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57 章
中天一輪滿, 水月漾清波。
十餘畫舫游於秦淮河上，舫中琵琶伴軟語，岸邊絲竹枕小曲，酒肆花窗映觥籌, 滿河燈燭若星市。
各家鋪前懸著馬騎大燈, 夜風拂來, 紙輪輻轉，燈上的繪面走動，宛若人馬追逐。孩童們在太平街上奔跑嬉鬧, 一手趕著滾燈, 一手中丟竄著飛天十響的小爆竹，劈裏啪啦的, 好不快活。
尹昭清與尹禾顏提著一盞紙燈在人群中游竄，燈中火燭忽明忽暗, 只映著二人眉眼間不可多得的笑意。
二人走走停停, 沿街的貨攤在眼中無一不新奇，這兒那兒的挑選著，身後的蔡清兩只手都快提滿了。
“衛驤，你說這女兒家究竟是什麽做的？昨日她二人相擁而泣了大半日，誰去都勸不住，夜裏同榻而眠……不對, 分明是說了一夜小話而未眠, 今早天未亮又在後廚鬧騰了大半日做那勞什子月團子，這還不夠, 這天才黑下又來太平街賞燈會。”蔡清見走在前頭的二人興致不減, 不由嘖嘆，“也不見人歇半刻, 我這身骨再健朗也抵不住如此霍霍。”
蔡清見衛驤的目光如同烙在人尹昭清身上一般，撇了撇嘴，罷了，就知曉方才那一通白說。
他氣不打一出來，將手中幾個紙包塞到衛驤手中，“你家姑娘的，自己拿！”
衛驤正要冷臉，卻難得在蔡清調侃後沒說話。
尹昭清與尹禾顏正在販子手中挑揀著紅繩，身側忽而落下兩道黑影。尹昭清一擡眸，也不知何時身旁走來了兩個玉面公子，四目相對，男子眼中閃過一抹驚艷，燭火不明，可面容依稀能窺見嬌態，看得人心直癢，“二位姑娘可是獨身游街？”
尹昭清與尹禾顏相視無言。
“若姑娘不嫌棄，我二人同姑娘們夜游，可好？”男子說罷，扶了扶冠，故作不經意地露出自己冠上鑲嵌的金玉。
尹昭清什麽也沒說，往身後看去。
男子以為她有何顧慮，順著她目光一同看去，“姑娘可是——”話音戛然，他瞪大了雙目，哪還有方才的放浪模樣。他面如死灰，腿腳一軟險些跪地，“衛，衛……衛大人……”
衛驤手中並無利器，可他的目光猶如下刀子一般，男子只覺得自己早已千瘡百孔了。
此時燈燭一晃，掠過尹昭清的面容，男子這才看清，他招惹的這姑娘不是這位活閻王的心尖兒還能是誰！
“尹姑娘，對不住，對不住……是小的放肆了，放肆了，大人恕罪！”男子一個不穩栽倒在地，另一人忙將他托起，二人爬起來慌不擇路地跑了。
蔡清才捋起袖子要教訓人，可兩人早已跑得沒了影，“什麽狗眼，也不仔細瞧瞧是誰。”
這倒也並未擾了她興致，尹昭清挑著一根紅繩示於衛驤面前，“大人覺得這如何？”
衛驤滿目冰雪化春水，“很襯你。”
尹昭清唇角一勾，將紅繩買下了。
蔡清看他翻臉比翻書還快，不由咋舌。
這一路來送命的公子哥兒不少，來時輕佻放浪，一口一個小美人的，可在見到身後跟著的衛驤時，無一不是嚇得屁滾尿流，喚著姑爺爺姑奶奶連滾帶爬跑了的。
後來應當是私底傳開了，京中的哥兒們個個收斂，難得做了一夜的正人君子。
太平街往南，人愈發多，圍得嚴嚴實實。
尹昭清探著腦袋往內瞧，見人群中竟立著一座足有兩丈高的花棚，架上鋪著柳枝，一旁還擺著盤耍的龍燈。
她一喜，“阿姐，是打鐵花。”
尹禾顏淡淡一笑，目光未移。尹昭清看得心酸，這些年她被困於燕春樓沒有自由身，就連看一場打鐵花也是奢望。
“聽聞今年可是禦用的百戲班子。”蔡清在應天府二十年也是頭一回見這空前盛況，拔著嗓在尹昭清耳側道：“聖上特命今夜在城中百戲，萬民同樂。”
“大人，我想看看。”尹昭清怕人多衛驤聽不清聲，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臉期盼地看著他。
“好。”
蔡清在旁揶揄，“衛驤，你不是年年入宮瞧嗎？都看了十年了，還未看膩？”
衛驤看著身側人雙眼盈亮滿是憧憬，喃喃：“不一樣。”
“什麽？”蔡清沒聽清，湊耳過來，被衛驤一把推開。
尹昭清踮著足，試圖從挨肩並足的縫隙中窺到分毫，可奈何他們來得晚些，眼前徒剩男子的四方平定巾與姑娘們的珠釵，什麽也看不見。
只是她垂眸的工夫，再擡頭卻發覺自己已被熙攘的人群沖散，身側早已不見尹禾顏的身影，她不免急切，也歇了賞鐵花的心思，往人外退去，“阿姐，阿姐！”人潮湧動，蔡清也不知去向。
“阿姐！”
右腕忽而被人握住，帶著她往外去，腕間渡來熟悉的溫熱，她並未掙脫，“大人。”
“我帶你去一地方。”街旁的燈燭落入他眸中，目光盈盈，攝人心魄。
“可是阿姐……”
“他們沒事。”衛驤比了比一方位，示意她安心，“蔡清在。”
尹昭清這才松了口氣，“大人要帶我去哪兒？”
“去了就知。”
他們逆著人潮穿行，與眾人擦身而過，身旁之景如走馬燈般流轉。他們與今夜格格不入。
夜裏城門大開，但已是戌時，百姓皆在太平街賞月看百戲，白日裏最繁鬧的通濟城門此刻行人寥寥無幾。
衛驤走到守城的官役面前，拿出懷中的令牌，那官役恭恭敬敬讓了條道來。
見她還怔在原地，衛驤喚道：“還不來。”
尹昭清直至登上城樓，仍是有些恍惚。城樓開闊，正對太平長街，燈燭沿街，她在此遠遠望去，宛若游龍。確山鐵花正對門樓，此處萬景一覽無餘，整個應天府應當也尋不到比這兒看鐵花更絕佳之地了。
尹昭清偷偷瞥了眼守城的t官役，壓聲道：“大人這是以公謀私。”
衛驤輕笑，“偶有一回，未嘗不可。一年只此一回，不可錯過了。”
夜空中彌散著濃郁的酒香，燈火熠熠迷了眼，“但好在年年有今日。”
他唇角含笑，眸光中流轉著嬌俏的身影，“是啊……年年有今日。”
她倚在城墻之上，望著滿街繁星，笙歌鼎沸，雙眸失焦，唇角的笑意也漸淡。
焰火、鐵花……人們似乎總偏愛這些絢麗卻又轉瞬即逝之物。興許正是因它留不住，才讓人心向往之。
眼前之景愈是和樂美滿，她愈是覺得有些不真切，她生怕一切都只是過眼雲煙，終不可尋。
“大人……”她明知此時不該開口，可確實難抵這幾日的心中難安，有些事兒不提，可仍舊在。
“有心事？”他常說她掛相，藏不住情緒，可如今再一看，能一眼窺見她的不安似乎也並非是壞事。
“左相出逃已有數日，可有謀亂跡象？”聖上並未命衛驤緊追，而這幾日又格外平靜，反倒叫她憂心。
衛驤身形一滯，笑意也淡了幾分，“應當快了。”
她心猝然收緊，“大人何時出城？”
衛驤故作不在意地笑笑，“聖上允我仲秋之夜後再謀劃行事。”
仲秋，那就是今日……她就知曉，這兩日的安寧也是他向聖上求來的。
她眼中一酸，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昭清……”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我們只差這一步了，一切都快結束了。”
她知道……可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她撲進他懷裏，環緊手，試圖擁住這片刻的安寧。不知是何時起，她也生了私心，“非得是大人去嗎？”
衛驤啞然失笑，將她攬入懷著，一聲長嘆息，“昭清，此去並非只是為了你——”
她知曉，她什麽都知曉……他為她義無反顧、舍生忘死，可也從未放下過他的家國大義。
他所願有一，天下太平。
“仲秋——祈福——”
一聲渾厚自花棚正中而來，傳入太平街，忽而驚呼聲此起彼伏，萬人歡騰。
一聲捶打，滾燙的鐵水揚起，只見夜空乍亮，金花四濺流光溢彩，盤龍穿花而過。
其聲嘹亮“恭祝，花好月圓，闔家歡樂——”
“好！”
“好，好！”
流光瞬息，歡聲雷動。
又一聲捶打，金絲漫天散落。
賀詞宏亮，響徹整條太平街，“恭祝，金玉滿堂，龍鳳呈祥——”
鼓樂齊鳴，火樹金花不絕。
“恭祝，前程萬裏，如日方升——”
第四打，“恭祝，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
散落的金絲之下，人聲鼎沸，群情激昂。
“恭祝，福壽康寧，萬事勝意！”
夜空乍亮，在將要陷於黑暗時，金花第九回綻於空中。
“願我大明，百業興旺，國泰民安——”
盤龍攀上花棚，在花棚頂騰躍，匠人取過盤龍口中銜珠，以火燃之，宛若火球。他看準時機，往空中一拋，火球飛旋，隨之三舀鐵水齊打，剎那，金絲漫天，滑落人間。
第十打。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歡聲如雷，底下人潮湧動，如被布滿火種，終是於此時點燃，萬民齊呼，一聲高過一聲：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坐在肩頭的孩童們未識得幾個字，還不解其意，稚嫩的聲音也跟著道：“盛世……千秋……萬代……”
鐵花絢麗奪目，可還是不及眼前的震撼人心。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她知曉，這就是衛驤此生所求。他本就是為大明而生。
萬物皆無光，唯有他眼中明亮，叫人沈淪。
直至此時，她看著萬民齊聲高呼，才全然懂得他的篤守與執念。
盛世二字不易，即便他今生不得見，也盼後人得償所願。
……
夜空散落金雨，如金絲落滿地，再升空之際，亮了半城夜色，餘光落在宅門前，映照出一架木輿與一人。
萬人空巷，門前寂靜，唯有那一人坐在木輿上，膝間蓋著一襲氅衣，只靜靜地望著夜空。
乍亮又暗的夜空勾勒著他溫潤的面容，更顯清冷。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只手搭上木輿，與之道：“公子，府裏人也都去太平街了，未免冷清，不如小的推您過去瞧瞧？”
遠處檐後又是金雨落下，他眸光隨之一閃，“不必，這裏看得見。”
小廝執著：“公子，聽聞夜裏還有百戲。”
薛易之望著天際，低語道：“在順天府時不是早已瞧過。”
“公子，那自是不同。聽聞今日可是禦用的百戲班子，順天府豈可比擬。”
“是嗎……”薛易之聲色淡淡，並未在意，“反正只有我一人，又有何異。”
“小的陪著公子。”小廝走到他身前，替他掇弄著半身滑落於地的氅衣，“今日公子生辰，可是個好日子，城中皆與公子慶賀同樂呢。”
天邊的乍亮映著他的落寞，稍縱即逝，又歸於茫茫夜色。
喜樂又並非是同他的，他什麽也沒有……
薛易之咳了兩聲，落寞失笑，“我亦不過是萬人之一，又有誰還記得。”
第十打鐵花落下，聽著萬民齊呼，薛易之微微發怔，低聲呢喃著：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他輕笑了聲，眼梢也染上了溫情，“願能如願。”
夜空沈寂良久，不再有鐵花亮起。他遂將冰涼的手藏進氅衣之下，“回去罷，屋外太冷了。”
“公子身弱畏冷，若是在京城久留，恐久難愈，公子不如早些南下？況且，眼下左相還未露面，公子此時離京是為良機。”
薛易之凝視著自己的腿，稍有失神，“好，離京罷……就這兩日動身。”
“是。”小廝面露喜色，忙將薛易之推入府中。可在踏了半個身子進去時，他又退了出來，轉而走到宅門墻隅旁。
“怎麽了？”薛易之察覺他異樣。
“公子，有一只錦盒，還有……一封信。也不知是何人送來的。”小廝拾起，卻也不敢將這般來路不明的東西往自家公子手中遞。
“拿來我瞧瞧。”薛易之看過去，那錦盒一掌寬，足有一臂長。
小廝只先將信遞了過去。
燈燭映著信箋，上面寫著四個字：生辰喜樂。
薛易之一滯，目光幽深，捏著信箋許久未語，皺了一角，他亦未松開。
小廝待看清，心中大駭，“公子生辰從未與外人道過，除卻府上與皇後娘娘，又有何人會知曉！”手中錦盒為微沈，他警惕地往四下探了眼，只覺得夜色中危機四伏，“公子，此人深夜送賀禮，又不露真身，定然有所圖謀！公子，小的先派人查此物出處。”
薛易之打開信箋，裏頭空空如也，連張信紙也未有。
他喉中發澀，“不必了，拿來罷。”
“公子！”
見薛易之冷了眼，他才不甘願地將錦盒遞於薛易之手中，“公子，這東西不明來路，公子還是小心為——”
“是衛驤。”他淡淡，聽不出是何情緒。
小廝一楞，“什，什麽？公子是說衛驤衛大人？”可聽得這二字，他不僅未心安，反倒顧慮更盛，“公子！衛大人城府極深，他如今正愁找不到公子把柄，今也恐怕也是借賀禮算計公子！公子，連左相都被他騙了去啊！”
薛易之輕笑，“也難為他在我身上費心思了。我如今只是一廢人，他想讓我死，有的是法子……他想坐實胡凡庸之罪，也不必依托於我。”
說著，他打開了那只錦盒。
小廝手中的燭盞未滅，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盒中之物一覽無餘。
譏笑倏地僵在唇角，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久久不語。
錦匣中靜靜躺著一根降龍木拐，木身刻紋，木柄之處的雕花眼熟得令人發顫。
不對，這不是他的木柺，他先前那柄在觀音山時端成兩截，找不見了……眼前這柄這是新木雕刻而制。
可他不會認錯，這柄木柺與他先前所用一模一樣。
生辰喜樂。這是他生辰禮。
“怎麽可能……”薛易之手指發顫，連一根木柺都拿不住。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撐著木輿試圖起身，可腿上的無力讓他徑直栽了回去，“回屋！回屋！”
“公子，公子！”
薛易之敲打著木輿，急促道：“回屋！”
“是。”
屋內燈火通亮，薛易之翻箱倒櫃地將正間屋子都尋了遍，小廝看著滿地狼藉，不免心切，“公子要尋什麽，小的替公子尋。”
“我的木拐呢，我的木拐呢！”
“公子的木拐那夜丟在觀音山了。”
“不是那根。從前的……從前的木拐。”薛易之失態地翻t找著，一遍遍口中念叨著：“往年我生辰，父親給我做的木拐呢！”
“小的收進偏房了。”小廝連忙去尋，不過會兒便折了回來，手中大大小小捧了十餘只錦盒。年月已去，錦盒的刻紋都有些淡了。
薛易之拿起錦盒，對上衛驤送來的那只。雕紋不同，可皆是檀木所致，經年累月，沈香仍郁，這木香都出奇一致……
怎麽會……
他顫著手將所有錦盒打開，裏頭無一例外，皆是木柺。共十五根，算上落在觀音山的，便有十六。
“公子，這不是老爺送你的生辰禮嗎？”
薛易之將木柺握於掌心，目光愈漸發澀。
自他八歲那年出事以來，每年的生辰賀禮中都會有一根降龍木拐。十餘根木拐長短不一，皆是依照他年歲漸長所制。
他還能記得父親走入他房中，一臉欣慰，“吾兒易之又長高了些，這木柺又可換新了。”
弱冠之後，他的木柺再未換過，他與父親說不必再送，可每年生辰，新的木柺還是一如既往地送來。
他以為那個為了自己仕途而舍棄他的父親應當還是疼惜他的……
他眼前又浮現另一張稚嫩的面容，那人紅著眼，“易之，對不住……都是我不好……”
“易之，你日後定還能再站起來的……”
那張小臉一變，忽而與另一張冷厲的面容重合。
薛易之緊攥著木柺苦笑，“衛驤，你當真是好得很……自始至終你都在可憐我。”
還以為自己瞞得好。原來，衛驤什麽都知道。他那麽聰明，應當也早已知曉自己的腿並非是因他所廢吧……
那時他不願下地，父親與母親也已想過讓他在榻上度過這漫漫長生。
可原來還有人在這十餘年中，想讓他站起來……
“你出去。”薛易之淡淡。
“公子。”小廝憂心，不敢將他獨留與此。
“我要歇息了，走時將燭火都滅了。”
“是……”小廝不敢不從，吹熄了屋內的燭火，將最後一只燭臺端了出去。
滋啦——
風拂過，火光一滅。
這一回無人窺見，周身陷於黑夜之際，坐在木輿上的人視如珍寶般捧著那柄嶄新的木柺，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中天一輪滿, 水月漾清波。
十餘畫舫游於秦淮河上，舫中琵琶伴軟語，岸邊絲竹枕小曲，酒肆花窗映觥籌, 滿河燈燭若星市。
各家鋪前懸著馬騎大燈, 夜風拂來, 紙輪輻轉，燈上的繪面走動，宛若人馬追逐。孩童們在太平街上奔跑嬉鬧, 一手趕著滾燈, 一手中丟竄著飛天十響的小爆竹，劈裏啪啦的, 好不快活。
尹昭清與尹禾顏提著一盞紙燈在人群中游竄，燈中火燭忽明忽暗, 只映著二人眉眼間不可多得的笑意。
二人走走停停, 沿街的貨攤在眼中無一不新奇，這兒那兒的挑選著，身後的蔡清兩只手都快提滿了。
“衛驤，你說這女兒家究竟是什麽做的？昨日她二人相擁而泣了大半日，誰去都勸不住，夜裏同榻而眠……不對, 分明是說了一夜小話而未眠, 今早天未亮又在後廚鬧騰了大半日做那勞什子月團子，這還不夠, 這天才黑下又來太平街賞燈會。”蔡清見走在前頭的二人興致不減, 不由嘖嘆，“也不見人歇半刻, 我這身骨再健朗也抵不住如此霍霍。”
蔡清見衛驤的目光如同烙在人尹昭清身上一般，撇了撇嘴，罷了，就知曉方才那一通白說。
他氣不打一出來，將手中幾個紙包塞到衛驤手中，“你家姑娘的，自己拿！”
衛驤正要冷臉，卻難得在蔡清調侃後沒說話。
尹昭清與尹禾顏正在販子手中挑揀著紅繩，身側忽而落下兩道黑影。尹昭清一擡眸，也不知何時身旁走來了兩個玉面公子，四目相對，男子眼中閃過一抹驚艷，燭火不明，可面容依稀能窺見嬌態，看得人心直癢，“二位姑娘可是獨身游街？”
尹昭清與尹禾顏相視無言。
“若姑娘不嫌棄，我二人同姑娘們夜游，可好？”男子說罷，扶了扶冠，故作不經意地露出自己冠上鑲嵌的金玉。
尹昭清什麽也沒說，往身後看去。
男子以為她有何顧慮，順著她目光一同看去，“姑娘可是——”話音戛然，他瞪大了雙目，哪還有方才的放浪模樣。他面如死灰，腿腳一軟險些跪地，“衛，衛……衛大人……”
衛驤手中並無利器，可他的目光猶如下刀子一般，男子只覺得自己早已千瘡百孔了。
此時燈燭一晃，掠過尹昭清的面容，男子這才看清，他招惹的這姑娘不是這位活閻王的心尖兒還能是誰！
“尹姑娘，對不住，對不住……是小的放肆了，放肆了，大人恕罪！”男子一個不穩栽倒在地，另一人忙將他托起，二人爬起來慌不擇路地跑了。
蔡清才捋起袖子要教訓人，可兩人早已跑得沒了影，“什麽狗眼，也不仔細瞧瞧是誰。”
這倒也並未擾了她興致，尹昭清挑著一根紅繩示於衛驤面前，“大人覺得這如何？”
衛驤滿目冰雪化春水，“很襯你。”
尹昭清唇角一勾，將紅繩買下了。
蔡清看他翻臉比翻書還快，不由咋舌。
這一路來送命的公子哥兒不少，來時輕佻放浪，一口一個小美人的，可在見到身後跟著的衛驤時，無一不是嚇得屁滾尿流，喚著姑爺爺姑奶奶連滾帶爬跑了的。
後來應當是私底傳開了，京中的哥兒們個個收斂，難得做了一夜的正人君子。
太平街往南，人愈發多，圍得嚴嚴實實。
尹昭清探著腦袋往內瞧，見人群中竟立著一座足有兩丈高的花棚，架上鋪著柳枝，一旁還擺著盤耍的龍燈。
她一喜，“阿姐，是打鐵花。”
尹禾顏淡淡一笑，目光未移。尹昭清看得心酸，這些年她被困於燕春樓沒有自由身，就連看一場打鐵花也是奢望。
“聽聞今年可是禦用的百戲班子。”蔡清在應天府二十年也是頭一回見這空前盛況，拔著嗓在尹昭清耳側道：“聖上特命今夜在城中百戲，萬民同樂。”
“大人，我想看看。”尹昭清怕人多衛驤聽不清聲，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臉期盼地看著他。
“好。”
蔡清在旁揶揄，“衛驤，你不是年年入宮瞧嗎？都看了十年了，還未看膩？”
衛驤看著身側人雙眼盈亮滿是憧憬，喃喃：“不一樣。”
“什麽？”蔡清沒聽清，湊耳過來，被衛驤一把推開。
尹昭清踮著足，試圖從挨肩並足的縫隙中窺到分毫，可奈何他們來得晚些，眼前徒剩男子的四方平定巾與姑娘們的珠釵，什麽也看不見。
只是她垂眸的工夫，再擡頭卻發覺自己已被熙攘的人群沖散，身側早已不見尹禾顏的身影，她不免急切，也歇了賞鐵花的心思，往人外退去，“阿姐，阿姐！”人潮湧動，蔡清也不知去向。
“阿姐！”
右腕忽而被人握住，帶著她往外去，腕間渡來熟悉的溫熱，她並未掙脫，“大人。”
“我帶你去一地方。”街旁的燈燭落入他眸中，目光盈盈，攝人心魄。
“可是阿姐……”
“他們沒事。”衛驤比了比一方位，示意她安心，“蔡清在。”
尹昭清這才松了口氣，“大人要帶我去哪兒？”
“去了就知。”
他們逆著人潮穿行，與眾人擦身而過，身旁之景如走馬燈般流轉。他們與今夜格格不入。
夜裏城門大開，但已是戌時，百姓皆在太平街賞月看百戲，白日裏最繁鬧的通濟城門此刻行人寥寥無幾。
衛驤走到守城的官役面前，拿出懷中的令牌，那官役恭恭敬敬讓了條道來。
見她還怔在原地，衛驤喚道：“還不來。”
尹昭清直至登上城樓，仍是有些恍惚。城樓開闊，正對太平長街，燈燭沿街，她在此遠遠望去，宛若游龍。確山鐵花正對門樓，此處萬景一覽無餘，整個應天府應當也尋不到比這兒看鐵花更絕佳之地了。
尹昭清偷偷瞥了眼守城的t官役，壓聲道：“大人這是以公謀私。”
衛驤輕笑，“偶有一回，未嘗不可。一年只此一回，不可錯過了。”
夜空中彌散著濃郁的酒香，燈火熠熠迷了眼，“但好在年年有今日。”
他唇角含笑，眸光中流轉著嬌俏的身影，“是啊……年年有今日。”
她倚在城墻之上，望著滿街繁星，笙歌鼎沸，雙眸失焦，唇角的笑意也漸淡。
焰火、鐵花……人們似乎總偏愛這些絢麗卻又轉瞬即逝之物。興許正是因它留不住，才讓人心向往之。
眼前之景愈是和樂美滿，她愈是覺得有些不真切，她生怕一切都只是過眼雲煙，終不可尋。
“大人……”她明知此時不該開口，可確實難抵這幾日的心中難安，有些事兒不提，可仍舊在。
“有心事？”他常說她掛相，藏不住情緒，可如今再一看，能一眼窺見她的不安似乎也並非是壞事。
“左相出逃已有數日，可有謀亂跡象？”聖上並未命衛驤緊追，而這幾日又格外平靜，反倒叫她憂心。
衛驤身形一滯，笑意也淡了幾分，“應當快了。”
她心猝然收緊，“大人何時出城？”
衛驤故作不在意地笑笑，“聖上允我仲秋之夜後再謀劃行事。”
仲秋，那就是今日……她就知曉，這兩日的安寧也是他向聖上求來的。
她眼中一酸，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昭清……”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我們只差這一步了，一切都快結束了。”
她知道……可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她撲進他懷裏，環緊手，試圖擁住這片刻的安寧。不知是何時起，她也生了私心，“非得是大人去嗎？”
衛驤啞然失笑，將她攬入懷著，一聲長嘆息，“昭清，此去並非只是為了你——”
她知曉，她什麽都知曉……他為她義無反顧、舍生忘死，可也從未放下過他的家國大義。
他所願有一，天下太平。
“仲秋——祈福——”
一聲渾厚自花棚正中而來，傳入太平街，忽而驚呼聲此起彼伏，萬人歡騰。
一聲捶打，滾燙的鐵水揚起，只見夜空乍亮，金花四濺流光溢彩，盤龍穿花而過。
其聲嘹亮“恭祝，花好月圓，闔家歡樂——”
“好！”
“好，好！”
流光瞬息，歡聲雷動。
又一聲捶打，金絲漫天散落。
賀詞宏亮，響徹整條太平街，“恭祝，金玉滿堂，龍鳳呈祥——”
鼓樂齊鳴，火樹金花不絕。
“恭祝，前程萬裏，如日方升——”
第四打，“恭祝，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
散落的金絲之下，人聲鼎沸，群情激昂。
“恭祝，福壽康寧，萬事勝意！”
夜空乍亮，在將要陷於黑暗時，金花第九回綻於空中。
“願我大明，百業興旺，國泰民安——”
盤龍攀上花棚，在花棚頂騰躍，匠人取過盤龍口中銜珠，以火燃之，宛若火球。他看準時機，往空中一拋，火球飛旋，隨之三舀鐵水齊打，剎那，金絲漫天，滑落人間。
第十打。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歡聲如雷，底下人潮湧動，如被布滿火種，終是於此時點燃，萬民齊呼，一聲高過一聲：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坐在肩頭的孩童們未識得幾個字，還不解其意，稚嫩的聲音也跟著道：“盛世……千秋……萬代……”
鐵花絢麗奪目，可還是不及眼前的震撼人心。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她知曉，這就是衛驤此生所求。他本就是為大明而生。
萬物皆無光，唯有他眼中明亮，叫人沈淪。
直至此時，她看著萬民齊聲高呼，才全然懂得他的篤守與執念。
盛世二字不易，即便他今生不得見，也盼後人得償所願。
……
夜空散落金雨，如金絲落滿地，再升空之際，亮了半城夜色，餘光落在宅門前，映照出一架木輿與一人。
萬人空巷，門前寂靜，唯有那一人坐在木輿上，膝間蓋著一襲氅衣，只靜靜地望著夜空。
乍亮又暗的夜空勾勒著他溫潤的面容，更顯清冷。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只手搭上木輿，與之道：“公子，府裏人也都去太平街了，未免冷清，不如小的推您過去瞧瞧？”
遠處檐後又是金雨落下，他眸光隨之一閃，“不必，這裏看得見。”
小廝執著：“公子，聽聞夜裏還有百戲。”
薛易之望著天際，低語道：“在順天府時不是早已瞧過。”
“公子，那自是不同。聽聞今日可是禦用的百戲班子，順天府豈可比擬。”
“是嗎……”薛易之聲色淡淡，並未在意，“反正只有我一人，又有何異。”
“小的陪著公子。”小廝走到他身前，替他掇弄著半身滑落於地的氅衣，“今日公子生辰，可是個好日子，城中皆與公子慶賀同樂呢。”
天邊的乍亮映著他的落寞，稍縱即逝，又歸於茫茫夜色。
喜樂又並非是同他的，他什麽也沒有……
薛易之咳了兩聲，落寞失笑，“我亦不過是萬人之一，又有誰還記得。”
第十打鐵花落下，聽著萬民齊呼，薛易之微微發怔，低聲呢喃著：
“大明盛世，千秋萬代……”
他輕笑了聲，眼梢也染上了溫情，“願能如願。”
夜空沈寂良久，不再有鐵花亮起。他遂將冰涼的手藏進氅衣之下，“回去罷，屋外太冷了。”
“公子身弱畏冷，若是在京城久留，恐久難愈，公子不如早些南下？況且，眼下左相還未露面，公子此時離京是為良機。”
薛易之凝視著自己的腿，稍有失神，“好，離京罷……就這兩日動身。”
“是。”小廝面露喜色，忙將薛易之推入府中。可在踏了半個身子進去時，他又退了出來，轉而走到宅門墻隅旁。
“怎麽了？”薛易之察覺他異樣。
“公子，有一只錦盒，還有……一封信。也不知是何人送來的。”小廝拾起，卻也不敢將這般來路不明的東西往自家公子手中遞。
“拿來我瞧瞧。”薛易之看過去，那錦盒一掌寬，足有一臂長。
小廝只先將信遞了過去。
燈燭映著信箋，上面寫著四個字：生辰喜樂。
薛易之一滯，目光幽深，捏著信箋許久未語，皺了一角，他亦未松開。
小廝待看清，心中大駭，“公子生辰從未與外人道過，除卻府上與皇後娘娘，又有何人會知曉！”手中錦盒為微沈，他警惕地往四下探了眼，只覺得夜色中危機四伏，“公子，此人深夜送賀禮，又不露真身，定然有所圖謀！公子，小的先派人查此物出處。”
薛易之打開信箋，裏頭空空如也，連張信紙也未有。
他喉中發澀，“不必了，拿來罷。”
“公子！”
見薛易之冷了眼，他才不甘願地將錦盒遞於薛易之手中，“公子，這東西不明來路，公子還是小心為——”
“是衛驤。”他淡淡，聽不出是何情緒。
小廝一楞，“什，什麽？公子是說衛驤衛大人？”可聽得這二字，他不僅未心安，反倒顧慮更盛，“公子！衛大人城府極深，他如今正愁找不到公子把柄，今也恐怕也是借賀禮算計公子！公子，連左相都被他騙了去啊！”
薛易之輕笑，“也難為他在我身上費心思了。我如今只是一廢人，他想讓我死，有的是法子……他想坐實胡凡庸之罪，也不必依托於我。”
說著，他打開了那只錦盒。
小廝手中的燭盞未滅，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盒中之物一覽無餘。
譏笑倏地僵在唇角，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久久不語。
錦匣中靜靜躺著一根降龍木拐，木身刻紋，木柄之處的雕花眼熟得令人發顫。
不對，這不是他的木柺，他先前那柄在觀音山時端成兩截，找不見了……眼前這柄這是新木雕刻而制。
可他不會認錯，這柄木柺與他先前所用一模一樣。
生辰喜樂。這是他生辰禮。
“怎麽可能……”薛易之手指發顫，連一根木柺都拿不住。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撐著木輿試圖起身，可腿上的無力讓他徑直栽了回去，“回屋！回屋！”
“公子，公子！”
薛易之敲打著木輿，急促道：“回屋！”
“是。”
屋內燈火通亮，薛易之翻箱倒櫃地將正間屋子都尋了遍，小廝看著滿地狼藉，不免心切，“公子要尋什麽，小的替公子尋。”
“我的木拐呢，我的木拐呢！”
“公子的木拐那夜丟在觀音山了。”
“不是那根。從前的……從前的木拐。”薛易之失態地翻t找著，一遍遍口中念叨著：“往年我生辰，父親給我做的木拐呢！”
“小的收進偏房了。”小廝連忙去尋，不過會兒便折了回來，手中大大小小捧了十餘只錦盒。年月已去，錦盒的刻紋都有些淡了。
薛易之拿起錦盒，對上衛驤送來的那只。雕紋不同，可皆是檀木所致，經年累月，沈香仍郁，這木香都出奇一致……
怎麽會……
他顫著手將所有錦盒打開，裏頭無一例外，皆是木柺。共十五根，算上落在觀音山的，便有十六。
“公子，這不是老爺送你的生辰禮嗎？”
薛易之將木柺握於掌心，目光愈漸發澀。
自他八歲那年出事以來，每年的生辰賀禮中都會有一根降龍木拐。十餘根木拐長短不一，皆是依照他年歲漸長所制。
他還能記得父親走入他房中，一臉欣慰，“吾兒易之又長高了些，這木柺又可換新了。”
弱冠之後，他的木柺再未換過，他與父親說不必再送，可每年生辰，新的木柺還是一如既往地送來。
他以為那個為了自己仕途而舍棄他的父親應當還是疼惜他的……
他眼前又浮現另一張稚嫩的面容，那人紅著眼，“易之，對不住……都是我不好……”
“易之，你日後定還能再站起來的……”
那張小臉一變，忽而與另一張冷厲的面容重合。
薛易之緊攥著木柺苦笑，“衛驤，你當真是好得很……自始至終你都在可憐我。”
還以為自己瞞得好。原來，衛驤什麽都知道。他那麽聰明，應當也早已知曉自己的腿並非是因他所廢吧……
那時他不願下地，父親與母親也已想過讓他在榻上度過這漫漫長生。
可原來還有人在這十餘年中，想讓他站起來……
“你出去。”薛易之淡淡。
“公子。”小廝憂心，不敢將他獨留與此。
“我要歇息了，走時將燭火都滅了。”
“是……”小廝不敢不從，吹熄了屋內的燭火，將最後一只燭臺端了出去。
滋啦——
風拂過，火光一滅。
這一回無人窺見，周身陷於黑夜之際，坐在木輿上的人視如珍寶般捧著那柄嶄新的木柺，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