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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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府邸外的雨落下來了, 不是狂風暴雨,可仍是留下了一地潮濕。

宅中的紅綢燈籠不見,喜色一並撤去,街中喧天的繁華亦如斷了弦的琴音戛然而止, 聽不見哭聲, 可哀色卻如潮般陣陣湧來。

洪武門外停著數十駕馬車, 任由著被雨水侵蝕。宮門外寂寥無聲,連走動的內官與守衛都壓了步聲。

雨中站著一抹白色的身影,她執著傘將自己浸在漫天的潮濕之中。雨水順著傘骨落下在眼前匯成一面雨簾, 她有些看不清來來往往的人, 卻能一眼可知那些人皆不是她要等的。

她記不清在那站了幾個時辰,只知文鴛來喚了她許多回, 蔡清也來了,可只與內官說了些什麽, 便也匆匆走了。

皇後薨逝, 此乃國之大喪,朝中幾位重臣與皇戚入宮哭臨。直至天際昏暗,雨聲中才又響起亂中有序的腳步。

是出宮的大臣。眾人哀色滿容,眼眸低垂著私語又一面尋著自家馬車,無人留意一旁立著的身影。

尹昭清望著來往之人,抿了抿已失了溫度的唇瓣, 掩唇呵了一口氣。老遠便見著一內官打著傘匆匆匆往宮門外來, 應當是來尋她的。

“衛夫人,衛夫人。”內官見著她果真在宮門外, 也不知是該提著心還是松一口氣, 緊了步子忙上前,“衛夫人, 外頭雨大,衛大人請夫人回府,莫要在宮門外侯著了。”

“那衛大人呢?”她就知自己在外等候一事瞞不過衛驤,可旁的大臣已約摸走出兩盞茶工夫,而他卻遲遲未出來。

內官稍有遲疑,“宮中生變,衛大人還需在宮中護聖上周全,一時半會兒離不得宮,夫人還是請回。”

“好。”她微微頷首,並未再多問。她轉身佯裝離去,待內官t折回宮門,她才又在原地站定。

“夫人,我們回府等大人罷。”文鴛不忍,又出聲道。

“回府我不安心。”躁意席卷著哀緒,她要喘不過氣來了。

文鴛擰著眉,看著幾個時辰前還是紅妝的尹昭清此時一身白衣,心中不是滋味,呢喃道:“夫人,你說怎麽偏就這般趕巧……偏就是今日的大喜之日,夫人與大人的禮還未成,如今國之大喪——”

“文鴛!”尹昭清冷了臉,厲聲呵止。雖此言不虛,可萬不得擺到臺面上說,與國喪相較,這婚事實在算不得什麽。

可其實她也想問,為何總是偏偏差那麽一點……

她這一生,總難以圓滿。

……

宮內燈火未熄,宮門前卻落針可聞。待打更人三巡,宮門處才傳來響動。

黑影拖著沈重而疲乏的步子,身後的宮燈晃了晃,掠過了他滿面的哀愁。他下意識擡眸,見宮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口更是泛澀。

他快步走來,啞著聲,極力壓制著情緒,將她冰涼的手握入掌心,“方才雨下得這般大,不是讓你回府嗎,怎麽還在這兒侯著?”

尹昭清借著微薄的燭火看向眼前之人,他瞳眸黯然,是她鮮少所見的恍惚之色,惶恐與不安在他眸中交錯,脆弱得一碰即碎。

他眼眶紅著,是方才哭過了。

娘娘貴為國母,可待衛驤卻是真心實意,衛驤無母,這些年來待娘娘的情意自是不淺,如今娘娘這一遭,衛驤與失母又有何異?

尹昭清緩緩摟住他後背,貼在他懷中低聲安撫:“大人,我們回府了,可好?”

“好。”衛驤摟緊懷中的她,將自己靠在她頸間,毫無松手的跡象,這一“好”字盡是他的哽咽。

尹昭清並未再開口,只將自己埋入夜色中。此時路上無人,彼此的氣息清晰可聞。

“昭清……前幾日,我該入宮去見娘娘的……”他聲中哽咽,字字是悔意。

尹昭清輕撫衛驤後背的手一頓,腦中千絲萬縷,遂又如撥開雲霧,有些本不明白的事情愈漸清晰。

“大人……當初婚期在除夕,大人卻突然將其提先至今日……可是因為娘娘?”

環抱著她的人微微一震。

尹昭清沒等來他的回答,卻先一步察覺到他身子的顫意,她就知曉自己並未猜錯。

嚴謹如他,又怎會輕易更改婚期。

她的聲音也止不住發顫,“大人是不是早已察覺出娘娘……身子不妥?”

她後背一陣陣發涼,若遇國喪,舉國哀悼,城中百姓三月中禁嫁娶,朝中大臣為期一載。衛驤是不是早知曉皇後娘娘已是行將就木,怕是熬不過今年,故為避國喪而改期。

難怪那時她問起,他卻什麽都不肯說。

“大人,那日你——”

“不是。”似乎是知曉她要說什麽,他打斷了她。

他的氣息似乎停滯了片刻,輕柔而破碎,轉瞬就消散於夜色之中,過了半晌,他的聲音才又飄散於耳邊,“不是……”

“皆是娘娘的意思,今日這日子也是娘娘挑選的。”

尹昭清心一緊,又聽他道:

“昭清,我從未想過會是這般……”似是想到了什麽,他的身子在止不住的地發顫,尹昭清摟緊他,試圖擁住眼前這個就要破碎坍塌的人兒。

“那日娘娘與我說,年底實乃過久,只怕生出什麽變數,便喚我再擇一吉日……彼時朝中動蕩,我只當娘娘擔憂聖上又遣我出城幾月不回,我也恐夜長夢多,便也應下……可我不知娘娘竟是此意……”

肩上落上了幾顆滾燙的濕潤,他不再出聲了。

尹昭清抖滅了手中的燭火,天地陷入無盡的黑暗,將二人緊緊包裹住。

宮中有隱隱的嗚咽哭訴聲傳來,順著涼風落入街巷墻隅之中。

她也想起了宮裏那位慈愛的婦人,她也好些時日未入宮了,久到……似乎已想不起她的模樣來了。

娘娘心知自己病弱,或許早已知曉時日無多,唯恐自己一去,朝中又是大亂。那時至除夕也不過三四月餘,胡黨已除,朝中漸穩,還能有何變故,最大的變故也不過是國喪的這一載。

她二人這一路走來太過艱難,眼見著終是完滿,娘娘只怕是不願再以這副殘燭之身拖累他們。她只想在自己去前讓他二人盡快完婚。

她撐了數月,可終究是沒能熬過今日……

……

後來,她終究是再沒能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那日入宮渾渾噩噩,走了不知多少路,亦不知哭了幾時,直至身在府中亦是緩不過神來。

那日她又見到了那生來威嚴的君王,可他不再容光煥發,不再神色熠熠,他一夜間又生了華發,他未哭泣,亦未哀嚎,他靜靜坐在那兒,只是滿目悲愴。

入宮之人眾多,可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眾人哀悼國母之喪,卻也只是悲痛幾日,待時日長久,哀痛消散,眾人便依舊過著自己日子,可那位不怒自威的聖人卻是真真切切失去了自己的結發妻子。

連著半月,應天府城中皆陰沈著天色,仿佛有一團霧一直彌漫,怎麽也散不開。

城中氣息低壓,再無燈火達旦、夜夜笙歌,夜靜時竟宛若一座死城。

馬皇後被葬在了鐘山的皇陵之中。起初,眾人都在哀悼,無人不惋惜。後來,眾人做著自己的活,閑裏忙時都在說這位皇位傳奇的一生,再後來……眾人按部就班地活著,口中盡是柴米油鹽,鮮少有人再提及那位一月前薨逝的皇後。

哀愁如同一陣風,吹過,連同著那團霧也一並散了。

尹昭清有時也會想,時至幾月、幾年又或是十幾、幾十年後,他們可還會記起這位皇後?

或許不會,但總有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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