滿地清白只覺著刺目,心中萬分悲涼,“從前倒未發覺,如今才覺著薛易之說得不錯……應天府的冬日太冷了……連我都有些受不住了,想來回錢塘應當會好些。”

文鴛苦澀,應天府的冬日哪兒是冷,只不過是這裏沒有她想要等的人罷了。

走了倒也罷,不必留在這傷心之地。

……

衛府前院落雪掃盡,與昨日並無什麽不同,可今日瞧著卻顯得尤為清冷。尹昭清收回目光,眼眸微垂,藏下了心事,“黎叔不與我一同離開?”

“不了,如今見夫人安好,我也心安,有文鴛在夫人身側,便無顧慮。”黎叔看了看空蕩蕩的府邸,長嘆了一聲:“若我也離開,這府邸便真就無人了,如今衛驤不在,府邸自是應當替他照看著。”聖上並未封查衛府,也不知是何深意,可若是當真人去樓空,往後數年應當也不會有人記起衛家了。

尹昭清頷首,將一枚銅鑰交到黎叔手中,“黎叔,那尹家也勞煩黎叔照看一二,日後待我回應天府時再來尋黎叔……”

黎叔鄭重地點了點頭,可他心知,她這一走,應當不會再回來了。

“我有東西交給夫人。”衛驤走後,黎叔似乎也蒼老了不少,就連從懷中取物時雙手亦不自覺地顫動。

尹昭清只低頭看了一眼,眼角便不可遏制地濕潤起來。

黎叔手中是一封信。信函上未落字,可她一眼便知那是給誰的。

喉中似被人扼住,她氣息急促起來,擡手於她而言都甚是艱難,她咽了咽口中的苦澀,哽咽道:“這是大人給我留的?”

黎叔頷首,“入宮前夕他交予我的,說屆時夫人願意離開應天府了再將這封信交給夫人。”

待她願意離開應天府才肯讓她看到這封信,衛驤當真是計謀深遠,他早知自己會不願離開了吧,可信中內容她如今不想知道,她收回手別過臉去,“是和離書?”這應當也像是衛驤能做出的事。

可黎叔卻是出乎她意料的搖了搖頭,“這封應當不是。”

這封應當?尹昭清不解其意。

只聽黎叔又道:“衛驤入宮前確確實實還另備了一份和離書,他說若是獲罪會牽連夫人,他便拿出那份和離書給聖上,再則,你二人成婚當日……禮未成,若確切說來這夫妻之名也是作不得數的,那夫人便也算不得他的妻,自然不必跟著他受罪。但如若聖上開恩願意放過夫人,那封和離書便可毀棄……”

黎叔還未說完,尹昭清已是泣不成聲。她似乎已明白這封信中是什麽。她顫顫巍巍接過,如視珍寶般打開。

函中所藏並非是紙,而是一方絹帛。密密麻麻,皆是熟悉的字跡。

一滴眼淚滴落,將絹帛暈濕。

“卿卿如晤。你若得見此信,我自當深感欣慰,只因你此刻已平安。

正月十二,夜子時,於房中落筆。是日大雪,十年未得一見,你同我於院中觀雪,你一言未發,我亦感慨頗多,更無心看雪,聖上開恩允我回府陪你一日,心中足以,不敢貪戀更多。此生憾事,便是不得同你共白首。

曾憶你重回應天府之時,問我家國大義與你孰輕孰重,我說皆能兩全。而今才明白兩全之法過難,我實難兩全。今為家國而死,便不得不割舍下你,昭清,望恕我無能。若有來生,二者擇其一,定當你為先。

此去一別,心中掛念唯有你。你聰慧過人,我本無需憂慮過多,卻不知為何,事事又覺著不妥,恐有疏忽。

冬日嚴寒,你身t子弱,藥不可停。化雪之日在即,恐寒日更盛,天寒添衣,屋中炭火莫斷。

我非大富大貴之命,可積蓄十餘年也勝過旁人,今已盡數交由你手,你無需憂慮勤儉,我約摸衣食富足五十年足以,莫要虧待自己。

幾日前我已書信於叔父叔母,他們身在順義,明珠之時得你相助,若你願去,即便我不在,他們亦會真心實意將你作親女看待。

何老先生今已回揚州,臨走時也應下願在我走後對你照料一二。

如若你執意回錢塘,我亦不阻攔。今蔡清已能獨當一面,他在身側,我亦安心。如若有需,莫逞強,尋蔡清便是。

書至此處欲擱筆,卻又覺著話未盡,可又生怕你嫌我絮聒。昭清,此時我才後悔當初早出晚歸,並未能與你多說些話,今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昭清,往後你一人,我心中實在難安,若有機遇再得一良人能伴你左右,我亦願你從今往後萬事順遂。”

尹昭清眼前一片模糊,已然看不清絹帛上的字跡。

只是那“良人”二字,落筆極重,收筆之處筆墨已暈染開……寫得實在違心。

果不其然,就見信後寫道:

“落下此言,我心中一悔,這世間萬千人不知能真心待你的又有幾何,旁人照料你我亦不放心。昭清,我有私心,今日一別,你還有數十載光景,歲月冗長,歷經之人千萬,只願你莫忘我。

可曾記得除夕那日你替我所作畫像,離去前煩請一並帶上。還望夫人莫要惱我,彼時只憂心時日久遠,夫人恐會不記得我模樣,人雖未在,可有畫像在手,也可在念及時看之。”

眼淚落在絹帛之上,險些將字暈染開,尹昭清連忙將絹帛收起攥在手中。

原來,自那時起他就已在等著這一日了。

她還疑惑為何除夕那日他突然要作畫,原來他早有意圖,他早已知曉自己將死,便想讓她在那之前留下一幅他的畫像,好作念想。

衛驤,你當真是好的很啊……

黎叔將畫軸遞了過來,畫軸被保存地極好,用宣紙包裹,再由錦盒裝裹,可宣紙已有皺痕,想來是時常被主人拿出。

她緩緩展開畫像,熟悉的眉眼再現眼前,她鼻尖一酸。

再看到這幅畫時,心境全然不同,尹昭清看著畫中人只覺著淚水愈發抑制不住。

她想著,為何自己不苦練丹青,為何偏偏將他畫得失色了兩分,便是差這兩分的神似,畫中人竟有些不像他……

她恍惚間想起除夕那日的光景。

“夫人都不看我一眼,又如何作的畫?”

“大人的模樣我閉著眼都記得,自然下筆如有神。”

“是嗎?當真閉著眼都能記得我的模樣?”

“自然。”

“畫得甚好,堪比朝中畫師。可你畫的衣袍不是我今日這身。”

“大人這是認不得了嗎?我與大人在遼東初見時,大人便是這一身。”

“難為你還記著。”

“自然。我可是個念舊之人。”

“念舊……也並非是什麽好事……”

原來,自那時起,他就已話中有話。

她是騙他的,閉上眼如何還能記得他的模樣,如今他的模樣在她腦中愈漸模糊,她好似都要記不清了。似乎這幅畫才勾起了她僅有的記憶。

一面說著念舊並非好事,一面又費勁心思留下一幅畫像讓她念著他,這算什麽……他這一走給她留下許多念想,她哪裏能釋然。

尹昭清將目光落回絹帛之上,那絹帛只有兩個巴掌般大,他的千言萬語似怎麽也寫不盡,往後的字跡愈發緊湊而細小,他試圖留下更多,可絹帛小小,也只有一方,實在道不盡他所有。

“吾妻昭清,生死有命,皆為定數。今日入宮赴死唯恐不得身出,望妻莫要執念,身骨不再,衣冠可托。

時將至,不得多言。願你時時於夢中得我,亦願我歲歲年年可佑你。

吾妻昭清,願安。

衛驤絕筆。”

滿目墨跡,卻叫她看出了一片赤紅。尹昭清將絹帛,收起一並放於錦盒之中。

衛驤不愧是衛驤,他早已預料一切,連自己身骨難回也知曉,連他自己都如此坦然,便顯得她執念太深了。他了解她,也知她執念深,才讓黎叔在她想通後將這封信給她,不得不說,他當真是計之深遠。

“文鴛,去房中將他畫中這身衣取來……我們一並帶走。”

“是……”

“……”

尹昭清端坐於車輿之中,眸中淺淡,毫無情緒,蔡清摸不準她所想,低聲詢問道:“你當真放下了?”

尹昭清眸中無恙,“蔡大人放下了嗎?”

蔡清緘默。

“這世上許多事不是以放不放下來論的,我並非什麽都不能做,只是怕有所牽累。我豈能拖累你與阿姐。”她笑笑,“蔡大人不也是嗎?蔡大人也變了許多。”

“如若是以往,蔡大人定會說無論我做什麽都會助我一臂之力,又或是說衛驤無辜,定會為他討回公道。”

蔡清被她說中心思,無奈一笑,“你說的不錯,不比以往,我如今也畏首畏尾的。”

“是大人有所顧慮了。初見大人之時,大人心性高,不為外物所擾,心中無懼便也無畏,如今大人心有蔡家與阿姐,自然不敢再讓自己身於險境。我如今亦然,我如今所為日後皆會反噬於阿姐,阿姐受了太多苦,不該再因我而遭罪。”

如今的蔡清早已不是往日,棱角早已被磨盡,聽得尹昭清一席話,他坦然一笑並未反駁,“日後你還回來嗎?”

尹昭清指尖挑起帷裳,看著城中的人與樓退去,離別之意湧上心頭,“思來想去,這裏並無掛念之人了。”言外之意,她不會再回來了。

蔡清頷首,“我也。”半年前父親已應衛驤之言辭官躲避朝堂紛爭,舉家遷至錢塘,如今將尹昭清接回錢塘後,應天府之中的確也無什麽掛念之人了。

不過一年光景,世事無常物是人非,唏噓不已。

“衛夫人!”

“衛夫人!”

似乎聽到了車輿外有人喚她,可尹昭清不敢確信,如今旁人見衛家人避之不及,她已許久未從人口中聽到如此急聲的呼喚了。

她微微掀開帷幔,往車輿外探去,相隔不遠的送別亭中站著一人,來人見尹昭清的馬車停下,匆匆跑了過來。尹昭清看清他面容時,面色一緊。

來人問道:“不知衛夫人可還曾記得小的?”

尹昭清不解來人意圖,“自然,你是薛易之的小廝,為何會在此?”

“小的在此等候衛夫人。”末了他又添了一句:“小的在此等了衛夫人十日了。”

蔡清一聽,臉色也不大好看,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去,薛易之雖已死,可他的人他不敢盡信。

尹昭清神色亦微變,示意了蔡清一眼讓他莫要輕舉妄動,“為何要在此等我?薛易之他早在一年前便已——”

“小的知曉。一年前正是衛大人將公子屍首送回的,小的感激不盡。”小廝眉眼與一年前別無二致,只是在提及薛易之三個字時眸底又微微的動容,“今日小的謹遵公子遺言,來給衛夫人送一物。”

尹昭清與蔡清二人面面相覷,蔡清謹慎,伸過手去,“勞煩給我便是。”

小廝恍若未聞,自行將一封信遞了上來。

見到是信的那一剎那,尹昭清的心不由一緊。可小廝的眸中皆是善意,她並未再拒絕,緩緩接過。

可裏頭並非是信,而是兩張照身貼,照身貼上是兩個陌生的名字,可在看到的第一眼,她似乎就明白了其中深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廝,“這是薛易之……”

小廝頷首,“正是,這是公子在生前備下的。一份是夫人的,另一是衛大人的。公子說,如若衛大人與夫人能離開應天府,他便能將二位安然帶出城,隱姓埋名,這二者身份不會有人查到,二位可安然度日。公子還說了,他此一去雖根基被拔出,可早年間有不少房契還在順天府,放在何處衛大人是知曉的,若大人帶夫人離開便去他那些莊子裏避避風頭,亦不會有人察覺。”

尹昭清看著兩張照身貼,心中隱隱發澀,“可是如今衛大人他——”

“公子說了,若不幸離城的唯有夫人一人,他的話依然做數,這照身t貼夫人依然可用。”

尹昭清只覺著耳中嗡嗡響,往日種種恍若皆應驗。原來何老先生說的不錯,薛易之若想,他便能保下衛驤。原來,薛易之早已預見到了衛驤的結局,便早早替他尋好了後路。

可衛驤倒好,偏自己不給自己留。

多可笑,他以命相護的,讓他以死平眾怒,而想讓他死的,直至身死的前夕都在給他留活路。

尹昭清看著手中的照身貼只覺著胸膛之中堵著一口氣,她朝著那小廝微微一笑,“今日有勞你了,多謝。”

小廝回道:“既是公子遺言,小的定當盡心盡力,夫人要去往何處?小的皆可帶夫人前去,只是這錢塘縣認得夫人之人太多,也並非是個好去處。”

尹昭清不在意地笑笑,“除卻錢塘,並無我想去之處了。”她將手中照身貼遞還到小廝手中,“這便不必了,在此多謝你家公子費心。”

小廝見照身貼又回到了自己手中,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這位衛夫人並無隱姓埋名的意圖,他只是嘆了口氣便恭恭敬敬行了禮,“那便願夫人此去一帆風順。”

尹昭清微微頷首,示意馬車前行。

去往應天府的道路愈來愈院,她已看不見城樓,至此,有關應天府的一切都在離她遠去,兜兜轉轉,她竟又回到了原點。

一無所有的來,空無一物的走。

應天府,終究是留不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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