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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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八月十四, 大吉。衛府上下張燈結彩，雖是往年所不得見，可旁人只道是為了慶賞佳節，並未多想。
倒是尹府, 因她三年孝期未過, 不便高懸紅燈籠, 平日與文鴛住著偌大的院子也不覺冷清，可別家皆結燈賀彩，她這處倒確確實實在熱鬧中察覺出一絲清寂來。
這日子是早先與眾人說好的, 可府中空蕩蕩的還未有人前來, 於回舟不知去向，連蔡清也尋不見人影, 仔細想想，已有三五日不見他, 也不知去了何處。
尹昭清站在宅門外, 見街巷人頭攢動，歡悅之聲不絕於耳。應天府近日不太平，人心惶惶了數日，終是有了個仲秋一掃往日陰霾。百官休沐，城門大開，眾人所盼的團圓日將至, 無人不喜, 先前朝中的動蕩與胡凡庸的失蹤似乎都被人拋之腦t後，只留了爆竹滿地。
“在看什麽呢？”
耳畔傳來道溫潤之聲, 她尋聲看去, “大人。”
今日他一身秋瑰色窄袖圓領袍，頭盤白玉簪, 褪了素日的淩厲，添了幾分清貴公子的文人氣，只這麽瞧著，叫人難以想到他便是那殺伐果決的錦衣衛指揮使。
衛驤瞧見她的襖裙與發間珠釵，浮起笑意，“送你的生辰禮，就如此迫不及待著身了。”
尹昭清唇角抿，羞紅著臉，卻並不回避他的目光，“送來的賀禮，若是壽星喜歡而穿戴於身，那送禮之人見了不也歡喜？”
衛驤勾唇一笑，“所言極是，這位送禮之人甚是歡喜。”
尹昭清原本只是揶揄，卻不知他竟是如此直白的言語，羞得慌忙假意扶簪。
衛驤往府內外張望了眼，“府裏既還未有人，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她疑惑。
衛驤目色深邃，“去了就知。”
……
馬車在清涼寺外停下，尹昭清狐疑地看著身旁人，“大人怎麽來寺廟了？”先前得知他不信佛，除卻在萬海寺那一回，她便沒有再見他來過廟宇。
“可是來請願？”不過聽聞城中雞鳴寺更為靈驗，眾人皆是往那處去的添香火，來清涼寺的少之又少，來者中又多是些避暑的修禪人。
“今日不請願。”衛驤扶著她下馬車，“我們前去清涼山。”
清涼山？
這清涼山是以清涼寺而名，平日裏來的人更少了，尹昭清也不知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原本早想帶你前來的。”
她疑惑，“那為何不來？”
“時機未到，貿然前來，恐染上事端。”
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尹昭清也心知這並非尋常小事，可她還想再問，卻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上半山有石階，走著並不費力，只是待到了後半段路，皆是並未修飾的山路，她走得稍稍有些吃勁。
“就快到了。”清涼山並不高，走到半山也不過半個時辰，又許是他輕車熟路的緣故，抄了幾條小山道便直往山頂去。衛驤撥開叢生的雜草，示意她先過。
尹昭清狐疑地看了眼，繞過他往前去。
山頂的只有一處平地，可容十餘人下腳，而平地上什麽也沒有，枯木雜草皆不可見。
不對，確切而言，有兩座碑。
兩座無字碑。
碑前還擺著貢品，顯然早先就已有人來過。
不知為何，那碑上分明什麽也沒有，可她胸膛中卻要溢出悲傷，望著那空蕩蕩的石碑，她眼中泛起濕潤，呼嘯而過的風聲，似乎都成了哀鳴。
她看向衛驤，可衛驤卻望著碑沒說話。
尹昭清小心翼翼試探著開口：“這碑下之人可是令尊與令堂？”她知曉此言冒犯，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衛驤會帶她來見無字碑的緣由。
或許她可以想，而她不敢去想。
衛驤看著她，目光深邃，“不是。”
尹昭清氣息猛地一滯，聲音中都夾雜著顫意，“那可是大人的至親？”
“不是……”
她渾身一麻，“那……那大人為何要帶我前來……”
衛驤靜靜看著她。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可噎在喉中，她怎麽也發不出聲，眼淚奪眶而出，一顆又一顆順著面頰砸下，她強忍著胸膛中將她吞噬的酸澀，看著那兩石碑，由著哭腔道：
“大人，是……是我阿，阿爹……與阿娘……對嗎？”
而這一回，衛驤頷首。
“當真？”
“是。”
尹昭清一下癱軟跌坐於地，她雙手捂著心口，一直以來的委屈、悲痛，終是在此刻盡數宣洩。她泣不成聲，抹著眼淚試圖看清兩塊石碑。可石碑上什麽也沒有……她壓制的哭聲如決堤之水奔湧而來，化作歇斯底裏。
衛驤蹲下身，將崩潰大哭的她攬入懷中。懷裏的人如在漂浮不定中尋到了一塊浮木，她死死抓著，生怕弄丟了。
“大人……大人……”她緊攥著他的衣袖，只有一遍遍念著他的名字才能消弭心頭的不安，“衛驤，衛驤……衛驤——”
“我在。”他緩緩收緊手，驅散著她身上的寒意。
“真……真的，是真的……”她抽噎著，說不出完整一句話來。
“是真的。”衛驤撫上哭成淚人的面容，“是你阿爹阿娘。”
尹昭清將臉埋進他胸膛中，淚意更甚。她不知哭了多久，待雙眼紅腫，淚痕幹涸，才緩緩從他懷中起身。
她望著兩塊無字碑，喃喃道：“是……是衣冠冢嗎？”她不敢有期望，能替他們立碑已是她不敢奢想之事。
“不是。”
衛驤簡明扼要的兩個字卻如道驚雷落在她耳畔，燃起滾燙的火。
不是衣冠冢……“那他們的屍首……”
他安撫著她，“就在這兒，昭清，他們就在這兒。”
“怎麽會……”她頭疼欲裂，只覺得此事是無稽之談。她曾聽人說起，不論身份，被送入司獄的屍首皆會被丟至亂葬崗，“父親下了獄，屍首分明——”
“我去找回來的。”衛驤輕撫著她的背，“好在去的早，身體並未被山獸傷及。本想早與你說的，可你回京城時身子弱，又怕你日日以淚洗面傷了身子。再則，胡府的人將你我盯得緊，若此地暴露，恐生不必要的麻煩。”
尹昭清早已淚如雨下，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遼東時，她連靈牌都不敢刻字，來了應天府，她終可供奉排位，卻無法給他們立墳，她險些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阿爹阿娘了，“大人……”
“待一切安定之時，我們再將他們送回錢塘，可好？”
尹昭清埋在他懷中頷首，“大人，我想與阿爹阿娘說會兒話。”
“好。”衛驤松開她，起身往來時的小路走去，獨留了一方僻靜的天地給她。
……
“阿爹，阿娘，女兒不孝，今日才來見你們。”那些模糊得就要記不清的面容似乎又在眼前浮現，“阿爹，你再等等，不日女兒就能替你洗刷冤屈了。應天府是個吃人的地兒，不好，等開了春女兒帶你們回錢塘。尋個僻靜的地兒讓您二老住下，阿爹你不必再勞心費神了，就尋個野池每日垂釣，再給阿娘洗手羹湯……”
她嫣然失笑，“阿爹阿娘，你們不必擔心我，我如今也有一門營生可養活自己了。還有……衛大人，衛大人待我很好，從未虧待過我。阿爹不是說總盼著我尋一良人嗎？女兒覺得應當是尋著了，女兒暫且就不回錢塘了，想在此陪著大人，阿爹會應允的吧。”
“阿爹，阿娘……女兒好想你們啊……”
她倚在石碑上，從遼東說至順天府，再從黃州府說至應天府，將這些年月來的所見都說於兩塊石碑聽，她說至興頭，耳畔便有風呼嘯長鳴而過，好似附聲應和，也不覺孤寂。
她也不知自己說了多久，見日頭都往西沈才恍然想起還有個衛驤，“大人……”
衛驤聽得她聲響，半晌走出，“可說完了？”
尹昭清想了想，“今日的說完了。”
他聞言失笑，“好，那明日再帶你來。”
她看著他，見他一如清風明月，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才憋下去的哭腔又泛起，上前摟住他，“大人。”
“怎麽了？”
“阿爹阿娘說，多謝你。”
衛驤指尖觸上她的青絲，莞爾，“我聽到了，那你呢？”
尹昭清癟癟嘴，“我就不說了，早已還不清了。”
衛驤啞然，“還想著還？你如何還？”
“日後大人就知曉了。”尹昭清故作高深，唇角一勾，繞過她就要往山下去。
衛驤卻是手一扯，將她攔在身後。他蹲下身，將後背交予她，“上來。”
尹昭清四下望了眼，山上無人，可卻令她發臊，“大人，這山路好走。”
衛驤沒等她上來，手往身後一勾，尹昭清還沒反應是怎麽一回事兒，她就已趴在衛驤背上了，“大人！”
“今日生辰，著新衣裳，不可弄臟了。”
尹昭清趴在他頸間，忍俊不禁，“我又不是孩童。”
衛驤也不語，只是笑。
她恍然想起與他初見時，他那張如欠了他百兩銀子的冷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時的他們誰又能想到，今時今日，他們已如唇齒相依。
“大人，這是我今日收到最好的生辰禮。謝謝大人。”旁人不知她究竟想要什麽，唯有他知曉。
“這便足以？”
“足以！”她這還有何不滿足的，她已無憾了。可想了想，衛驤這話似乎有些意味不明，她心中又陡然生出一個念頭，“大人是不是還給我備了生辰禮！”
衛驤笑而不語。
“還有什麽！”皆是衛驤t挖空心思備下的，她很難不去期盼，可想想衛驤做事也並非密不透風，“這兩日都不見蔡大人，他可是夥同大人密謀什麽去了？”
他側過臉，輕笑出聲，“尹昭清，‘夥同’與‘密謀’幾字用得不太得當。”
她喜色更甚，躲在他頸間偷笑。果然，她猜得不錯，蔡清與他之間就是有不可告她之事，“大人還備了什麽，可否透露一二？”
衛驤的嘴嚴實得緊，不論她怎麽問，他死活不開口。果然是能得聖上信任，這世上怕是無人能從他口中撬出話來。
她無奈作罷，可即便如此，她心頭也如裹了飴糖般，苦了許久，終是於今日得了絲絲的甜味兒來。
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
城中熙攘，原本八騾大車可過的街道眼下竟連一駕馬車都難以前行。仲秋還只是明日，可眾人似乎都已等不及了，道旁各式的花燈彩燈已高懸，只差那夜幕一至，燈影熠熠如星辰。
尹昭清看得微微失神，“大人，從前我並不喜自己這生辰日，八月十四，我覺得寓意不太好……八月十五才是團圓完滿之日，我似乎只差一些才能圓滿。”
她眉眼淡了下去，“後來府裏出事，我更是心有芥蒂，覺得這日子實在算不得好，是孤獨矜寡之命……”
衛驤擡手挑起她這一頭的帷裳，將車輿外的喧鬧一並放了進來。“我倒覺著這日子很好，是離圓滿最近之人，只需等上片刻，便能萬事皆圓滿。”
尹昭清托著腮失笑，“大人又在唬我了，圓滿二字實在太遠，我不敢奢求了。”她忽而又想起一人，心頭唯剩苦澀，“阿姐都還在黃州府呢，今年的仲秋見不到她，實在算不得圓滿……大人，你說仲秋這日燕春樓也會吃月團子嗎？”
見衛驤不應她，尹昭清便回過身去看他，“大人，你……”
只見面前的衛驤唇角微勾，清亮的眼眸中盛滿了笑意。
她一楞。
剎那間，她腦中後知後覺地生出一個念頭來。
衛驤還給她備下了生辰禮，說是只要她回府便可知曉，而蔡清這幾日又不在城中……
他說只需再等等，便可萬事皆圓滿了……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她聲音微弱而打著顫，“大人……是不是……”
恰時，馬車漸漸在尹府外停下，她一手捂著就要躍出胸膛的心跳，一手顫抖地撩開帷裳。
府外停著一架馬車，是蔡府的，她眼倏地一紅。可帷裳大開，車輿空空，不見蔡清的身影。
她目光一轉，落在宅門前，渾身一怔，怎麽也移不開了。
有一人立於門前，著山嵐祥雲比甲襖裙，不施粉黛，眉眼與她三分相像，見到她來，笑如春山。
“昭清，生辰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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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 大吉。衛府上下張燈結彩，雖是往年所不得見，可旁人只道是為了慶賞佳節，並未多想。
倒是尹府, 因她三年孝期未過, 不便高懸紅燈籠, 平日與文鴛住著偌大的院子也不覺冷清，可別家皆結燈賀彩，她這處倒確確實實在熱鬧中察覺出一絲清寂來。
這日子是早先與眾人說好的, 可府中空蕩蕩的還未有人前來, 於回舟不知去向，連蔡清也尋不見人影, 仔細想想，已有三五日不見他, 也不知去了何處。
尹昭清站在宅門外, 見街巷人頭攢動，歡悅之聲不絕於耳。應天府近日不太平，人心惶惶了數日，終是有了個仲秋一掃往日陰霾。百官休沐，城門大開，眾人所盼的團圓日將至, 無人不喜, 先前朝中的動蕩與胡凡庸的失蹤似乎都被人拋之腦t後，只留了爆竹滿地。
“在看什麽呢？”
耳畔傳來道溫潤之聲, 她尋聲看去, “大人。”
今日他一身秋瑰色窄袖圓領袍，頭盤白玉簪, 褪了素日的淩厲，添了幾分清貴公子的文人氣，只這麽瞧著，叫人難以想到他便是那殺伐果決的錦衣衛指揮使。
衛驤瞧見她的襖裙與發間珠釵，浮起笑意，“送你的生辰禮，就如此迫不及待著身了。”
尹昭清唇角抿，羞紅著臉，卻並不回避他的目光，“送來的賀禮，若是壽星喜歡而穿戴於身，那送禮之人見了不也歡喜？”
衛驤勾唇一笑，“所言極是，這位送禮之人甚是歡喜。”
尹昭清原本只是揶揄，卻不知他竟是如此直白的言語，羞得慌忙假意扶簪。
衛驤往府內外張望了眼，“府裏既還未有人，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她疑惑。
衛驤目色深邃，“去了就知。”
……
馬車在清涼寺外停下，尹昭清狐疑地看著身旁人，“大人怎麽來寺廟了？”先前得知他不信佛，除卻在萬海寺那一回，她便沒有再見他來過廟宇。
“可是來請願？”不過聽聞城中雞鳴寺更為靈驗，眾人皆是往那處去的添香火，來清涼寺的少之又少，來者中又多是些避暑的修禪人。
“今日不請願。”衛驤扶著她下馬車，“我們前去清涼山。”
清涼山？
這清涼山是以清涼寺而名，平日裏來的人更少了，尹昭清也不知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原本早想帶你前來的。”
她疑惑，“那為何不來？”
“時機未到，貿然前來，恐染上事端。”
見他如此鄭重其事，尹昭清也心知這並非尋常小事，可她還想再問，卻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上半山有石階，走著並不費力，只是待到了後半段路，皆是並未修飾的山路，她走得稍稍有些吃勁。
“就快到了。”清涼山並不高，走到半山也不過半個時辰，又許是他輕車熟路的緣故，抄了幾條小山道便直往山頂去。衛驤撥開叢生的雜草，示意她先過。
尹昭清狐疑地看了眼，繞過他往前去。
山頂的只有一處平地，可容十餘人下腳，而平地上什麽也沒有，枯木雜草皆不可見。
不對，確切而言，有兩座碑。
兩座無字碑。
碑前還擺著貢品，顯然早先就已有人來過。
不知為何，那碑上分明什麽也沒有，可她胸膛中卻要溢出悲傷，望著那空蕩蕩的石碑，她眼中泛起濕潤，呼嘯而過的風聲，似乎都成了哀鳴。
她看向衛驤，可衛驤卻望著碑沒說話。
尹昭清小心翼翼試探著開口：“這碑下之人可是令尊與令堂？”她知曉此言冒犯，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衛驤會帶她來見無字碑的緣由。
或許她可以想，而她不敢去想。
衛驤看著她，目光深邃，“不是。”
尹昭清氣息猛地一滯，聲音中都夾雜著顫意，“那可是大人的至親？”
“不是……”
她渾身一麻，“那……那大人為何要帶我前來……”
衛驤靜靜看著她。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可噎在喉中，她怎麽也發不出聲，眼淚奪眶而出，一顆又一顆順著面頰砸下，她強忍著胸膛中將她吞噬的酸澀，看著那兩石碑，由著哭腔道：
“大人，是……是我阿，阿爹……與阿娘……對嗎？”
而這一回，衛驤頷首。
“當真？”
“是。”
尹昭清一下癱軟跌坐於地，她雙手捂著心口，一直以來的委屈、悲痛，終是在此刻盡數宣洩。她泣不成聲，抹著眼淚試圖看清兩塊石碑。可石碑上什麽也沒有……她壓制的哭聲如決堤之水奔湧而來，化作歇斯底裏。
衛驤蹲下身，將崩潰大哭的她攬入懷中。懷裏的人如在漂浮不定中尋到了一塊浮木，她死死抓著，生怕弄丟了。
“大人……大人……”她緊攥著他的衣袖，只有一遍遍念著他的名字才能消弭心頭的不安，“衛驤，衛驤……衛驤——”
“我在。”他緩緩收緊手，驅散著她身上的寒意。
“真……真的，是真的……”她抽噎著，說不出完整一句話來。
“是真的。”衛驤撫上哭成淚人的面容，“是你阿爹阿娘。”
尹昭清將臉埋進他胸膛中，淚意更甚。她不知哭了多久，待雙眼紅腫，淚痕幹涸，才緩緩從他懷中起身。
她望著兩塊無字碑，喃喃道：“是……是衣冠冢嗎？”她不敢有期望，能替他們立碑已是她不敢奢想之事。
“不是。”
衛驤簡明扼要的兩個字卻如道驚雷落在她耳畔，燃起滾燙的火。
不是衣冠冢……“那他們的屍首……”
他安撫著她，“就在這兒，昭清，他們就在這兒。”
“怎麽會……”她頭疼欲裂，只覺得此事是無稽之談。她曾聽人說起，不論身份，被送入司獄的屍首皆會被丟至亂葬崗，“父親下了獄，屍首分明——”
“我去找回來的。”衛驤輕撫著她的背，“好在去的早，身體並未被山獸傷及。本想早與你說的，可你回京城時身子弱，又怕你日日以淚洗面傷了身子。再則，胡府的人將你我盯得緊，若此地暴露，恐生不必要的麻煩。”
尹昭清早已淚如雨下，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遼東時，她連靈牌都不敢刻字，來了應天府，她終可供奉排位，卻無法給他們立墳，她險些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阿爹阿娘了，“大人……”
“待一切安定之時，我們再將他們送回錢塘，可好？”
尹昭清埋在他懷中頷首，“大人，我想與阿爹阿娘說會兒話。”
“好。”衛驤松開她，起身往來時的小路走去，獨留了一方僻靜的天地給她。
……
“阿爹，阿娘，女兒不孝，今日才來見你們。”那些模糊得就要記不清的面容似乎又在眼前浮現，“阿爹，你再等等，不日女兒就能替你洗刷冤屈了。應天府是個吃人的地兒，不好，等開了春女兒帶你們回錢塘。尋個僻靜的地兒讓您二老住下，阿爹你不必再勞心費神了，就尋個野池每日垂釣，再給阿娘洗手羹湯……”
她嫣然失笑，“阿爹阿娘，你們不必擔心我，我如今也有一門營生可養活自己了。還有……衛大人，衛大人待我很好，從未虧待過我。阿爹不是說總盼著我尋一良人嗎？女兒覺得應當是尋著了，女兒暫且就不回錢塘了，想在此陪著大人，阿爹會應允的吧。”
“阿爹，阿娘……女兒好想你們啊……”
她倚在石碑上，從遼東說至順天府，再從黃州府說至應天府，將這些年月來的所見都說於兩塊石碑聽，她說至興頭，耳畔便有風呼嘯長鳴而過，好似附聲應和，也不覺孤寂。
她也不知自己說了多久，見日頭都往西沈才恍然想起還有個衛驤，“大人……”
衛驤聽得她聲響，半晌走出，“可說完了？”
尹昭清想了想，“今日的說完了。”
他聞言失笑，“好，那明日再帶你來。”
她看著他，見他一如清風明月，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才憋下去的哭腔又泛起，上前摟住他，“大人。”
“怎麽了？”
“阿爹阿娘說，多謝你。”
衛驤指尖觸上她的青絲，莞爾，“我聽到了，那你呢？”
尹昭清癟癟嘴，“我就不說了，早已還不清了。”
衛驤啞然，“還想著還？你如何還？”
“日後大人就知曉了。”尹昭清故作高深，唇角一勾，繞過她就要往山下去。
衛驤卻是手一扯，將她攔在身後。他蹲下身，將後背交予她，“上來。”
尹昭清四下望了眼，山上無人，可卻令她發臊，“大人，這山路好走。”
衛驤沒等她上來，手往身後一勾，尹昭清還沒反應是怎麽一回事兒，她就已趴在衛驤背上了，“大人！”
“今日生辰，著新衣裳，不可弄臟了。”
尹昭清趴在他頸間，忍俊不禁，“我又不是孩童。”
衛驤也不語，只是笑。
她恍然想起與他初見時，他那張如欠了他百兩銀子的冷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時的他們誰又能想到，今時今日，他們已如唇齒相依。
“大人，這是我今日收到最好的生辰禮。謝謝大人。”旁人不知她究竟想要什麽，唯有他知曉。
“這便足以？”
“足以！”她這還有何不滿足的，她已無憾了。可想了想，衛驤這話似乎有些意味不明，她心中又陡然生出一個念頭，“大人是不是還給我備了生辰禮！”
衛驤笑而不語。
“還有什麽！”皆是衛驤t挖空心思備下的，她很難不去期盼，可想想衛驤做事也並非密不透風，“這兩日都不見蔡大人，他可是夥同大人密謀什麽去了？”
他側過臉，輕笑出聲，“尹昭清，‘夥同’與‘密謀’幾字用得不太得當。”
她喜色更甚，躲在他頸間偷笑。果然，她猜得不錯，蔡清與他之間就是有不可告她之事，“大人還備了什麽，可否透露一二？”
衛驤的嘴嚴實得緊，不論她怎麽問，他死活不開口。果然是能得聖上信任，這世上怕是無人能從他口中撬出話來。
她無奈作罷，可即便如此，她心頭也如裹了飴糖般，苦了許久，終是於今日得了絲絲的甜味兒來。
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
城中熙攘，原本八騾大車可過的街道眼下竟連一駕馬車都難以前行。仲秋還只是明日，可眾人似乎都已等不及了，道旁各式的花燈彩燈已高懸，只差那夜幕一至，燈影熠熠如星辰。
尹昭清看得微微失神，“大人，從前我並不喜自己這生辰日，八月十四，我覺得寓意不太好……八月十五才是團圓完滿之日，我似乎只差一些才能圓滿。”
她眉眼淡了下去，“後來府裏出事，我更是心有芥蒂，覺得這日子實在算不得好，是孤獨矜寡之命……”
衛驤擡手挑起她這一頭的帷裳，將車輿外的喧鬧一並放了進來。“我倒覺著這日子很好，是離圓滿最近之人，只需等上片刻，便能萬事皆圓滿。”
尹昭清托著腮失笑，“大人又在唬我了，圓滿二字實在太遠，我不敢奢求了。”她忽而又想起一人，心頭唯剩苦澀，“阿姐都還在黃州府呢，今年的仲秋見不到她，實在算不得圓滿……大人，你說仲秋這日燕春樓也會吃月團子嗎？”
見衛驤不應她，尹昭清便回過身去看他，“大人，你……”
只見面前的衛驤唇角微勾，清亮的眼眸中盛滿了笑意。
她一楞。
剎那間，她腦中後知後覺地生出一個念頭來。
衛驤還給她備下了生辰禮，說是只要她回府便可知曉，而蔡清這幾日又不在城中……
他說只需再等等，便可萬事皆圓滿了……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她聲音微弱而打著顫，“大人……是不是……”
恰時，馬車漸漸在尹府外停下，她一手捂著就要躍出胸膛的心跳，一手顫抖地撩開帷裳。
府外停著一架馬車，是蔡府的，她眼倏地一紅。可帷裳大開，車輿空空，不見蔡清的身影。
她目光一轉，落在宅門前，渾身一怔，怎麽也移不開了。
有一人立於門前，著山嵐祥雲比甲襖裙，不施粉黛，眉眼與她三分相像，見到她來，笑如春山。
“昭清，生辰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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