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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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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胡府接連死人, 左相不知所蹤,偌大的府裏只剩下兩個沒了名聲的姑娘,眾人都道是不詳。聽聞胡成瑤與胡成玉成日將自己關在房中,閉門不出, 如今胡府內沒個主事兒的人, 下人們便離了心, 更有膽兒大的,偷了府裏的珠釵玉器跑了,見二位姑娘絲毫未覺, 其餘人便也學模學樣將府裏翻了個底朝天。只不過兩日光景, 胡府裏的人便走了十之八.九,唯有胡成瑤與胡成玉院中的貼身婢子還留著。

胡凡庸失蹤一事在城中亦傳了開來, 有人說他因至親慘死而對塵世無念想,躲到山中青燈古佛一生了;亦有人說他自刎於秦淮河不見屍身;更有甚者說他早已入了錦衣衛獄, 多半死於衛驤之手了。

尹昭清看了眼身邊的男人, 沒忍住問道:“如今傳聞愈發荒謬,大人也不說兩句?”

衛驤失笑,“你都說是傳聞了,為何還要在意,悠悠眾口我可堵不住。”他目光在四下尋找,最終落在燈籠鋪中, “你瞧瞧, 喜歡哪些?屆時衛府與尹府外都掛些。”

難得衛驤有一日清閑還能帶她來街中,她自是不好拂了他的意, 笑道:“我挑挑。”

鋪中皆是盞盞紅燈籠, 只是單單瞧著,也在心頭添了幾分喜色, “近日可有什麽大日子?”尹昭清端著紙燈細看,“大人怎麽想著要買燈籠了?”這些事兒與他而言瑣碎繁雜,往日都是交由黎叔做的。

她仔細一琢磨,倒確實想了起來,“對了!還有幾日就是八月十五仲秋了!”先前七月七她都未記起來,如今可不能再忘了。

“不是。”衛驤淺淺一笑。

“不是?”她一楞,八月十五不就是仲秋嗎……

可還未等她深想,便聽他道:“是你生辰。”

尹昭清搭著燈籠的手在紙面上滑落,生辰……八月十四,是她的生辰,她險些忘了……

心頭的虛空如同被t池水填滿,滿得溢出,淌了一地,還泛起一股難掩的澀意,“大人怎知曉我生辰的?”

她疑惑,自己可從未與他說過,蔡清也不知曉,阿姐……應當也不會與他提及,想來想去只有一人了,“是尹姝與大人說的?”

衛驤啞然失笑,“這就忘了?你父親的手劄中寫的。”

尹大人的手劄他一字不落地看了,厚厚一沓手劄十之六七寫得皆是眼前這名喚“阿昭”的姑娘,亦是被尹大人捧於掌心的姑娘。在手劄的最末頁處留下了句:唯願阿昭平安順遂,事事如意。

衛驤看著面前之人的一顰一笑,心中泛起一絲酸苦,尹大人若是得知她平安,定當能心安了吧。

日後,她還有他……

聽他這話後尹昭清這才想起這一茬,可如此一來,手中的燈籠也不免有些燙手,她小心翼翼試探道:“大人……是要給我過生辰?”

衛驤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府裏還要置辦些什麽,又或是想要什麽,都只管告訴我。”

她心頭悸動,“這算生辰禮?”

他想了想,“不全是。”

尹昭清見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麽了?”衛驤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她放下燈盞,連忙將他拉出鋪中,她羞得垂下眸不敢去瞧他,“大人……哪有像你這般來問生辰要什麽的?”

“有何不妥?”他實則早已備下賀禮,可思前想後總覺得有些不妥,他也不知她喜歡什麽,若他都未送到她心上,豈不糟了她的心。如此想來還是她親口說出更為妥當。

衛驤什麽都好,只是在這些事上稱得上榆木疙瘩,她莞爾一笑,“大人既來問了,那豈不是被我知曉大人要給我過生辰?這般還何來的驚喜?”

“此事並無什麽好瞞的。”衛驤替她別上歪斜了的簪子,“那你可歡喜?”

尹昭清見他毫不避諱周遭的目光,面有含羞,裝作不經意地別過臉去躲開了他的手,自行扶正了簪子。她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他的話。

“那便是了。”衛驤手中一空,也並未在意,“我只是想讓你歡喜。生辰那日再告訴你,你便只歡喜那一日,但若是今日與你說了要給你過生辰,那今日、明日、明日的明日你都能心中歡喜。”

她雙手擰在一道,氣息急促,面頰也比方才微紅。方才還念他在男女之事上是個榆木疙瘩,卻不想他花言巧語起來毫不遜色於人。

衛驤素日也少有這些話,待話一出口,他也覺得有些不自在,“你瞧瞧……喜歡些什麽……”

尹昭清窺見他神色,反倒有了揶揄他的心思,“我想要什麽,大人都能應下?”

衛驤頷首,毅然道:“自然。”

她唇角一勾,“那我得好好想想,屆時大人可不許推脫。”

“自然。”

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她如今無欲亦無求,想要的早先便已求過。尹昭清看了眼走在身側的他,唇中含笑,如今應當也算是如願以償了……

衛驤還是帶她折回去買了三十餘盞紅燈籠,尹昭清見自己挑了滿滿一摞,有些遲疑,“大人,會不會太多了,只是個生辰,過於鋪張了。”

“不會。日後還有用得到之處。”

“啊?”看著滿滿當當的紅燈籠,她突然想到了什麽,紅暈又襲上面容。

“你生辰後便是仲秋,再往後又是年關,都用得著。”衛驤自顧說著,無意往她那處一瞥,便對上她瀲灩的雙眸,他一怔,隨即失笑,指節在她額頭敲了敲,“又在想什麽呢。”

“沒有……”尹昭清撫了撫額頭,不敢再看。她哪敢說自己在想什麽。

衛驤正在給銀兩時,從鋪外匆匆走進一人,在衛驤耳邊低聲道:“大人,宮中來人了。”

衛驤眉間緊蹙,他瞥了眼尹昭清臉上還未散去的笑意,心中不忍。“知曉了,半個時辰後回去。”他難得帶她出府,不想掃了她興致。

“大人。”來人犯了難,“來的是雲大人。”

衛驤抿唇未語。尹昭清見他為難,適時開口,“大人,我有些累了,我們先回府罷。”

今日出府半個時辰都未至,何來的疲乏。衛驤眸中暈上愧色,“那我們改日再來。”

她頷首,“不急於一時。”

待回了府,尹昭清才知曉所謂的宮中來人來的是她府上?來人正於廳中坐著,手中的茶已喝了半盞。衛驤對此似乎並不感到意外,“雲大人。”

尹昭清也恭敬行了禮,“民女見過雲大人。”只聽得雲姓,她大抵也猜到了來者何人。可這位雲內官是聖上跟前人,原以為是來尋衛驤的,可他卻在自家府中,不免叫人多思。

“見過衛大人,見過尹姑娘。”雲奇起身不卑不亢與二位行了禮,“咱家可叨擾二位了。”

“不知雲大人前來所謂何事?”衛驤神色淡淡,親自給雲奇又沏了一碗茶。

雲奇心中門清兒,知曉衛驤這是因自己擾了人清閑而逐客呢,“並非什麽大事兒,咱家路過此地,便來瞧瞧尹姑娘。”

衛驤嗤笑了聲,“只是順道?”

雲奇心知衛驤這又是挖了個坑等著他跳呢,便也不接他的話,轉而與尹昭清道:“尹姑娘,這些時日在府中可住得慣?”

尹昭清聽著他這話,心中咯噔一聲。果然此事瞞不住,都傳到了聖上耳中,如今這府邸還算不得是尹府,她深谙雲奇是在敲打她,她跪下身,“民女知錯。”

雲奇亦是被她這一跪驚著了,茶碗匆匆一擱,根本不敢去看衛驤神色,忙不疊將人扶起,“哎喲,尹姑娘你可折煞咱家了,咱家可沒別的意思。聖上開了金口,若是姑娘在舊府住得慣,便就在此安心住下,若是不願,再給姑娘尋處別院。”

她伏地叩拜的身子一怔,耳畔嗡嗡作響,仿若什麽都聽不見了。

方才他說什麽?

雲奇擺了擺手,廳院中的其餘內官擡著一只只箱匣一並入了內,在廳中擺成一摞。箱匣一開,皆在意料之中,綾羅珠釵、字畫寶玉,可她看著,心中卻無一絲波瀾。

雲奇對上衛驤覆著寒霜的陰沈面容,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姑娘蕙心紈質、柔明毓德,聖上與娘娘甚是嘆賞,聖上念姑娘這些年孤身不易,生受艱苦與委屈,特賜京外良田百畝、白玉南紅如意簪兩對、白玉螭紋雞心佩一對、天藍釉刻花鵝頸哥瓷賞瓶一對……”

而後賜了什麽,尹昭清一個字都未聽進去。她神色空茫茫的,唇角透著一抹沈重的苦澀。

聖上念她孤身不易、念她生受艱苦……除此,就再無其他了嗎……

她父親的清白,尹家所受的不公,竟只字未提,只換來輕飄飄的“委屈”二字。

待話音落下,她又等了良久,可終究未等來她想要的那句。她轉身望向身後,此時大門緊闔,所有聲被院墻隔在了府內,院中似乎都彌漫著苦味。

眾人心知肚明雲奇是為何而來,卻誰也未提。

聖上派雲奇前來,她就知曉聖上應當了然父親清白無罪,可他乃天子,他系掛著千千萬萬子民,民心所向,叫他不容有失,

他即便有錯,卻也只能同今日這般藏在這不大的院落之中,不能讓世人瞧見了。

是啊,並未有聖旨,只是一道口諭,一道將尹家苦難一筆帶過卻要她不能心懷芥蒂而叩謝恩澤的口諭……

還她尹府、償她錢糧,且不治她的欺君之罪,這應當已是聖上最後的妥協。大明動蕩,不可再失民心了。她豈敢再奢求聖上下旨昭告世人父親的清白……

她不可再奢求過多了……

雲奇將尹昭清扶起,看著她無法掩飾的失意,心有感慨,卻終究只是化作了一聲嘆息,“姑娘聰慧,應當能明白聖上之意。”

尹昭清憋著那股想落淚的沖動,微微頷首,“民女知曉,叩謝聖恩。”

雲奇見她是個能沈得住氣的,心中暗嘆,在衛驤淩厲的目光要將他捅成篩子前開了口,“皇後娘娘常在宮中念叨姑娘,這些時日來卻也不得見,今日也是差了咱家前來請姑娘明日入宮的。”

尹昭清心驚,入宮?

這些話自然一字不落地落進衛驤耳中,他冷著臉,“這是娘娘的意思,還是聖上的意思?”

雲奇訕訕一笑,有些心虛道:“衛大人多慮了,這是娘娘之意,只是今日娘娘身子弱,楊嬤嬤侍奉在娘娘身側,出不得宮,便差老奴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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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中幾分真假衛驤一聽便知,“娘娘既身子弱,那便好生歇養,這幾日不叨擾娘娘了,改日再入宮問安。”

雲奇聽他這話,就知他是不願讓人入宮中了,面上不免一急,“衛大人,娘娘說了,這些日恰是少個人說些體己話,尹姑娘在府中也是一人,不如入宮相伴一二。娘娘說了,明日午歇後便請姑娘入宮一趟,大人也莫要為難咱家了。”

她回應天府已有近兩月,可偏此時宣她入宮,不必想也知是因何事,不論是聖上之意還本是娘娘所想,並不重要了,她恭敬一福身,應了下來,“是,民女明日便入宮,勞煩雲大人走一趟了。”

“甚好甚好。”雲奇趕在衛驤前趕忙應下,“那咱家便不叨擾,先行回宮了。”

雲奇人正要轉身,又想起什麽,回來又囑托了兩句:“這幾日聖上怒意甚盛,衛大人在聖上跟前還是收斂些為妙。”

衛驤只是微微頷了首,並未再多說什麽。

“怕嗎?”待將人送走了,衛驤長嘆了一聲氣,“你若實在不願,我進宮與娘娘說。”

尹昭清笑笑:“娘娘開了口,自然是要去的。”

衛驤頷首,替她理了理額間的碎發,“娘娘人很好,你不必怕。”

“嗯。”尹昭清目光落在一地的箱匣上,微微失神。滿地的榮華恩澤,旁人盼之爭之,可卻無一是她想要的。

“昭清……”她的失落不藏於心,他看得心塞,“聖上有諸多顧慮。”

“我知曉的。”尹昭清不在意地笑了笑,拿起箱匣中的賞賜的鵝頸玉瓶端詳,遂示於衛驤前,“大人瞧這玉瓶,玉潤冰清,實乃是個好物。擺在臥房之中,再合適不過了。”

“昭清……”她的強顏歡笑如萬千銀針刺入他的心肺,疼得他難喘息。

這世間萬物他皆可替她尋求而來,唯有聖心他不可左右。

“東風解凍,驚釉冰裂……大人,這冰裂紋乃釉面開片所致,一度在前朝宋人中盛行。此釉易裂,匠人燒制時不可避免,便索性將錯就錯以此冰裂紋作飾。”她撫上釉面,低聲輕語:“旁人瞧著模樣以為是內裏碎了,可實則完好……”

她喃喃:“是啊……只是表面瞧著有裂紋罷了,它還是好好的……”

“昭清——”衛驤心隱隱抽疼,憐惜地將她攬入懷著,他聽得懂,她在說這瓷瓶,也不止在說瓷瓶。

他摟著她,察覺著她的顫意,好似她在他懷中片片碎裂開來。

“可原本哪個匠人願意出自其手的瓷器有裂紋?”她失笑,“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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