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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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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自洪武十二年七月伊始, 朕撤除親軍都尉府與儀鸞司之職,並立為錦衣衛親軍指揮使司,下設鎮撫司,統管鎮撫司獄, 予以刑獄審案之權, 意為嚴查奸佞謀亂之徒。”

“今錦衣衛枉顧朕恩, 倚勢挾權,殘害忠良,罪無可恕, 皆杖三十, 貶為庶民,此生不得再入朝。”

“今廢除錦衣衛, 罷黜其職。特再設大理寺,與刑部、督察院為三法司, 三法司不可獨權, 需同擔刑獄之責。”

“錦衣衛親軍指揮使衛驤,結黨懈職,深負朕恩。雖昔日功勳赫然,但今時之罪不可赦免,今罷其錦衣衛親軍指揮使一職,同貶為庶民, 罪以刑罰。”

“此旨意傳達至天下, 百官均應以此為戒,奉公克己。若再有違逆者, 同罪受罰。”

奉天殿中聲音回蕩, 許久沈寂。

那位意氣風發的少年一如往日那般跪在殿中,英姿挺立, 只是今日他並未再辯駁,緩緩摘下玉紗冠,將手中的繡春刀遞到身前,遂恭恭敬敬伏身磕頭,“罪臣衛驤領旨——”

百官怔楞,許久未緩過神來。即便此結果是眾人所願,可不知為何卻無暢快之意。

“退朝——”

百官退去,一步三回頭,不免唏噓,如衛驤這般驚艷決絕之人,日後怕是也尋不出第二個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t城

衛驤跪著身並未動,生死當前,眸中平靜毫無情緒。

朱興瑞亦未動,他望著地上之人良久,日頭當空,逆著光,他有些許看不太清。可他一閉眼卻都是眼前之人的模樣,他甚至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衛驤之時,那稚嫩面容上堅毅的眼眸。恍然間,竟已過去十餘年了。

“衛驤。”

“臣在。”

朱興瑞面容恍若在這一剎那蒼老,已全然沒了方才百官面前的威嚴,他咽下了口中泛出的苦,“朕……早年間得了一把寶刀,伊始起它便不同於其他,朕甚是愛惜,日日將其帶在身側,澆以心血養之。”

“寶刀有靈,磨礪之下初露鋒芒,朕——”他聲中一顫,“甚感欣慰。”

衛驤眸中有所動容。

“既是寶刀,朕豈敢掩其風華,一晃十餘載,此刀終是鋒芒畢現,替朕去惡殺佞,又去了心頭大患,朝綱穩定,大明之今日有他之功……”他眸中氤氳著慈和,“十餘年來,朕再也尋不到第二把如此寶刀,朕對他不能不偏愛。朕得之,是朕之幸,朕曾念著,此生都將他留在身側……可是——”

“此刀太過鋒利,眾人之敬重卻已成畏懼,他們唯恐此刀會傷及自己,便紛紛來勸諫朕將此刀毀之。”

“殺人的是刀,可朕是執刀之人。朕也看不明白,他們究竟是畏懼那把刀,還是畏懼朕……”朱興瑞晃晃悠悠站起了身,“朕想著,畏懼那把刀總好過畏懼朕,你說是不是……”

殿中無回應聲,朱興瑞也不惱,他走下高位,好似在喃喃自語,“可是朕不舍啊,朕實在不舍,這是朕在懷中揣了十餘年的刀,朕豈割舍得下?可他們都逼迫朕,逼迫朕將刀毀了,他們一個個的威脅朕,若不將刀棄之,就要離朕遠去。”

“朕為難,不知該如何……”朱興瑞走到了衛驤身前,緩緩蹲下身,頭一回以此姿態看著他,“衛驤,你告訴朕,朕究竟該如何做啊——”

衛驤擡眸看向他,唇角的笑意釋然,“此刀既是聖上之物,自然任由聖上處置。今已物盡其用,即便毀之,也無甚可惜。”

朱興瑞一震,身形晃了晃,他死死盯著眼前之人,似要從他臉上尋到別樣的情緒,可並未如他所願,太過泰然,他什麽都看不到。

他苦笑了幾聲,半百的身子又緩緩站了起來,殿中空蕩蕩的,那高座也好似空蕩蕩的。他猛然轉身,指著跪地之人,忿忿出聲:“衛驤!你可恨朕!”

殿中之人語氣如常,“不恨。”

朱興瑞神色黯然,“那你心中可有不甘!”

“並無。臣為家國而生,終有一日為大義而死,臣無怨。替聖上分憂,為大明效忠,臣雖死無悔。”

“衛驤!”怒火從兩肋直竄而上,朱興瑞厲聲。他也不知自己是為何怒,是怒其不爭,還是怒他至此都未對自己有過一句埋怨。

是啊,他為何不怨自己,他不該恨嗎?自己由著旁人將他逼到了絕境,如今還要他以死謝罪,可衛驤為何還不怨恨他……

他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少年。“忠”字他在太多人身上瞧見過,可如衛驤這般能說出雖死無憾的實在寥寥無幾。

“衛驤,你當真無怨無悔?”

殿中沈寂了半晌,而後傳來衛驤略帶哽咽之聲,“無怨……亦無悔……”

朱興瑞在異樣聲中對上衛驤的雙眸,愕然失色。

那個膽敢頂撞他,可舌戰群儒,且還能在今日之時說出雖死無悔的衛驤此時淚水如雨,滂沱而至,將雙眸染紅,無盡的哀傷在眸底蔓延。

朱興瑞怔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有多久了……未見過衛驤落淚。他素來不露聲色,何時有過大喜大悲,如同個活死人一般。奇常與他說,衛驤雖說只有自己半數的年歲,可早已飽經世事,眼中只剩無盡的蒼涼,哪像個二十有餘的少年。

而眼下,仿若他才是真切活著的一般,可又覺著他不該是如此的……

“不是說……無怨亦無悔嗎……為何還……”

衛驤那眸中的光亮恍若在漸漸熄滅,“是無怨無悔……可卻有憾。”

“你有何憾?”

“臣憾往後不可為聖上分憂,亦憾無幸得見大明之盛世,更憾……”衛驤好似又看到了滿天飛雪中的那道身影,“與她不得相守……”

衛驤屈膝下拜,情真意切,“臣之罪,臣無以辯駁,皆一人承擔,臣願以死謝罪,平息眾怒……”他話中一頓,似下定了決心,“即便罪以胡黨之名,臣也無怨……唯求聖上放她一條生路,允她回鄉。”

“衛驤,說到底,你還是為了她——”

他言辭懇切,伏身未起,“臣之罪與她無關,臣之死亦然。”

“衛驤,你可曾有過離開的念頭?”

“有。”他如實道。他又何嘗不想離開,“但臣不可負聖上與天下人。”

“你只不過是想保全她性命!”在他身側十餘載,朱興瑞豈會不知衛驤在想什麽。大罪加身,家眷如何置身事外,可偏只有衛驤敢亦自己性命做此籌碼。

“是,還請聖上看在微臣與父親鞠躬盡瘁的份上,免她罪責。”衛驤伏下身又是恭恭敬敬一叩拜。

“你——”朱興瑞怔怔地看著他,他自詡可窺探人心,可在衛驤身上他總摸不透,“衛驤,若朕留她性命,你當真願意——”

“臣願。”不等他說完,衛驤便先行開口,“臣皆甘願。”

皆甘願……好一個皆甘願。

朱興瑞背著手走到殿前,滿眼雪白,天地相連,積雪沒膝,眼前盡是荒涼。

“好,那便……如你所願……”

……

洪武門大開,百官執著傘往外走,面色肅然,是難得的沈寂。無一例外,眾人皆看到了宮門外滿身雪白的身影,即便雪落滿身,模糊了面容,卻還能知曉是何人。

路過之人無不搖頭嘆息,尹昭清恍若未見,只癡癡望著那道宮門。

宮門前深厚的積雪被踏平,直到又積起一掌高,宮門寂靜,再無人走出。

文鴛紅著眼,“夫人。”

“再等等罷,想來是宮中事務繁雜,他又被耽擱了。”她凍得唇色發白,眼睫上結了一層雪霧,而眸中卻是平靜地無一絲波瀾,“再過半個時辰便可用晚膳了,我同他一道回府。”

她微微偏頭,低聲呢喃,“我與他說了,要接他回府的……”

文鴛雙手執傘,卻好似也要拿不穩了,她又想起衛驤在夜裏的那番話。

“文鴛,如若我一日都未出宮,你帶著夫人先回錢塘……”

文鴛看著尹昭清,想將這話說出口,卻哽在喉中怎麽也出不了聲。不說,夫人心中便還有希冀,可若是說了,便是真真斷了念想。有些事即便二人都心知肚明,可卻不能捅破那窗戶紙。

“夫人……”

“再等等,再等他一個時辰……只等一個時辰,我便不等他了。”

文鴛別過臉,偷偷抹去眼淚,“好,奴婢陪夫人等著。”

……

宮門上燈,在風雪中搖曳,忽明忽暗的燭火倒映出兩條細長的影子,在雪地上微晃。

宮門緊合,門前唯有掃雪的宮人,不時看向那一動未動的身影,於心不忍,嘆了聲氣上前,“夜深了,衛夫人還是請回吧。”

耳邊的聲響讓尹昭清微微回了神,她看著面前的宮人,竟有些恍惚,“不知是何時辰了?”

“夫人,亥時了。”

文鴛凍得渾身冰涼,說話時氣息都有些不穩,“夫人,不如先——”

“回府吧。”

文鴛一怔,懸著的心終是落地,“好,奴婢這就送夫人回府——”

尹昭清轉身之際,腿一僵,滿身的血恍若結成了冰渣,竟不得動彈。她一不穩,便栽倒在地。

“夫人。”文鴛趕忙上前來扶。

尹昭清摔進雪地之中,本就被凍得麻木的掌心好似又被密密麻麻的細針紮進一般,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夫人。”文鴛見她淚流滿面,慌了神,“夫人!”

“文鴛……當真疼啊。”她垂眸看著自己慘白無血色的掌心,淚水洶湧而出,“為何如此疼……”

“夫人——”文鴛哪裏不知她到底是因何而疼,“夫人,我們回錢塘吧。”

一日已至,大人卻還未出宮門,她已想到了最壞的結局,眼下她只能不再辜負大人的囑托帶夫人離開,夫人乃是大人的念想,夫人不能再出事了。

可誰知,在聽到文鴛這話後,尹昭清抽回了被攙扶著的手,自顧一步步艱難地往前走,口中念念道:“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明日,明日我再來……”

宮燈之下,瘦小的身影隱於天t地之中,脆弱不堪,微如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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