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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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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十五日一至, 應天府那頭便等不住了,連著兩日派人送了書信前來。衛驤不得已要先行回應天府,尹昭清也未再留,欲與他同行。

正如尹禾顏離京那日她未挽留, 尹禾顏也未說一句留下, 只叮囑她好生照顧自己。

倒是蔡清, 在旁紅了眼,“我在錢塘縣事務繁忙,走不開, 等再回應天府應當已是年關了。”他故作若無其事地抹了抹眼角, “待到那時,我應當能來吃你二人的喜酒了。”

這一回, 衛驤難得未對他冷眼,他眸中滿是笑意, “嗯。”

衛驤不在應天府的這半年, 錦衣衛中積壓了不少事務,他還未歇上兩日,便又夜以繼日地守在錦衣衛指揮使司中。雖還是不能日日得見,可到底人還在城中,她自是心安。

自他們回應天府之時起,尹昭清每日便等著他下值與下朝。不論衛驤每回從錦衣衛指揮使司中走出, 又或是洪武門外, 都能見到一駕馬車等候。

他早先就說過她,從錦衣衛回府, 也不過兩刻, 為何不在府中等著。

她說自己在府裏待著煩悶,只想出來走走, 便想著來接應他下值。

可怕他多想,她不敢與他說,她只是因為想見他罷了。也不知為何,明明此生漫長,還有千千萬萬個日夜,可她連每日的這兩刻工夫都不舍,一切都只是她不知緣由迫切地想見他罷了……

城中安定,並無大事,朝堂之中也未有動蕩,如此一來,錦衣衛指揮使司倒是清閑了些。以至於某日衛驤下朝晚了一個時辰,她都擔驚受怕,聖上已有數月不會獨留衛驤了,今日如此,恐怕又有要事在身。

她在洪武門外等了良久才見熟悉的身影姍姍來遲,衛驤見到她時並不意外,可亦有些無奈,“不是派人來與你說了,今日會耽擱些時辰,讓你先回府等著嗎?”

她小心翼翼問道:“可是聖上又要讓大人出城了?”

衛驤失笑,大抵知曉她是為何憂慮,看來先前之事已讓她後怕,“不是聖上,是娘娘要見我。”

娘娘?皇後娘娘已有數月未曾宣她入宮,她入不了宮,更不知皇後娘娘身子如何,她如此想著,亦問出了口。

“娘娘身子……好些了,今日還能在院中走動。”衛驤眸中微閃,從懷中取出一只錦盒,“娘娘給你的。”

“我的?”尹昭清微微吃驚,在疑色之中接過錦盒打開。

錦盒之中躺著兩支鳳釵,一支為點翠簪,鳳羽繁覆,如清藍翡翠。而另一支是金鳳釵,步搖之上有垂珠,鳳身鑲嵌紅綠玉石,華貴無比。

尹昭清看著錦盒,微微失神,“娘娘她——”

“是娘娘給你的新婚賀禮。”

見尹昭清癡楞著許久未言,衛驤又道:“城中姑娘間,據我所知,你是獨一份。”

她本就因貴重而不敢收下,聽衛驤如此說,愈發覺得手中之物沈重。

“收下罷,是娘娘的心意。”

尹昭清看著錦盒之中的兩支鳳釵,掙紮片刻,終是妥協,“多謝娘娘恩澤。”

衛驤取了一支別在她髻間,瞧了又瞧,百看不厭,“還是娘娘,知曉哪些珠釵與你相配,比我給你挑的更襯你。到時就帶娘娘予你的這兩支罷。”

尹昭清擡手撫了撫發間的點翠簪,微微頷首,“好。”

若是那時娘娘得見,心中也定然歡喜。

“昭清。”衛驤低聲喚她。

她擡眸,“大人?”

他啞著聲,幾近是懇求的口吻,“我們將時日往前提一提,可好?”

“什麽?”她不解,笑意淡去,“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並未。”

“那是……大人覺著除夕那日不好?”

“並未不好。”怕她多想,他連忙道:“只是細算起來還有四個月。”他失笑,“我有些等不及。我看過了,十一月初二也是個好日子,不如就定在那日,如何?”

這可提了整整兩個月。尹昭清隱隱覺著衛驤今日有些古怪,前些時日還好好的,今日似乎過於急切,可想了想,興許是娘娘的這兩支鳳簪觸動他的緣故,他才有些不安。

都說成婚前二人會常有憂慮,她原以為多慮不安之人會是自己,卻不想會是衛驤。

她失笑,眸中一片瀲灩,“好。”

尹昭清趕忙往錢塘縣書信兩封告知此事,尹禾顏倒是急切,說是自己這兩t日拾掇後便前來應天府,雖說還有兩個月,可成婚乃是大事,可總歸需得有人先替她打點著。

蔡清也回了信,不過聽阿姐說,寫信之時他罵罵咧咧的,說衛驤實在心急,這吉時豈能說改就改?

待尹禾顏又托人看了十一月初二這個日子,知曉此日也算不錯,蔡清才作罷。至十月廿二,他告了假趕回應天府。

清冷了整整三年的尹府終是有了喜色,紅燈籠高掛,紅綢花繞柱梁,就連宅門前的石階都被洗得鋥亮。

十一月初二這日,十裏八鄉得了消息的都趕來了。往日連雲雀都不敢飛過的衛府,今日亦是圍滿了討喜之人,尹府之外更甚。

整個應天府的孩童們也早早等候於此,等府中的婢子與嬤嬤開始往外撒著喜糖喜果,他們欣喜更甚,在一旁歡呼雀躍,兜著衣裳撿著糖。

應天府許久沒有喜事了,近日也就只有此事是眾人茶餘飯後的閑談。這應天府的活閻王成婚,誰不想來看一眼。

府外喧鬧地如除夕一般,屋院中卻是落針可聞。

妝臺上的銅鏡應映她的點朱唇,眸如春水清波蕩漾,笑靨絕艷比花嬌。翟冠上金鳥白珠飾之,卻也壓不住她的明艷。

喜婆在屋內說著吉祥話,即便是幾十年來見多了這場面,可仍舊忍不住在尹昭清面前驚嘆:“老身做喜婆那麽多年,可頭一回見新婦一來便是三品誥命戴六翟冠的。托衛大人的福,老身才能來開開眼。夫人您年歲不大卻能壓得住,確確實實就是誥命夫人的命啊。”

尹昭清看著鏡中的自己著大紅圓領袍,霞帔上繡金絲大雜花紋,微微失神。封賞誥命是皇後娘娘之意,眾人都道她命好得此殊榮,卻不知這是她與衛驤哪什麽換來的。

喜婆走到尹昭清身後,拿起喜梳替她梳著發,“一梳到尾,舉案齊眉,二梳到尾,兒孫滿堂,三梳到尾,長命富貴,四梳到尾,闔家歡樂,五梳到尾,白首偕老……”

尹禾顏站在她身後,忍不住紅了眼。尹昭清從鏡子中窺見了她的神色,不住寬慰:“阿姐,我都還未哭,你倒是先傷神了。日後我不是還在應天府嘛,又不是見不著了。”

尹禾顏斂起眼尾的濕潤,是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豈能哭。只是她心中不免感嘆,三年前,尹家遭受此等變故,她原以為這一生都已是窮途末路,不得善終。可所見此時尹昭清的完滿,她竟也不覺當年所受之苦。

尹昭清是她最珍視之人,她所求所願並不多,只求尹昭清平安順遂,所願皆所得。衛驤是良人,今後定會護她周全,今日得見尹昭清之完滿,她豈能不欣喜愉悅?

“吉時已到,新娘子起身吧。”

尹禾顏攙扶著她,往外走去。衛府離尹府並不遠,就算是徒步,也只需一盞茶的功夫,可衛驤早在一個時辰前就等在府外。

尹昭清透過喜帕往外窺探,天色明朗,滿目喜紅,宅門外的喜樂高昂糅雜著嬉鬧聲。不知為何,她本該興意盎然,可心中卻沒由來的沈悶。她被攙扶著的手一緊,“阿姐。”

“怎麽了?”尹禾顏附過身來。

她明知此時說這些話不妥當,可心口積壓的煩悶實在難以抒發,“我總覺得心有不適,似乎有什麽事兒要發生。”

“呸呸呸。”尹禾顏一聽她說這話,連忙打斷,沈了臉嗔她道:“這大喜日子的,胡言亂語什麽呢!衛大人事無巨細皆安排妥當,豈會有事,可不許再說這些話了。”

“嗯。”尹昭清笑笑,只得作罷。

宅門外聚著數十人,可她偏就一眼能看到身著殷紅圓領紅袍的衛驤。平日他那身飛魚服亦是赤紅,卻比不得今日三分明艷。素日他不怒自威,如今帽墻左右各別著一兩朵金色簪花,看著竟還有了些俏公子的意味來。

他望著她,韶光流轉,仔細看,似乎還氤氳著濕潤,他喑啞沈聲,帶著不可多得的顫意,“昭清……”

尹昭清將玉手搭在他掌心,仿若忘了方才的不適,滿心歡喜,“大人。”

她身後雖已無人,但眼前之人日後便是她的一切。

……

尹衛兩家宴請的賓客並不多,旁人裏也只有大都督府提攜過他的幾位與錦衣衛的一眾兄弟。尹昭清本想宴請何老先生一家子起來,可也被衛驤回絕。想來也是,諸多雙眼睛盯著衛府,衛驤與朝中幾位關系他們自己心知肚明就成,不必擺到臺面上來。朝中自是有人想借此巴結攀附,可衛驤索性未宴請,那些人便不好不請自來。故而這衛府的賓客攏共也就二十餘人。

不過正因賓客皆是親厚之人,氛圍自是更高漲些。眾人心想這輩子也就今日能在衛驤跟前放肆,便大著膽子跟著蔡清沒臉沒皮起來。

壇中酒香濃郁,在堂中彌漫,眾人皆有了些醉意。

禮生見吉時到,提著嗓道:“一拜天,天作之合——”

二人對著天一躬身。

“二拜高堂……”禮生看了眼空空蕩蕩的高堂,有些不是滋味。

一旁有人遞上了兩盞酒,衛驤雙眸微深,擡手接過,將杯中酒揚在了地上。

尹昭清也依著他的模樣灑下。

可她還未將酒杯擱回去,滿屋子的喜色卻被院外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尹昭清聽到了聲響,回眸望去。

今日宴請的賓客皆在此,這個時辰,還會有誰前來?

“衛大人,衛大人!”門外之聲急促,蘊著痛楚的哀色。

大喜之日,這聲讓人聽著實在發怵。

“又是誰!如此沒分寸,禮都還未成呢!”蔡清冷了臉,擡步往外就要去攔來人。衛驤亦是一臉凝重,並未攔他。

屋外天色漸沈,方才艷陽不再,遠處有黑雲壓城而來,看著要落雨了。

尹昭清的不安在心口生根發芽。她望向衛驤,他目光凝滯於堂外,發白的指腹洩露了顫意。

“衛大人!”

堂前的身影磕磕絆絆而來,眾人這才看清來人,不是宮中的內官又是誰。

可今日是衛驤大喜之日,聖上即便再有要事,定不會在此時派人來耽誤時辰。

那內官見堂中喜色皆因他凝滯,他咬了咬牙,竟徑直在堂中跪了下來。

“大人,皇上請大人速速入宮。”

衛驤死死攥著手中的酒盞,一言不發,只等著來人將話說下去。

內官看了看眾賓客,又看向二位新人,心中備受煎熬,張了張嘴,竟出不了聲。

蔡清性急,在一旁催促道:“到底何事,你快說啊!”

那內官伏身,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哀聲慟哭起來。

“大人,娘娘……薨了……”

嘩啦。

衛驤手中的酒盞落地,摔地七零八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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