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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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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那日雪下得極大, 壓斷了枝椏。衛驤回來時滿身積雪,而手中的殷紅觸目驚心。

彼時尹昭清便知曉,那個曾言不會讓衛驤蒙受冤屈的少年終究是沒能回來。

只是她未想到,今日那一別竟是最後一面。

一身武藝、赤膽忠心的少年並非戰死沙場, 亦非死於奸佞, 卻死於朝堂, 以證衛驤清白而死……

後來她才知曉,他年長不了她幾歲,卻已過了十餘年孤苦無依的日子。霍禮的後事是衛驤操辦的, 這世上已無家人, 唯有衛驤了。

回來的那日衛驤將自己鎖在書房中整整一日,直至日暮西山, 他才打開那道門。他將自己關了一日,尹昭清便在外等了一日, 霍禮之死的心結唯有他自己去解。

見到她時, 他眸中情緒翻湧,他壓抑著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牽起她的手往外走,“昭清,我無事。”

衛驤雖如此說,可尹昭清還是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他早出晚歸, 比往日更繁忙了些。

衛驤與她談起朝中之事愈來愈少, 說起來有些可笑,許多事與他有關之事她也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每日彈劾衛驤之人不減反增, 可聖上因霍禮之死卻遲遲未罷免衛驤錦衣衛之職。眼下眾矢之的, 衛驤卻也未收斂,肅清胡黨之勢反倒愈來愈烈, 僅半月間又查處一百二十餘人。朝堂上下一片怨聲載道,對衛驤的不滿之意已至頂峰。

城中亦有言論四起,說當今聖上遲遲未處置衛驤乃有意包庇,他勢要保下衛驤與眾人為敵,於這位眾人崇敬愛戴的帝王,百姓間亦有了動搖之心……

而趙氏慘死之事到頭來還是未壓下,事情被人日日於茶餘飯後提及,加以渲染,衛驤還是成了十惡不赦將人逼死的罪魁禍首。

……

“大人,是該停手了。”尹昭清看著眼前之人,有些許陌生。

衛驤故作不解她意,只自行端起茶抿了一口,他望了一眼天,似在呢喃又似在與她說:“這天已回暖,若你想回錢塘便可回去了。”

寒風恰來,她一陣寒顫。她深知衛驤不會平白無故再提此事,他又想讓她離開了,局勢儼然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哽咽,“大人若能停手,我便能同大人一道回去了。”

院中梅花落在她發間,他擡手替她撣了撣,輕笑:“你先回去。”

“衛驤!”尹昭清見不得他這雲淡風輕的模樣,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茶碗,重重擱在桌上,“錦衣衛之位沒了便沒了,你何必如此在意,如今回頭尚且還有退路!”

衛驤閉上雙眸,“沒有回頭路了。”

“為何會沒有?胡黨一案何時是盡頭?大人不要再往下深查了。”

衛驤微微睜眼,眼底是一片如死潭般的寂靜,“你也覺著我做錯了?”

“大人,此事並非以是非對錯來定論,物極必反,此乃天道。”尹昭清上前攥住他的手,“大人,放他們一條生路亦是放自己一條生路。否則,霍大人豈非白白死了……”

衛驤眸色有片刻黯然,他故作沒聽到後半句話一般,只是反手回握住她,另一只撫上她的眼角,“昭清……那可曾有人教過你,斬草需得除根。”

他指腹的冰涼激得她渾然一震,眼前的衛驤果決的殺意太盛,她竟不敢直視,“斬草……除根?”

“胡黨隱藏太深,難保不會有卷土重來的一日,刺向胡黨的刀是我衛驤所執,你說若真有那一日,他們會拔刀相向於誰?”

尹昭清心口微澀,“胡相已死,有大人在,不論多久,那些胡黨皆不足為懼。”

“可如若我不在了呢。”這刀又會直指於誰不言而喻。

尹昭清一僵,恐懼自她經脈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企圖吞噬占據她的身體。

電光火石間,她恍然明白衛驤這些時日一反常態的用意。陷入胡黨的事端已是必然,他救不了自己,便決意要替她除去日後隱患。

原來斬草除根是此意……

她再明白不過了,她與衛驤又何嘗不是未被斬盡的那根草,想來胡相定是萬分悔恨吧,斬草不盡,春風吹又生……

……

她原以為這一日還會來得晚些,可當文鴛沈著臉匆匆往院中來時,她就知曉一切終究還是來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梁啟大人今日死諫彈劾衛大人無果,自縊在府中了!”

“嘩啦——”手中的瓷碗落地,湯羹化作一片狼藉。

“夫人!”

她恍若未聞,蹲下身麻木地撿拾碎瓷,一片又一片,碎得太過幹脆,即便是找齊了所有,也拼湊不出原來的那只碗了。

那日衛驤回來得極其早,早到她都不敢置信會在這個時辰在府中見到他。

“大人下朝了。”她望著這張熟悉的面容,壓抑著胸中的苦楚,笑道。

“嗯。”衛驤唇角亦掛著一抹淺笑。

“今日倒是早,大人怎麽沒去司中?”

“今日事務不多,便回來陪陪你。”

胸中情緒翻湧,尹昭清紅著眼強忍著沒哭出來,梁啟之事二人都默契地未開口,她扯出一抹笑,怔怔頷首,“好,這應當是冬日最後一場雪了……大人陪我看看雪吧。”

“好——”

文鴛前來正院之時便是這樣一番場景,檐下擺著兩把逍遙椅,二人倚椅無聲地望著庭中雪,小爐煮著茶,待尹昭清手邊那杯涼了,便又一只手重新替她添上。一連幾個時辰,他們就這般坐著,可卻似勝過了千言萬語。

文鴛看得眼一紅,別過臉偷偷抹去眼淚。

這場雪一直下,不見停,直至夜闌人靜,卻還能聽聞簌簌之聲。屋內點了好些支火燭,將屋內映得通亮。

“昭清……夜深,我將燭火熄了。”衛驤走到桌案旁,擡手端起一支火燭。

“不要,今夜就點著吧。”尹昭清背著身縮在榻內。她自欺欺人地以為點了燭火,這夜好似就不會過去了。

“該睡了。”衛驤並未依著她,他一擡手,便熄了一支。

眼前驀地暗下,她心也跟著一顫,而後,光亮被夜色吞噬殆盡,她只能聽見自己在發顫的氣息。

身側的床榻一沈,一只手搭在她腰間,隨即後背傳來一陣溫熱,他的氣息傾吐在她頸間,“昭清……你今日如此寡言,就無話要與我說?”

她背對於他,壓抑了一整日,眼淚仍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打濕了褥子,她緊咬著唇,強壓下喉中哽咽,將自己埋在布衾之中,企圖掩藏自己的悶聲,“沒有。”

身後之人沈默半晌,淡淡道:“好……如此也好……”

她沒說話,身後的衛驤亦不再作聲。

尹昭清死死攥住布衾一角,任由眸中淚水肆意,身子都在發顫。她怎會無話可說,她還有太多話要與他說,多到不知從何說起,亦不知該說到何處……

可說了又能如何,她終究還是留不住他……

屋中寂靜,她的哽咽也平緩下去,好似已然熟睡。又等了片刻,衛驤才緩緩起身,披了件氅衣,走出屋子。

文鴛在屋外等候良久,見了衛驤才上前,“大人。”

“可知我深夜喚你前來所謂何事?”

文鴛抿著唇,說不出一個字。

“你在府中好好看著夫人,切莫事事隨著她性子來。”衛驤話音頓了頓,“一早我便入宮,如若……如若我一日都未出宮,你帶著夫人先回錢塘,城外有人接應,到錢塘後蔡清會安頓好一切。”

“大人!”文鴛一顫,潸然淚下。

“若她不願回錢塘,便也隨她意去。日後吃穿用度不必過於節儉,盤纏我早已盡數交至夫人手中,你二人度日足以。她的藥也一並帶上,我早已備好,足以吃上這個冬日。衣衫之物我已先一步派人送去了錢塘,你t二人輕便前去便是,莫要帶上諸多累贅。路上莫停,即便是得了有關我的消息也切不可信,直至見到蔡大人才可,明白嗎?”

“如今,身側無幾人可信,能跟隨於夫人左右的,唯有你了。”

“大人……”文鴛在旁捂著嘴,泣不成聲,“奴婢明白,奴婢必不負大人囑托。”

“嗯。”

衛驤回望了眼臥房,房中分明寂靜,可他似乎隱隱聽到了哭聲。

他長嘆了一聲氣,眸中決絕,轉身就往院外去。

“大人!”文鴛喚住他。

衛驤停下。

文鴛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悲從心來,“大人不再陪陪夫人了嗎?”她了解自家夫人,夫人一向警覺,一絲響動便會驚醒,她與衛大人在屋外的動靜豈會不驚動夫人?

屋內一聲不響,那必然是夫人已醒了,又或是說夫人徹夜未眠。

一個要走,一個卻不挽留,連她都覺著惋惜。

衛驤回望了臥房,沈默了好半晌,卻只是搖搖頭,“不必了,我去書房。”他並未再留戀,轉身往雪天中去。

榻上之人緩緩睜開了眼,她聽著院中的腳步聲遠去,才放肆地哭出了聲。

衛驤……

……

**

四更天時,衛驤才緩緩從書房中走出,與往日一同的時辰,可今日看來這夜色似乎更黑沈了些,如今還在冬日,日短夜長,他本已習慣了黑夜,此時卻盼著天光能再亮些,他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他輕嗤了聲,拿起繡春刀往府外去,可於前廳時步子卻有所遲疑,他停在回廊之下,回望著沿路點起的燈盞。他在衛府一人孤寂,這一路他也走了十餘年,可唯有她來後才有了暖意。這燈盞一路自臥房點至宅前,原本漫漫無所止的道路好似也有了盡頭。

他從不敢奢望之事終成圓滿,可如今卻又要剝奪,何其殘忍。

他深知今日踏出這道門意味著什麽,雖無無懼,可著實不舍於她,留她一人他實在放心不下。她性子使然,即便是有委屈也只藏在心中,她如此聰慧豈會不知今日境況,可她心知肚明卻未點破。這局面是他自食其果,他怨不得旁人,她惱他、恨他也罷他皆認,卻最見不得她故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頭一回,他嘗到了無能為力是何滋味。

今夜他成心宿在書房,亦只是想逼迫自己斷舍離,可眼下再見院中透出的微弱燭火,他也只得苦笑,她豈是自己說放下便能放下的……

他的步子比心還先做出了抉擇,堅定而決然地往主院中去。待他回神之際,他已站在了臥房門前。

他手扶上門,將推未推。

他還想見她一面,即便是一眼他亦心滿意足,可見到了又該說些什麽?再走時自己有如何割舍?他也不知,他只是想再看看她。

他長嘆了一聲氣,緩緩推開門。他本意是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不驚動她自是好的。

……

可在見到榻上空空如也時,他胸膛之中猛然一空,“昭清!昭清!”

擺在榻前的衣衫不在,布履也不見蹤跡,衛驤將手覆蓋上被褥,她所躺之處冰涼,也不知離開多少時辰了。

衛驤尋遍了整個屋子卻也不見尹昭清蹤跡,他便又去院中尋,可不出意料她並不在,此時夜深,她又會到哪兒去,“文鴛!文鴛!”

文鴛聽了響動匆匆趕來,“大人。”

“夫人呢?”

“夫人……”文鴛見房門大開,想來是人不在屋中,“奴婢這就去尋!”

衛驤面色更為陰沈,“派人去尋!都給我去尋!”

“是!”

衛驤又折回房中,試圖在桌案上尋起書信,哪怕她給她留下只言片語也是好的,可令他失望了,她走得急切,什麽也未留下。

府中不敢大張旗鼓,一個個提著燈在各院落與房中尋人,卻未尋到半分蹤跡。

眼見著入宮的時辰將至,衛驤也已然顧不上。每耗上半盞茶時辰,他心更沈一分。

他走至前廳之時,腳下微沈,下意識便往偏院去,偏院便是那處荒宅,荒宅已重新修葺,可無人居住,唯有那道僅為衛家人知曉的偏門還有人走動,衛驤鬼使神差地往那處走去。

可在他擡眸之時,卻怔在原地,眼前一道黑影立於偏門前,身形單薄,即便看不清面容,可只一眼,他就能認出她來,“昭清!”

他快步走了過去,將人拉到懷中,“為何悶聲不響地來了這兒?我尋了你許久——”

懷中的人兒低低喚了他一聲,“大人……”

“快隨我回去。”衛驤牽著她往正欲院去,可身後之人卻往後退了一步,反掙脫他的手,衛驤手中一空,驀地想到了什麽,他眸中凝固了冷意,“昭清……”

“衛驤。”夜色中的聲音毫無情緒,“我們離開這兒好不好?”

衛驤死死盯著她,不發一言。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唯有如此讓她收回這不切實際的念頭。

似乎是她意料之中的回應,尹昭清低聲一笑,笑得苦澀。她轉身往偏門走去,緩緩推開了門。

衛驤待看清門外之景時,瞳眸驟縮,而後一動不動地盯著,即便在隱忍克制,可心在劇烈跳動,面頰亦是止不住地顫抖,他短促而急切地呼了一口氣,嗓子發澀,“昭清……”

門外停著一駕馬車,雖比不得衛府的華貴,卻是鐵樺樹之木打造,此木堅硬,刀槍不入……風一吹,帷裳揚起半角,衛驤窺見車輿中擺著三五個錦匣行囊。

“我都已安置妥當。”尹昭清替他輕輕撣去肩上的雪,聲音宛若清溪長流,“馬車我早已備下,我們往西邊走,這個時辰定淮門守衛並不森嚴,我與大人喬裝後定能出城。今日有一應天府前往山東的商船,我已與商隊商計妥當載我們一程,若大人覺著山東不妥,沿路也可下船。”

“幹糧我帶了七日的,我們可藏在船中無需露面,衣物倒只帶了幾身,反正盤纏足夠,到時有缺再置備也不遲。舉家同行太過招搖,我已在文鴛房中留下書信,讓她帶眾人隨後來。錢塘那兒我也已遞了消息,蔡大人會安頓好阿姐……你我都無需太過顧慮了……”

尹昭清深望著他,長吸了一口氣,“只要大人點頭,我就同大人一起走。”

衛驤眼眸腥紅,喉中哽咽,“你這兩日在府中就是在做這些?”文鴛幾乎寸步不離於她,可她卻還能在文鴛與他眼皮子下安排這一切,他還是小瞧了她。

尹昭清笑笑,“自然不只是這兩日。”從何宅離開那日起,她就已在著手準備只為這一日。

衛驤指骨已攥得泛白,還殘存的三分理智讓他沒有再上前,他撂下一句話,轉身離去,“我讓文鴛帶你走。”

“衛驤!”尹昭清厲聲,上前追了幾步一把抓住他的手,頭一回,他沒有反握住她,他掌心的涼意惹得她一個寒顫。她死死攥著他,若此時放手她怕是真要失去他了,“我們一起走。”

衛驤背對著他,緘默不語。

“衛驤,我這兩日心中惶惶,唯恐你出事,今日預感更甚……”她指間打著顫,竟連他的手也握不住了,“你隨我一同離開好不好?大人……”

“昭清,四更天已至,我該去上朝了。”他只需一掙力便可脫開她的手,可他未動。

“衛驤!”尹昭清再也忍不住嘶聲:“你明知是死路也要去嗎!”

衛驤苦笑,“不去看看豈知是不是死路。”

“那如若就是死路呢?”她不懂他為何如此固執。

“那我便也認了。”

這哪兒是她所認識的衛驤,眼前之人只叫她覺著陌生,“大人是要丟下我了嗎……”

身前的背影一僵,他狠下心抽開了她的手,“不會,不會丟下你,下朝後我就來府中陪你。”

“衛驤!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她脫力跌坐在地上,仿徨無助席卷著而來,她捂著心口痛哭出聲,“你明知今日入宮就再也回不來了,為何就不肯自私一回!”

“茍且偷生並非良策,衛家與尹家之一世清譽豈能毀於我手。”

“衛驤!”尹昭清嗤笑,“所謂的清譽與性命孰輕孰重大人分不清嗎?更別說本就清白,大人為何要在意旁人說什麽。”

衛驤的隱忍還是在她面前潰敗,如易碎的珍寶一般他將她小心翼翼攬入懷著,“可我不願旁人對你指指點點。”

“我不在意!”

“我在意。”一個尹家已然足夠t,她經不起再遭受一回。拋下應天府的一切談何容易,日後會經歷什麽她一概不知。

“可我一點兒都不在意,我只是想讓大人活著……活著才有希冀,日後什麽都還能有的。”

“這話該是與你自己說才對。”衛驤輕撫著她的面容,似要將她的眉眼刻畫入眼中,“日後若我不在身側,好生照顧自己,切莫再為了那些虛名讓自己落入險境……”

他恍惚間想起還在順天府時她與自己說,她在意他的身後名,她亦會是他的身後名。

不必了,當真不必,她好好活著才是他所盼。

“衛驤……”尹昭清死咬著下唇,依稀間嘗到了血腥味,“只這一回,你聽我的,好不好?只此一回!”

衛驤望了一眼天際估摸著時辰,他將她的手緊了緊,又緩緩松開,“若誤了上朝的時辰,恐怕聖上才是真的要惱了。”

尹昭清感覺手中一實,衛驤似乎塞了什麽給她,她攤開手低頭一看,只覺著人發麻,渾身冰涼。

那只他連身都不離的平安符此時靜靜躺在她手中。明明只是輕薄的一張福紙,可她怎麽也拿不住。

他竟將平安符還給她了……

“衛驤——”她正要質問,可擡眸卻見人已往回走。

她一陣心慌,手一抖,平安符也掉了,她急得去拾,可又怕追不上他了。

“衛驤……衛驤!”她啞著聲喚他,可身前之人好似並未聽到,她心中急切,跌跌撞撞追了上去,“衛驤如若你走了,我真要惱你了!”

衛驤步子一頓,卻仍是繼而往前走。

“衛驤!”她哭聲淒厲,一下跌倒在地上。

“昭清!”衛驤面色一變,匆匆折回,一把攙起她。可還未將人扶起,腰間便迎來一股力將她緩緩抱緊。她的氣息落入他鼻尖,惹人貪戀。

“你別走……好不好……”她不敢松手,若她一松,他又要走。

見尹昭清只是死死攥著他,衛驤才恍然,原來方才跌倒是假,挽留他才是真。他無奈失笑,往日她可從不屑於用這些伎倆。

衛驤故作不知地將她打橫抱起,“我先送你回房。”

尹昭清縮在他頸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然後你就又要走嗎?”

衛驤不回答她,答案並非是她想聽的,可拒絕她的話他亦說不出口。

“衛驤。”尹昭清在她頸間呢喃,“你可還記得除夕那日你還欠我一個願望?”

衛驤腳步一頓,他暗嘆了一口氣,他豈會不知她想說什麽,“日後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

尹昭清的眼淚愈發洶湧,他們可還會有日後……

“我就想你今日答應我。”說她胡攪蠻纏蠻橫無理,她都認了,“你別入宮,與我一同離開應天府……好不好……”

衛驤仍是沈默。

“大人——”

“除卻這個,我都可答應你。”

尹昭清一聲苦笑,“我就知曉大人當初都是唬我的。”

衛驤只能以無聲作答。

“大人……”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止住哭泣,扯起一抹笑來,“那今日我送你入宮上朝,可好?”

衛驤往主院去的步子一頓,在雪中只遲疑了片刻,他亦輕笑,“好。”

……

路上行人寥寥,在太平街上所見的皆是前往皇城的馬車。

馬車走得極慢,不過一盞茶的道路硬硬生生走了兩刻。

數年前,在太平街上,她曾送過父親,如今送的是她的夫君,在這條路上好似走完了她的一生。

尹昭清回頭望向倒去的樓宇,心中已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大人還有後悔的餘地,當真不願再試一試嗎?”

“不必了。”衛驤淡淡,“此生我都未替自己的決定後悔過。”

尹昭清強顏歡笑,“無一後悔?”

他眸中繾綣,“無一後悔……與你也不例外,只是惋惜與你相遇之日太遲,相守之日又太短……昭清,我本是個無欲無求之人,為何如今卻變得如此貪心。”

尹昭清別過眼去,根本不敢去看他眸中的深情。風雪刮著她的眼,實在疼得很。

馬車前行,將他的聲音拉的極長,“我原以為自己早已看淡了生死,如今才明白,我原來還是個畏懼生死之人,又哪能看得淡——”

突然想到了什麽,衛驤突然笑了,“你可記得那時為了氣我,你說若我死了,會給我哭喪幾日,再風光厚葬,喪席大辦……”

尹昭清雙肩發顫,泣不成聲。

他一聲無奈,“如今風光大辦倒是難了,我的解穢酒你應當也吃不到了。”

尹昭清悲痛欲絕,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抹去眼淚,“我那只是為了氣大人,大人記得這般清做什麽。”

衛驤笑笑,“你說過什麽我都記著……不過那時真被你氣得胸口直疼,我還在想,這姑娘怎如此薄情寡義?如今看來,薄情寡義也挺好……”

尹昭清捂著臉,濕潤從她指縫間滲出,落於車輿上,無聲無息。死字被他如此輕飄飄說出,直叫人萬箭穿心剖肝泣血般的痛。

“昭清,我也只是說說,你萬不可真就薄情寡義了去。往後若是還能想起我來了,便去我墳頭上走一遭,給我上幾炷香,便能托得我的保佑。”衛驤撫去她的眼淚,他緩緩貼近她,將薄唇落在她冰涼的額間,“日後,多了我保佑我的昭清平平安安。”

她的哭聲愈發難掩。誰要他的保佑……

雪愈下愈大,馬車吱呀前行,落下深深的車轍。馬車已停於宮門外,車輿外四面八方的車聲漸多。

尹昭清掀開帷幔,看著眼前之人漸行漸遠,積雪深厚,足以掩住腳脖子,他一步步走得有些艱難,卻毫無停歇……

她都忘了,方才她是如何舍得放他離開的。

“大人!”尹昭清朝著那道身影呼喊。

衛驤回眸,便見一道身影在滿天飛雪中朝著她奔來。

他喉中一哽,伸開手,接住了義無反顧向著他而來的人,“怎麽又來了。”

她擡眸看他,眼中清亮,“你的刀忘了。”

衛驤看去,她手中握著那把繡春刀,笑意盈盈,窺不見悲哀。

“好。”衛驤顫顫擡手將刀接過。

尹昭清踮起足,替他正了正頭頂的大冠,“旁人說什麽都不重要,大人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日後或許會有第二、第三個錦衣衛指揮使,可永遠只有一個衛驤。”

衛驤握著繡春刀的手一緊,眸中滿是動容。

“便是敗了,也無妨,大人還有我……”

“大人該入宮了,莫要誤了時辰,到時他們又該說大人恃寵而驕。”

“好……”

“下朝之際,我來接大人回府。”尹昭清莞爾一笑,宛若尋常一日般的別離,眸中滿是希冀。

衛驤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巍峨的宮門,這一路,他並未再回頭。

尹昭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上又沾上雪,看著他的身影隱於宮門之後,來往之人將目光停留於她身上,她也恍若未見。不知過了多久,那道關系著眾人命運的宮門緩緩合上,將漫天的雪與她一並隔絕在外。

而後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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