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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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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驟然之間, 錦衣衛上前,伸手就要去奪她手中的布裯,趙氏瘋了一般尖叫著,不顧儀容地撲在地上, 將懷中的孩子藏於身下, 不容人靠近, 錦衣衛不敢在女眷身下強奪,只得悻悻收回手。

“就是錦衣衛摔死了鴻哥兒,就是錦衣衛!”趙氏死死咬著下唇, 手中氣力不卸下一分。

“將孩子給我看看!”尹昭清堅定著聲, 不容忍拒絕。

她豈容這臟水潑到錦衣衛身上,她三兩步上前, 示意了文鴛一眼,文鴛會意, 一把束縛了趙氏的雙臂, 趙氏哪能敵得過文鴛,還未掙紮片刻手中便是一空,她眼睜睜看著尹昭清將懷中的孩子奪了過去,

“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趙夫人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卻被文鴛攔著近不得身。

尹昭清不去顧她, 緩緩打開了布裯, 血腥味撲面而來,令她不適的是, 確為人血。

她將孩子輕輕置於地上, 解開布裯,將屍體示於世人面前。孩子身上與面容之上皆沾著血跡, 早已沒了氣息,尹昭清取了一方帕子擦拭,面容愈漸清晰。

只見嬰孩面色發青,雙眸腫脹,口鼻翻張,胸口皮肉已有屍斑淡淡顯露,她又翻看了孩子身子幾眼,在趙氏的聲嘶力竭中緩緩開口:“趙夫人,孩子死了已有兩個時辰,且這血也並非是孩子的血,你作何解釋?”

眾人嘩然,竟不知這局勢一轉,竟翻天覆地來。

趙氏目光心虛地瞟向別處,可口中仍是振振有詞:“你在胡言亂語什麽,方才眾人都瞧見了,鴻哥兒就是死在錦衣衛手裏,是他們將孩子奪取摔於地,我還能冤枉了他們不成?衛夫人不過是在包庇他們罷了!”

尹昭清靜靜看著她,仿若從來不與她相識一般,“趙夫人應當清楚不過,我略懂些許驗屍之術。別說是孩子何時死的,死因我也能一查究竟!孩子額間有外傷,可卻是死後所致。趙夫人倒是心狠,竟對自己孩子下手,欲將罪責強加於錦衣衛,此番別有用心,意圖究竟是何?”

趁著旁人竊竊私語之際,尹昭清轉而與之道:“我尹昭清在此以尹家與衛家清譽起誓,絕無半句虛言。如若諸位還是信不過我,便派人再去刑部尋一覆驗的仵作來,看看這孩子究竟是何時死的。”

方才還面露憐憫之色的旁人眼下卻宛若見了蛇蠍一般避之不及,退了幾步躲開了趙氏的目光。趙氏也不再掙紮,癱軟於文鴛懷中說不出一個字。

屍體所呈並非中毒之狀,尹昭清還在尋驗其死因,她掀開孩子身上的小布衣,手臂亦呈青膒色,可在前臂之處少了一顆痣。

尹昭清腦中驀地嗡了一聲,一把拉住趙氏衣袖,斬釘截鐵道:“趙夫人,這孩子不是鴻哥兒!”

嘩聲四起,趙氏驚恐無措地甩開她的手,又要來奪,“這就是鴻哥兒,這就是我的鴻哥兒!將我的鴻哥兒還給我!”

尹昭清豈能讓她如願,躲開了她的手。她不會記錯的,那日她見過,鴻哥兒的手臂有一顆痣,孩子面容間有相似也是尋常,更何況人已是面容胖脹,會有異於從前,她乍眼不識也並無可能。只是再細看,懷中的這孩子顯然比鴻哥兒還要小上些月份。

旁人也不知趙夫人的孩子究竟是何模樣,可見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也了然。

“鴻哥兒呢?”尹昭清詢聲。

“這就是鴻哥兒!”趙氏咬死不認,啐了她一口,“我難道連自己孩子也認不得了嗎?由得你一外人在此說三道四!”

尹昭清走到另一孩子面前,替她拭去眼淚,蹲下身柔聲安撫,“阿柔,你與姨母說,你阿弟在何處?”

趙氏見狀突然從地上驚坐起,就要朝她撲來,“阿柔!不可!”

文鴛適時將她攔住。

趙氏歇斯底裏,“尹昭清!你逼迫一個孩子做什麽!”

尹昭清眉眼低了下來,如今事態已非她所能把控,可她也不容有失,她將那孩子拉到身前,“阿柔,你與姨母說,說出來才能救你阿弟。”

趙氏厲聲:“說了你阿弟便真要死!”

趙柔哭得更厲害,她也不過年歲七.八,何曾歷經過這場面,見眾人的目光都向她投來,她驚恐地就往後躲去。

尹昭清不讓她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告訴姨母,姨母帶你去救阿弟。”

趙柔一怔,呆呆地看著她,趙氏還想說什麽,卻被文鴛捂住了嘴,嗚咽了半晌也道不出一個字。

趙柔後怕,抽抽噎噎,語無倫次話也說不清,可尹昭清還是從中依稀聽到幾個字。

“嬤嬤將阿弟……抱走了……又抱來一個……”

“你胡言亂語什麽!”趙氏厲聲。

尹昭清後背一麻,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孩子經不住逼問,應當不會說假話。若真如趙柔這般說,那趙夫人便是想偷梁換柱將鴻哥兒換走。

她不解,聖上赦免了趙家妻兒死罪,趙氏為何還執意要將人送走?今日封城,孩子必然還在城中。

她忽而想起趙夫人曾與她提起,十四皇子與鴻哥兒乃同年同月所生,面容竟還有三分相像。

只一剎那,尹昭清腦中似有什麽乍現,一把握住趙氏手腕,“可是宮中來的人?是不是吳貴妃將鴻哥兒抱走的?”

趙氏渾身一顫,瞪大了雙目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尹昭清從她眸中看到了太多,“你為何要將孩子給她?”

“我沒有……我沒有……”趙氏抱頭埋進膝間,捂住耳不想去聽外界的聲響。

那般小的孩兒才只會開口喚娘,他又懂什麽,罪孽要其承擔何其殘忍。孩子是無辜的,何至於要將命丟在這兒。她不敢去深想鴻哥兒被帶進宮中會如何。

偷梁換柱這一招趙氏能想到,吳貴妃未嘗不可。

一想至此,她脊背漸漸發涼,“我派人去宮中通報將鴻哥兒帶出來!”

“不要!”趙氏嘶吼,一把推開她。尹昭清此時蹲著身,被這猝不及防的力道一推,人往後倒一下栽在地上。

文鴛忙將她推開去攙扶尹昭清,“放肆,豈敢對我家夫人不敬!”

“尹昭清!”趙氏歇斯底裏,“你非要將我們逼上絕路嗎!”

尹昭清眸色一深,一時說不出話來。

若說方才趙氏滿含怨恨,眼下唯餘無盡的絕望,“鴻哥兒本是有活路的,你為何偏偏不放過他!我的鴻哥兒懵懂無知,他何錯之有!我只是想讓鴻哥兒活著,我又何錯之有!”

“聖上已赦免——”

“尹昭清,收起你假惺惺的慈悲!說是流放,可終究是難逃一死!你尹家便是先例,你難道不知嗎?尹昭清,抄家之際,為何你可茍且逃生,而我的鴻哥兒卻只能是死路。”

她刻意忘卻的記憶又被人翻了出來,血淋淋的,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尹家無辜。”

“我兒便不無辜嗎?”趙氏嫌惡地看了眼地上的屍體,淒淒笑道:“是,我是將鴻哥兒換了,他還那般小,流放在外如何能活下去……他本可以活的,如今是你逼死了他!”

“趙夫人!”見她已失了理智,尹昭清也不想再瞞,若是晚了一步,恐怕真就釀成慘劇。她走到趙氏跟前,只以兩人可聽到的聲音道:“吳貴妃可是與你說他能保鴻哥兒平安,讓你將孩子給她的?”

可此時的趙氏哪裏還能聽得進一個字。

“你被騙了!她是要拿鴻哥兒的命換十四皇子!”

“你胡言亂語!”趙氏又要推她,此時她多留了心,退身躲過。趙氏指著錦衣衛怒不可遏,“娘娘是為了保我兒性命,而你才是夥同他們要害死我們的罪魁禍首!”

尹昭清不與她t爭辯,連忙與身側的錦衣衛交代了兩句,錦衣衛聽罷面色大變,忙差了兩人一同往宮中趕去。

趙氏盯著眼前之人,眸中陰冷宛如地府的惡鬼,看了半晌,她突然嗤嗤笑出聲,“呵呵。眾人都看看啊,這就敕封的三品誥命夫人!她這三品誥命不過是踩著眾人的血肉一步步往上爬得來的!她全憑這一張嘴不知騙了又害死了多少人!如今終是輪到我們趙家了!”

“趙夫人休要胡言!”尹昭清這般好脾氣的人也忍不住發了怒。

趙氏突然話音戛然,她怔怔地看著躲在一旁的趙柔,疼惜地招了招手,“阿柔,到阿娘這兒來……”

“阿娘……”趙柔癟著嘴,不敢哭出聲,邁著小步跑到趙氏跟前一把撲進她懷中。

可她還未來得及喚第二聲阿娘,頸間就是一涼,她還不知是如何一回事,便先聽到周遭傳來驚叫聲。

“趙夫人!”尹昭清想去攔已遲,待看清趙氏抵在孩子頸間的一把刀時,鎮定再難持。

錦衣衛欲上前去奪刀,可趙氏手中之力毫無憐惜之意,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趙柔雖非谙世之年歲,可也明白這刀抵在自己頸間意味著什麽,更別說持刀之人是自己母親,她無力反抗,也不知該如何,唯有以哭聲掩飾自己的恐懼。

孩子的哭聲與趙氏的犀利聲讓喧嚷的宅前剎那寂靜。孩子的哭聲非但沒讓她松開,手中力道反倒收緊,頸間已有血痕流出。

錦衣衛也已拔出刀欲上前,卻被尹昭清攔下。趙氏不能再出事了,尤其是在錦衣衛手中。

趙氏此時已然瘋了,她向著眾人揚聲道:“為何諸位不肯信我,今日趙家一難皆是因衛大人而起,我家大人不過是對其有彈劾之意,衛大人便要將之除之而後快!”

“這一年多來,無論是誰但凡被安了個胡黨的罪名,便都是死罪!證據呢?又有誰瞧見了?不過是衛大人的一面之詞,聖上信了,便定了罪!”

“朝中被斬首示眾的大人們又有幾何,眾人有心便能察覺,那些被定罪的大人都曾彈劾過衛大人,衛大人此舉也不過是假借公事洩私憤罷了。衛大人借機鏟除異己,蒙騙聖上將丞相之位廢除,如今無人可牽制他,在朝堂上他當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除卻百官,尋常百姓又有何大錯,他們知曉些什麽,不過是為了妻兒謀生貪了幾個錢財,又未殺人放火的,甚至連那胡相是誰也不知,卻都被安了個胡黨的罪名,便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他們冤不冤?”

“衛大人不知殺了多少人,婦人沒了丈夫,這半大的孩子沒了爹,你叫他們如何活!而我的一雙兒女,如今也將成了無父的可憐兒!”

尹昭清急紅了眼,可那柄刀好似抵在她頸間一般,眼下局勢根本不容她如方才那般痛斥於她,“趙夫人休要顛倒是非。”

趙氏恍若未聞,她垂眸看向手中的人,豆大般的淚水打在衣襟之上,“既然終是一死,倒不如就在此了結,何苦再去遭罪,我可憐的兒你莫要怪阿娘,是阿娘無能。你只需記得,是衛家害死了你阿爹與阿弟便可——”

趙柔聽不清趙氏在說什麽,只是撕心裂肺地哭著。

“趙夫人!”尹昭清厲聲。

卻見趙氏一笑,擡手一割,孩子瞪大雙目,止住了哭聲,直挺挺倒了下去。

“啊——”驚叫聲四起,當街殺人見所未見,眾人驚叫著散開。

尹昭清怔在原地,直至溫熱的血濺在她面頰上,她才清醒了幾分,奪步上前,撈起躺在地上的趙柔,緊緊捂死頸脈的刀口,可那血怎麽也淌不盡,染了她滿手,又從她指縫中滲出。

“啊——”

“啊!”

幾近她捂上的那一刻,耳邊又是振聾發聵的驚恐聲,她暗道不好,擡首之際正對上一雙怨恨而決絕的眼眸。

又一身影在她身前倒下,胸口插著一柄冰冷的刀,刀入的深,只能瞧見身子外的刀柄。始料未及的一幕,誰都未緩過神來。

“趙夫人!”

“趙氏自戕了!”

她耳邊已聽不見其餘聲響,所見的唯有滿地殷紅蔓延至她身側,還有那雙未瞑之目中的不甘與恨意。她的手漸漸涼了,連血都凝結在了掌心。

她低下頭,懷中的人微張著口滿面痛苦,鼻尖也沒了氣息,眼角的淚幹涸留下了一抹血印,好似解脫。

“夫人,夫人!”文鴛喚了好幾聲卻也不見人回應,急得去扯她,“夫人!”

尹昭清呆呆地擡眸。文鴛在看清她時亦是一怔。

尹昭清半張面容被血跡掩蓋,她眸中無神卻是猩紅,似乎被所濺的血滴所染,面色蒼白得宛如懷中死人一般。

“夫人!夫人!”文鴛察覺異樣,慌忙去喚醒她。

“完了,完了……”她卸了力,凝視著自己的血手喃喃自語。

“夫人!”文鴛急哭了,“此事與夫人無關,夫人莫要自責,趙夫人是自戕的。”

尹昭清並未看她,她緩緩站起回神望向四周,她耳中嗡嗡實在聽不清旁人在說什麽,可她卻可看見眾人驚恐之下的惋惜與嫌怨,惋惜是對趙氏,而嫌怨自然是於她……

這世間也不知為何,人一死便什麽過錯也沒了,而活著那人便是千夫所指。

趙氏是自戕,可他們那一雙雙眼眸盯著她,都好像在質問她為何要逼死趙氏母女。不問原有,不問真假,他們便給她定了罪。

雙手沾滿鮮血的她好似成了真兇。

趙氏死得決絕而毫無預料,她帶著所謂的無辜與對衛驤的恨意赴死,甚至連一句辯駁都不留給她。

人死了,旁人只記得她趙氏死前的憤恨,並不會在意她尹昭清說什麽了。

即便她有理,如今也說不清……亦無處可說了。

無罪亦成了有罪,且罪大惡極。

她忽而明白衛驤的“已無退路”是何意。如今走到這地步,已是身不由己。她只不過是今日如此,可衛驤呢?在數百個日夜裏,可否還有如趙氏這般的人死在他面前?那時也是否如這般無論他做什麽,在旁人看來皆是他衛驤將人逼上絕境。

不過在她看來,那位素未謀面的吳貴妃才是真正厲害的角色。貴妃當真是好算計,她偷梁換柱企圖讓趙氏之子替死,如若成功,那即便是自己身死,十四皇子也得以保全,可若事敗,那便是錯殺了大臣之子,趙大人雖是罪身,可孩子無罪。一朝錯殺,眾人定會直指於錦衣衛,那衛驤自然是首當其沖。

想來吳貴妃也未料趙氏會如此狠絕,以自己與孩子的死了結這一切,終是讓衛驤與眾人間生了嫌隙,刀已抵至衛驤眼前。

又或許並非如此,趙氏之死興許是受吳貴妃脅迫,趙氏不過是想以死守住這個秘密,博得貴妃信任足以保下孩子性命。可她到底是沒看清貴妃是如何一人。

而如今人已死,真相如何無人可知……

也不重要了……

血在手中凝結,尹昭清藏在袖中擦拭,可除了使得衣衫上亦沾了血,手中並無變化。她使了勁兒,可仍是無用。

“夫人……奴婢先帶您回府。”

……

“夫人,已無血了,您不必再洗了。”文鴛見尹昭清再清水池子中一遍遍搓洗著自己的手,不忍出聲。

尹昭清恍若未聞,從掌心至指腹,她不敢遺漏下半點。那手上沾著似乎不只是血,還有罪孽。可她何錯之有?

只是手中的血好似永遠都洗不凈了。

“大人!”文鴛一見屋外的身影,心中一松,連忙退了出去。

尹昭清聞聲而望,是她此時此刻最想見之人,來人風塵仆仆,應當是下朝之際馬不停蹄趕回來的。

“大人……”她試圖掩藏起自己恐懼,可聲中的顫意還是出賣了她。

衛驤握住她的手,將她摟入懷中,“今日嚇著你了。”

“大人……”除卻一遍遍喚他,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只知他只需站在這兒,她便能安心。

“昭清,都過去了……吳貴妃李代桃僵事情也已敗露,她被聖上賜了鴆酒,真正的十四皇子也已被尋回,事關的內官宮女也皆被處置了。”他不知該如何安撫她才好,一遍遍輕撫著她的背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過去了……此事豈能簡簡單單就能過去。

她顫顫巍巍道:“十四皇子死了?”

“嗯。”

“那趙t大人之子呢?”

衛驤欲言又止,尹昭清在他懷中悶聲:“也死了?”

“通稟的錦衣衛還是遲來了一步,貴妃已將鴆酒餵入孩子口中……沒救回來。”

“大人,我怕了。朝中大臣早已對大人心生不滿,今日之事必成把柄,他們也必定以此作文章!”此事不出半日便能傳遍應天府,他在風口浪尖又如何自處,“貴妃娘娘果真是狠絕之人,自知沒了活路,也非要拉著大人蹚進泥沼之中。”

“昭清……”

“大人,起初我只是想替父親翻案,我並未想過會如此。大人……我如今算是明白了,大人曾言的應天府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確如此,我為了尹家清譽,不知又釀下多少家破人亡的慘劇……”她眸中蓄滿淚,“大人,我知曉錯了。”

“尹昭清!”衛驤捧起她的臉,冷了幾分氣息,“他們本就犯了罪,與你又有何幹?日後不許再說這些話。”

尹昭清貼入懷中,攥著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道:“大人不是說過,貴妃之事了結便不再管朝中之事……”

回應她的是衛驤的沈默。

尹昭清心一緊,“大人。”

他嘆了聲氣,“再等等。”

“等?大人還要等什麽?”

“朝中還未穩定。”

尹昭清不解,“朝中穩定並非一朝一夕,大人要等到何時?”

“我自有打算。”

“衛驤,如今還可脫身!”朝堂之事他比她清楚,如今還與之糾纏只會越陷越深,他會看不明白?

“昭清。”他撫上她面容,“就這幾日了。”

可她不敢再等了……

連茶都未吃上一口的衛驤又離了府,來得匆忙,去時亦然。衛驤什麽話都未留,自顧走了,惹得尹昭清在府中胡思亂想。

文鴛還從黎叔聽聞,今日之事已傳至幾位大人耳中,人都未下馬車,又折返入宮了,其中意圖不言而喻。

尹昭清再也坐不住,遣小廝前去錦衣衛指揮使司查探,見衛驤還在司中,並無異樣,她才稍稍安心。

三人成虎這幾字今日她是切身體會到了,傳了幾個時辰,竟有謬言是錦衣衛將趙氏母女殺害。

也不知是誰先說起的,衛家不日失勢再難翻身,便有莽撞膽大之人攢了半日的怒氣往衛府門口潑灑雞血。衛驤也不知是生了幾只眼,竟比在府中的她還早知曉此事,徑直喚了錦衣衛前來捉人,旁人見錦衣衛無放人之意,這才收了不該有的心思,更不敢再靠近衛府半步。

衛驤直至四更天時才回來,他躡手躡腳走到榻旁,替她掖好布衾,卻冷不防對上一雙清眸,“吵醒你了?”

“沒睡。”尹昭清見他一夜未歸,沒聲好氣。

“怨我,沒與你說今夜煩悶,讓你不必等我。”衛驤似乎不與她解釋過多,他將她冰涼的手捂在掌心中,“你自管睡去,我上朝去了。”

尹昭清氣得從榻上爬起身來,“刀都架脖頸上了哪兒還睡得著。”

衛驤明白她在說什麽,“宮中沒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這些老狐貍都等著今日上朝呢,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語的,還能讓你出宮?”話說出口了她又後悔,這話在此時聽來委實不太吉利,“今日午膳在府中吃,我等你。”即便再遲,午時也該回來了。她不敢說,她是害怕他入宮後便不回來了。

“好。”衛驤褪下衣衫更了朝服,與她笑道:“勞煩夫人給為夫備一碗豌豆黃兒,許久沒吃上了。”

尹昭清聽著他話中的故作輕松,胸口一酸。她別過臉,裝作不經意地將淚意逼了回去。她起身走到衛驤身側,接過他手中的玉帶替他束起,“大人這身衣物還是過於繁瑣了……層層束縛,險些壓垮大人……”

衛驤輕笑,“是,不過也穿不了多少時日。”

“我送大人出府。”尹昭清隨意系了身外衫,今日衛驤倒未回絕她的好意,他將她拉過來,替她系上鬥篷,“天冷,多穿些。”

她推開門,一股寒意便逼了過來。這個時辰自臥房至宅門前都會點燈,是她來後定下的規矩。衛驤每每上朝皆踏夜色而去,雖說他夜能辨路,可路上有燭火指引也是好的。

尹昭清借著清冷的火光向外一望,她微微失神,“下雪了。”

“嗯,下了一夜了。”

地上積了半掌高的雪,她笑笑,轉而望向身後之人,“清清白白,看著多好,是不是,大人?”

她今日一直話中有話,衛驤豈會聽不出,“送到前院便回來好好歇著。”

“嗯。”今日難得衛驤容許,她自然也不得寸進尺。

有一人比他們先到了府外,應當也已等候多時,見著二人,他恭恭敬敬行了禮,“衛大人,夫人。”

尹昭清猜想昨夜他應當一夜無眠,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光,她都能窺見他眼下泛著的青黑,“霍大人。”

衛驤見著他,也似有意外,“你來此做什麽?聖上宣你入宮?”

“昨日之失,下官責無旁貸。今日下官同大人入宮面聖請罪。”

衛驤輕哼了一聲,“聖上還未怪罪,你倒是先給自己攬了錯。”他與霍禮並無二話,與尹昭清囑咐了幾句只身往馬車中去了。

“霍大人。”尹昭清低聲喚住他。

“夫人請講。”他欲轉身的步子又折回。

“大人的脾性你也知曉,朝堂之上他從不肯圓滑。今日朝堂他必然艱難,還請霍大人多幫襯他一二,也且攔著他莫要沖動行事。勞煩霍大人了。”

“下官明白。”他面有愧色,“此事的確是下官失職,昨日若是下官前去趙家,定不會有此局面,亦不會讓大人與錦衣衛蒙受冤屈,夫人不必多憂,聖上英明,定會還大人清白與公道。”

霍禮不等她說什麽,微微頷首,轉身去追衛驤的馬車。

背影落在漆黑雪天之中,唯有那一身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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