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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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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章

尹昭清捶打的手陡然一頓, 她雙眸中盡是不可置信,在此聽到這熟悉聲音的震驚毫不亞於方才見到胡凡庸。

“衛驤?”她聲音中打著顫。

“是我。”初冬寒涼,可他的聲卻比堪比煦陽和暖。

尹昭清從他懷中退出,她看著這張朝思暮想的面容, 鼻尖微微發澀。她想過與他的再見之時, 興許只是半月之後, 他便踏過通濟門,意氣風發。可她從未料到他們的相遇會是眼前這般。

他清瘦了不少,頜骨比三個月前更顯, 眼下青黑未褪, 盡是疲乏之態,唇角青色的須髭隱隱可現, 這於他素日而言,算得上是不修邊幅了。

興許是也未想到會在此遇到她, 他還未來得及收起肅殺的淩厲, 周身的威壓也讓她渾身一顫。

察覺到是驚嚇到她了,衛驤趕忙斂起神色,不自在地別過了臉去。

她只覺得喉中哽咽,生怕自己又吐露哭腔,她強忍著將翻湧的思念壓下t,岔開了話, “大人, 方才我見到了左相。”

衛驤神色驟然一緊,“你可有受傷?”

“並未, 可是徐文替我擋了毒箭。”

“別擔心, 我派人前去接應。”衛驤往山下看了一眼,似有些急切, “我讓人先送你回府,你回去等著我,可好?”

“大人。”尹昭清一把攥住他的一角,“我就在山下等你。”都見過他了,她又豈舍得離開他片刻。她不敢誤他的事,只敢淺淺奢望在他下山之際就能見到他。

“好。”衛驤喉中動了動,終是妥協。

她收回了手,正要往山下去。

“昭清……”

她回過身,似乎窺見他眸底的掙紮,“大人……”

“你同我一起來罷。”

他眼中的意味不明讓她心神難安,她還游移不定,他便已牽過她的手往林中而去。

“大人,左相為何會在應天府?”看來前些日子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胡凡庸確確實實已在城外現身。

“他疑心太重,也並非全然信任薛易之,知曉暗道日後必留禍患,便在城中另挖了一條密道,密道自胡府通向城外,亦可至雞籠山,這是他最後的退路。”

“大人早已知曉胡府宅底的密道?”

衛驤頷首,“搜查胡府時就已發覺,我也未想到他還會回來。今日回了應天府,可城外與胡府皆不見他身影,我便猜到他大抵會來此。”

衛驤攙著她踏過半尺高的積雪,往深林裏走去,不過會兒便停在一座空墳旁。早已有錦衣衛等候於此,“大人,左相逃進了暗道內的密室,屬下無能,打不開機關。”

衛驤並未憂慮,“不必,他會自己出來的。”

尹昭清還在疑惑,等胡凡庸自己出來也不知要等到幾時,就要一直耗在這兒了?可半個時辰後便在打開的空墳洞口隱隱嗅到了一股草木焚燒的氣味。這味兒愈來愈盛,她甚至都能瞧見濃煙自空墳中滲出。

她沒忍住,別過臉捂著鼻咳了兩聲。

她這才恍然衛驤想做什麽,若不出她所料,衛驤必定派人在胡府那處的密道口焚燒草木,黑煙灌入密道,任憑誰都扛不住,他這是想逼胡凡庸出來。

“大人,有動靜。”錦衣衛謹慎地候在墳外。不多會兒便有虛浮的腳步聲自幽深的密道中傳來,還伴著猛烈的咳聲。

方才雖已一瞥,可當人真切就站在眼前時,尹昭清還是不由震顫。若非是那張面容,她恐怕很難將面前之人與三月前那身居高位老謀深算的左相想到一處。

胡凡庸滿頭華發尋不見一根青絲,他臉上溝壑縱橫,眼下的皮肉耷拉,雙眸渾濁無光。他佝僂著身捂胸咳聲,他渾身發顫,虛弱地根本撐不住,他這身子已是強弩之弓。

胡凡庸緩緩擡眸,訥訥地掃了一眼,在衛驤與尹昭清身上停留良久,突然,他笑了起來,他聲如鋸木,咯吱咯吱笑得令人不適,“衛驤……你還是不肯放過老夫……”

“是左相仍不肯放過自己,你明知是死局,還垂死掙紮。”

“死局……呵,死局……”胡凡庸癡癡笑了起來,“衛驤,你可知只差一點,就那麽一點,老夫就將是大明的新主!都是你,衛驤,是你讓老夫這些年功虧一簣。”他突然直指一旁的尹昭清,“對!還有你!若不是你們,老夫早已事成!”

衛驤冷眼,“沒有我,你亦成不了。”

“為何?”胡凡庸失神地望向漫山雪白,“為何成不了,我胡凡庸不必他朱興瑞差,憑什麽他是天下之主,而我只配卑躬屈膝於他!這天下得來,亦有我胡凡庸一份……”他目光一轉,忽而落在衛驤身上,“衛驤,你難道也不明白嗎,你父親跟隨他數年,東征西戰,最後又得來了什麽?”

見衛驤沈著臉一字不語,胡凡庸淒淒一笑,在笑他,亦是在笑自己不甘的半生,“他坐上那高位受人敬仰,可你父親積勞成疾只成了一座墳,他害死了你父親,可你還如此替他賣命,衛驤,你實在是愚不可及——”

衛驤緩緩擡眸,對上胡凡庸嘲諷的目光,“我父親可是積勞成疾而逝,左相你不是最為清楚嗎?”

胡凡庸身子一震,瞇起眼來,“何意?”

“我自小便聽人道,李善常李相與我父親為聖上心腹,若我父親還活著,這另一宰相之位必然是他的。”衛驤嗤笑了一聲,“左相,不知你可有聽過這傳聞……”

胡凡庸扶著一旁的石碑,死死攥著,指尖都要嵌進其中。

“我原以為也只是傳聞,後來年歲漸長,我才明白,這世上之事就從未有過空穴來風。”衛驤拿起手中的短刀,細細端詳起刀柄上的紋路,“也不知這些年來,胡相可睡得踏實——在看到我時,不知胡相可否會想起我父親?”

胡凡庸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一直都知曉……”他輕嗤了聲,“衛驤,老夫自詡隱忍克制之人,可如今看來,老夫還不及你啊……十二年了,你藏得當真是好。”

衛驤闔了闔眼,“你是怎麽敢活著的……”

可事到如今,衛驤能知曉陳年密事胡凡庸也不意外,只是悔恨當初留下了最大的禍患,是他小瞧了衛驤。

“衛驤,若早知有今日,當初老夫就該——”胡凡庸一頓,話音戛然,隨之是肉身被刺破的悶聲。

“大人!”

“大人!”

尹昭清與一旁的錦衣衛齊呼,她看著刺破胡凡庸胸口的那柄刀,嚇得說不出話來。

胡凡庸垂眸,看著胸前被捅出了一個窟窿,止不住的血染紅了一身衣袍,並非一刀致命,而是讓他親眼看著血自他身中流盡,他渾身愈漸冰涼,想擡起手,卻又無力垂下,“衛驤……你……”

“你可知我為何要放你入城?”

胡凡庸試圖擡眸看他,可捂住胸口的傷已用盡了他的氣力,“你……”

“你就算是死也該死在應天府。”

“大人!左相不能死!”身側的錦衣衛急促道:“聖上有言,要活捉左相問罪!”

鮮血濺在衛驤的面容上,染上了一絲嗜血的瘋魔,他用沾滿鮮血的手抹過眼角,血跡並未拭去,反倒愈盛,“那又如何,終究要死的……”

尹昭清往前一步,試探著出聲,“大人。”

聽到她的聲音,衛驤眸中恢覆了一絲清明,他唇角一笑,浮起柔情的笑意,“昭清,過來。”

他眸中腥紅,滿眼的破碎就要將她吞噬,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自始至終她都以為他父親是病逝,這背後真相他從未與她提起過,她不敢想,那個初嘗喪父之痛孤苦無依的少年是如何隱忍至今日的。

衛驤擡起沾滿血腥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將她緩緩拉到身邊蹲下。他一把拔出胡凡庸胸膛中的刀,噗嗤一聲,濃郁的血腥飛濺,沾了二人一身。

衛驤將短刀塞入她手中,看著面前疼得面容扭曲猙獰之人,他似笑非笑,“我可是還未教過你,讓他從高位跌落一無所有,讓他家破人亡眾叛親離,這些都不足夠,手刃仇人才能替你父親,替尹家報仇。”

尹昭清顫顫巍巍握著刀,卻不敢動。她是見過不少死人,可她從未殺過人。刀尖就抵在胡凡庸胸膛前,可她卻往前不了分毫。

“昭清……”衛驤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無盡的絕望與疲憊,“我好累,這些年我都好累……我們本不該是如此……”

尹昭清顫抖著身,死命握住手中的刀。

是啊,他們都本不該如此的。若非面前之人,衛驤還有父親相伴,不必孤苦十餘載,她亦不必家破人亡隱姓埋名。

耳旁寒風呼嘯,隱隱之後,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喚她。那道聲音如今只在夢中出現。

她呢喃輕喚:“阿爹,阿娘——”

太久了,她都快要忘了他們的模樣……

“嗤”地一聲。

她冰涼的面容一陣溫熱,血紅滴落於她眼睫之上,迷蒙了她的雙眼,她所望之處,血蒙蒙一片。

手中那柄刀不偏不倚,正紮進他心肺。

溫熱蔓延,從她指縫間流滲,她呆呆望著眼前一幕,收回了手。

終究還是由她來結束這萬般錯,而這一切錯就錯在本不該開始。

胡凡庸看著捅進心口的刀,唇角泛起一抹笑,他看著她,眼底盡是笑意,宛若那日在胡府時見她:

“尹……昭清,老夫說……你與你父親像極了……”他口中含著血的汩汩流下,“但其…t…不,不像……”

“你比他……狠多了——”

鮮血已浸染了他脖頸,濃稠的血液滴落,一滴又一滴,似是抽走將他游絲般的氣息。

他死死盯著尹昭清,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血愈發殷紅,還在順著下頜滴落,可跪在地上的人已沒了生息。

無人知曉,他最後的那一眼之中,究竟是不甘還是悔恨。

滿地清白染了紅,刺目至極,疼得她闔上眼。

這一日她等了兩年,她日日思夜夜盼,可終是等來之際心中竟並未有暢快。

她要的並非是大仇得報的快意,自始至終,她要的只是阿爹阿娘,仇人已死,那又如何,她的阿爹阿娘不會再回來了……

衛驤拿帕子細致地給她拭著手,仿若手上沾著的血跡是什麽汙.穢,他一遍遍擦拭著,勢要將所有痕跡除去。

“大人……”她心疼地看著他,胸膛的苦楚似乎將她吞並。

她擡手替他抹去臉上的血漬,她不喜他沾染鮮血的模樣,她的衛大人就該朗朗如明月,清白一身。“大人早已知曉是左相害死你父親,可大人為何不與我說?”

衛驤靜靜看著她,眼底的脆弱一覽無餘,“我並不知……昭清,我並不知……”

尹昭清撫在他眉眼的手一頓,她望著他眸中的裂痕,心中疼的如針紮一般,她埋進他懷中緩緩將他摟住。

衛驤在胡凡庸臨死前才得來自己父親病逝的真相,也不知於他而言究竟是解脫還是新的束縛。

她輕撫著他的後背,一如往日他待她的那般,“都過去了……大人,都過去了。”

衛驤亦緩緩將她攬入懷中,緩緩收緊手,“昭清,我什麽都沒有,唯有你了……”

“我不會離開大人的。”誓言深重,她從不輕易許諾,可在衛驤面前,她總覺得這些還不足夠。

衛驤靠在她頸間,淺淺一笑,“昭清……一切都結束了。”

“嗯。”

是啊,一切都已結束了。

“大人,雞鳴寺果真靈驗,求仁得仁。”

“我求大人平安歸來,大人便毫發無損地回來了。”

“我求大人能趕在年關前回應天府,今日便見到大人了……”

“大人,年關將至,今年大人不再是一人,有我陪著大人了。”

尹昭清自然沒有瞧見,他眸中氤氳的濕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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