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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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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死了……

青天白日, 艷陽高照,卻如有一陣陰風自院中瑟瑟而過,眾人起了寒顫,卻無一出聲。萬木春於他們而言並非旁人, 同在應天府十餘年, 他們與其相熟甚然, 前兩日還見過說過話,眼下卻告訴他們這活生生的人竟然死了……

尹昭清擱下竹箸,將面前的碗碟推開。

萬木春的結局她並不意外, 只是這日來得太快了些, 打得眾人措手不及。又或許於衛驤而言這根本不意外,前兩日人還好好的, 偏就今日他來了胡府不在錦衣衛獄中就出了事?

他的人會怠忽職守?她不太信。也不知這其中又有多少是他的推波助瀾,衛驤這人連自己都能算計, 他會沒預料到萬木春之死?

眾人似才回了神般, 剎那嘩然出聲。她與旁人隔著一道屏風,那屏風是絹布飾繡,雖看不太清人面容,卻大抵能猜到亂作一遭的模樣。

屏風折起的狹縫正對上胡遂安,尹昭清瞇起眼順著望去,他似乎正與身側的小廝說著什麽, 那小廝趁院中混亂之際, 頭也不回往院外去了。

她闔了闔眼坐著未動,靜候著另一頭的動靜。

都以為衛驤會起身離去, 可卻見他坐在席間一動不動, 只是那雙本就清寒的眼眸望著他們隱隱泛冷。一眾人縮了縮身,不敢對上他的目光。

衛驤這一坐便又是半盞茶, 無人知曉他之意,皆於一旁瑟瑟無話。

胡凡庸起身,率先開口:“衛大人,事出突然,不如你先回司中處置。”他側身與一旁的管事交代了兩句,便命人送他出院。

衛驤仍舊未動,他轉而冷冷望向席間的胡遂安,“萬木春死了,胡公子面無驚詫更無悲色,都未過問一句,看來這些年的情意也不過虛妄。”

旁人在衛驤這話下齊齊往胡遂安身上看去。

胡遂安擡眸,對上衛驤不加掩飾的淩厲,“衛大人,我雖與他相識多年,可他若真與舊案有關,我自是不能縱容,他生性頑劣可也並非是殘害舊友的說辭,我不暗查舉證於他已是念及這些年舊情,難不成還要包庇他?他如今畏罪自戕於獄中,我無話可說,錯便是錯了,即便眾人覺著我胡遂安鐵石心腸,我亦不會替他說一句話,衛大人秉公處置就是。”

衛驤輕哼了聲,諷意十足:“自戕於獄中……胡公子可是多生了只眼,連人是如何死的都知曉。”

胡遂安也不甘示弱,“錦衣衛獄一直由衛大人嚴防死守,萬木春若非自戕,難不成是因衛大人瀆職而讓人有機可乘將其殺害?”

“遂安!不得無理!”胡凡庸一拍桌案,憤然出聲,“衛大人做事由不得你指摘!”他轉而與衛驤道:“衛大人,事有輕重緩急,需以己事為先,老夫便也不多留你,不如待處置了司中之事再來府中吃兩盞酒,如何?”

衛驤看著他,眉眼中的冰冷淡了三分,“相爺,衛某今日前來胡府可未昭告旁人,知曉錦衣衛獄中無衛某看守的也就只有這院中之人了。”

胡凡庸瞇起眼來,主家待客的客套也消褪了幾分,“衛大人之意,是懷疑宴上之人暗中作亂?”

而這一回衛驤未應,一旁的霍禮忽而朝著院外厲聲,“來人!封鎖胡府,不得有人出入!”

霍禮話音一落,便有十餘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將院子圍了起來,其速之至哪裏是臨時起意,分明是有備而來在外已守候多時。已有望向衛驤的目光陡然生變。

胡遂安察覺出他的意圖,眥裂發指,“姓霍的!你膽敢帶人擅闖我府上!”於此時,他的眸色終是崩裂開,他雙眸瞇成一條縫,滲出寒意,“這究竟是誰的意思?你的——還是衛驤的?”

胡遂安話中已是不敬之意,可此番言語之下胡凡庸並未再出言呵斥,他只是面如冰霜,唇角抿成一條線,冷眼觀之。

衛驤懶懶擡眼,似是施舍,“我的。”

自然,錦衣衛都聽命於他,可他這理所當然而似乎並未意識到這是何地的模樣無疑是激怒了胡遂安,他氣息也不由急促,“衛驤!這是宰相府,由不得你胡來,趕緊帶著你的人出去!”

無人動身,錦衣衛的人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給他。

胡遂安冷聲:“衛驤!你今日所行之事聖上可知曉?聖上施權於你豈是讓你在此無憑無據扣留人的?如今想來,萬木春之死還有待斟辨,衛大人莫不是誆騙了眾人。”他掃了眼眾人,“借此說辭只為在胡府生事!”

衛驤接過霍禮遞給他的繡春刀握於手中並未動作,“眼見著火銃一事將有眉目,人卻死了,衛某自然不得不有人別有用心。”他一頓,將敞廳一眾人的目光都收入眼中,“偏就巧了,今日來胡府賀宴的諸位一年前恰與仲孫賀一同秋獵……”

衛驤這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人心底一怵,這些日子以來因仲孫賀一事鬧得應天府人人自危,今日衛驤擺明就是沖著此事來的,誰不怕再惹一身禍事,幾個與萬木春交好的此時也顧不得會失了其面子,爭先恐後道:

“衛大人,此事與白某無關,那日我並未與仲孫賀遇上,待知曉時他人已死了,我一直同柳家的和錢家的一道。”其中一人忙扯過身側另二人,“你們快同衛大人說啊,我那日是不是一直與你二人一道。”

“是是是。”那人連聲應和,“我們三人自始至終都未走散過,入山後我們就未再見到仲孫賀了,更未瞧見火銃了,我們什麽都不知。”

“衛大人,我們當真不知情。”

“大人t,還請您明察。”

“衛大人,我也未見過仲孫賀,連他怎麽死的都不知……”

“……”

衛驤年長不了他們幾歲,可他通身的威壓已叫人心生畏意。他們平日在外無賴不恭慣了,府裏也只見了父親才會收斂些許,可面對衛驤卻恨不得將在國子監僅學的幾分規矩都展露於前。

“口說無憑。霍禮,派人去各府搜查,若有異樣,即刻來報。”

“是。”

一聽要搜府,敞廳之人的面色都變了,先不說衛驤能不能搜出他想要的,萬一又搜出什麽別的來,遭罪的可是整個府上!

“衛大人,搜府事大,還請衛大人派人先通稟家父。”

“是啊,衛大人,未得聖上之令便搜朝廷命官府邸,這於情於法皆不合。”

敞廳已亂作一團,已有人按捺不住,徑直要往院外沖去,卻無一不被錦衣衛攔在月洞門前。

“衛大人!”

“衛大人!”

旁人的心急如焚衛驤置若罔聞,半晌只落下一個字:“搜。”

“衛驤,你瘋了不成!”胡遂安見自己的生辰宴鬧得這般局面,氣得手中的玉環都要捏碎,“你今日在胡府這般作為也不怕旁人知曉?你若對胡家有成見也就罷了,他們呢?他們今日不過是來府上賀宴,為何要受此無妄之災?”

胡遂安這冠冕堂皇的模樣將尹昭清都看笑了,無妄之災……也不知他是如何敢說出這四個字。

“尹姑娘。”尹昭清身側的胡成玉攥住她的手,就要將她往一旁帶,眸中的擔驚受怕不似有假,“這刀劍不長眼的,我們還是避避,你不如先同我去廂房憩著?”

雖隔著一道屏風,可劍拔弩張之勢根本回避不得。尹昭清偏過頭看向胡成玉,默默收回了被攥住的手。

胡成玉一怔,沒想到尹昭清會如此不留情,面上的神色有些掛不住。

“阿姐,我不想待在這兒了。”另一側的胡成瑤似是沒瞧見尹昭清的婉拒,又搭上她的手,“尹姑娘,還是聽我阿姐的罷,朝堂之事我們亦插不了手,在此待著也不過添亂。”

尹昭清望向衛驤所立之處,再一次抽回手,“我在此等著就是。”從前雖未聽聞這胡家姊妹二人做派不妥,可如今身在胡府,防人之心不可無。

“尹姑娘。”胡成瑤拉著她的手不肯松,“是我母親請你前來的,若是你在府上受驚,我母親恐有愧意。”似有不將她帶走不罷休的架勢。

尹昭清這一回沒有再急於收回手,她只是默默將目光落在胡成瑤覆在她手背的那只手上,不急不躁道:“胡二姑娘,我平日驗屍驗得多了,這手難免會沾染些不幹凈的東西,我是不怕的,可莫要嚇著姑娘你了。”

“驗屍……”胡成瑤一怔,驚恐地看向自己那只手,“什……什麽驗屍……”

“就是摸死人。”尹昭清面色平靜,“人若死得久了,肉身也腐了,翻開屍肉有活蛆蠕蠕而動,還會滲些屍油,驗屍時避不開有這些。”

一聽此言,胡成瑤臉色比死人的還慘白,她忙收回牽著尹昭清的手,驚懼惶恐地將自己的手往身上擦拭,但反映過來衣衫也不凈了時,她手忙腳亂地又拾起案上的繡帕。

相較於胡成瑤,胡成玉倒算是處變不驚,她面上還掛著待人親近的笑意,只是藏在袖中的手還是出賣了她的鎮定。

尹昭清唇角一勾,此番話後,這二位倒是歇了心思,再無要將她帶離之意。

胡成瑤望向她的眼神也已染上鄙夷,連對她坐過的杌子,用過的碗碟茶具都滿是嫌惡。

她未起身,這胡家姊妹二人也未走,尹昭清餘光瞥了眼,心中生起些許不安。

胡家既將此生辰宴作鴻門宴,必定暗中有所謀劃,現下衛驤先一步行事試圖主導破局,使得胡府計謀未施,可他們未必不會留有後手。

她趁胡家姊妹不再註視她時,悄悄將手探入袖中,將一柄剖屍用的小刃藏在手心。

三言兩語的工夫,衛驤已占了上風,即便有人再心生不滿可也不敢違逆衛驤。衛驤只一句“聖上容赦先斬後奏”便無人敢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霍禮帶人往院外去。

胡遂安也未再阻止,“衛大人若是冤枉了人,那該如何是好?”

衛驤道:“是不是無妄之災,待搜查後便知曉了。胡公子莫急,衛某斷然不會冤枉了無辜。不過胡公子無不無辜衛某就不知曉了,屆時還需胡公子自證清白。”

胡遂安被他氣笑了,冷哼一聲:“衛大人懷疑萬木春,捉了他去,如今人死了,不嚴查萬家,卻叫我自證清白,衛大人當真有意思,您不是瞧見的嗎?我今日一整日都在府上。倒是衛大人,你說人死了就當真死了嗎?誰也沒見著屍體呢。”

他突然想起些什麽,嗤笑了一聲,轉而往屏風後望來,“我險些忘了,尹姑娘可是仵作,聽聞仲孫賀的屍體也是她驗的,不如衛大人將萬木春屍體送至胡府來,讓尹姑娘當著眾人的面驗屍,如何?”

衛驤看了眼屏風後那道纖細的身姿,不怒反笑:“生辰宴上將屍體往府中擡,也不知胡公子忌不忌諱,若胡公子覺著無礙,那衛某自然無異議。”

“你——”

“夠了!”一直沈默的胡凡庸出聲打斷了胡遂安的話,他走了過來,手中盤著兩枚掌珠,除卻眉眼間對他的不耐步伐倒甚是從容,他不緊不慢走過來,無奈一笑,“衛賢侄,念在遂安比你年幼些而不知事的份上,他的胡言亂語望你不必放在心上。老夫知曉你為替尹家翻案而心切,可切莫為私心而叫人捉住把柄。”他湊到衛驤跟前,只以二人可聽聞的聲音道:“如今應天府內外多少人盯著你,我知曉你無畏於此,可如今尹家還有一位,可莫要因一時之快而害了她。”

“對了……聖上還不知尹家這位孤女吧。”

衛驤握緊了手中的刀,微瞇起眼,“相爺說的在理。”

胡凡庸拍了拍他肩膀,盤著掌珠轉身就要往後去。

“相爺,相爺。”院外忽而起了躁動,見一小廝火急火燎趕來,卻被錦衣衛攔在了院外,正是胡遂安身側趁亂離開的那位。

胡凡庸擡眸,沈聲:“何事?”

“萬大人在外求見,說是要見衛大人。萬夫人應當也是知曉萬公子之死,在胡府外哭得椎心泣血,都……都說要見衛大人。如今府外已圍著一眾人了。”

府中喜事,府外哭喪,這叫什麽事兒!

胡凡庸收回目光,不是來尋他的,那他自然不貿然做決斷,“衛大人——”

“來人,將二位請至指揮使司。”衛驤示意了眼身側的錦衣衛,“將萬家也一並搜了。”

“是。”

敞廳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曾聽聞衛驤受封錦衣衛指揮使之位那日,府尹萬大人也曾替他說過話,卻不想如今人愛子死於他手,他不僅一句愧意也無,反倒還要搜查萬家,心果真冷。

胡凡庸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衛大人還真是不偏不倚。”

“衛某只對事不對人。”

胡凡庸揶揄道:“那也不知老夫是做了何事惹得衛大人不快,今日衛大人倒是爽快了,可犬子的生辰宴可全毀了。莫怪老夫直言直語,衛大人說是來賀祝,可卻賀禮未帶而遣了這麽一幫錦衣衛入府,老夫也不免多想啊。”

衛驤笑笑,恭恭敬敬作禮,“是晚輩冒犯了,還請相爺莫怪,賀禮這就呈上。”

胡遂安冷哼:“倒也不——”

“胡公子還是見了再說。”衛驤打斷他的話,他一擺手。

只見又幾位錦衣衛走了進來,不過帶的並非是眾人期盼的禮,而是兩人。

有人眼見,一眼就認出來來人:“這……這不是十六樓的官妓嗎?”

“沒錯,是清江樓的晚娘。另一個不是何氏嗎?她那贅婿前些日子不是殺了人?”

尹昭清順著縫隙往那頭窺視,果然,還真是這二人。他們口中的晚娘正是報官的那女子,也不知這兩日歷經了什麽,原本姣好的面容瘦得只剩皮包骨,她面頰微陷,顯露病態。而那家中為商的何氏似乎也過得不太好,身上只有簡陋的布衣裹身,頭上的珠釵少了大半,失了光。

自那日刑部結案後,聽於回舟說何氏舉家回老家了,而那晚娘應當算是得罪了人,便被送至了揚州,再無他們消息了。衛驤倒是與她提過在尋這二人,原以為是東海撈針要費個把月,卻不想他今日就將人帶來了。

胡遂安什麽場面沒見過,可今日被衛驤氣得失了分存,而眼t下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二人,雙唇抿得死緊,“這就是衛大人的賀禮?這是何意?”

“衛某在前往揚州府的路上救下了這二人,他們非說與胡公子是舊識,說要見一見你,衛某拗不過,便將人帶來了。”

拗不過,好一個拗不過……

胡凡庸蹙起眉,“遂安,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父親,衛大人所言不實,這二人我根本不識!”

衛驤走到晚娘跟前,“姑娘不妨說說,認不認得這位胡公子,仔細看看,莫要認錯人了。”

晚娘根本不敢擡眼看,她瑟縮著身子牙關還打著顫:“認,認得……胡公子與萬公子常來清江樓。”

“那日清江樓人死時,你見到誰在屋內?”

晚娘惶恐地擡眸看了胡遂安一眼,在對上他冰冷的眼眸時忙垂下眸,“沒……沒誰,無人在屋中。”

“屋中之人是平白無故死了的?”

晚娘搖著頭,“我不知,我真的不知,我去時人就已死了。”

“屍身藏針,人是被虐殺慘死,你與她二人一房,應當知曉這針從何而來。”

晚娘顫抖著根本直不起身,“我不知道,我當真不知道。”

衛驤冷哼:“昨日你可不是這般說的。”

“衛大人莫不是將人屈打成招?”胡遂安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之人,“姑娘可得想好再說,畢竟……禍從口出,衛大人能救你一回,也不知能不能救第二回了。”

晚娘抖地更厲害了。

胡遂安見狀,繼而道:“姑娘切不可胡言,如今萬木春已死,雖說死無對證,但也由不得姑娘汙蔑。”

“我……我……”

尹昭清見此情形,心中不免一緊。這晚娘顯然畏懼胡遂安,她是被衛驤的人救下,恐怕背後也是胡遂安起了殺心滅口。彼時在刑部人證皆改了口,此時胡遂安竟敢在眾人面前這般毫不掩飾地威脅,實在肆無忌憚。

“是萬公子!”晚娘突然磕起頭來,“皆是萬公子所為!他醉起酒來便不分輕重,將袁娘子害死了,他常來清江樓,回回見袁娘子,他不快時便拿針紮袁娘子,他父親是當朝府尹,袁娘子不敢違抗,只得任由他欺辱。”

衛驤在一旁冷眼視之,緊抿的唇線顯露著他的不悅。

反觀胡遂安,倒是難得起了一抹笑意,他眉眼中帶著挑釁,“衛大人,如何?這結果你可滿意?”不見衛驤答話,他自顧蹲下身來,看著一旁的何氏,“那你呢?可曾見過我?”

何氏擡眸看向他,眼中的茫然不似有假,她搖搖頭,“民婦不認得。”

“那你可見過萬木春?他是不是在你丈夫死後來尋過你。”

何氏連忙垂下頭,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胡遂安輕笑,“萬木春人都死了,就算你說出來,他也不能耐你如何。”

何氏聽到這話才又緩緩仰起頭,似從驚恐中緩過一絲神來,“他果真死了?”

胡遂安看了眼衛驤,微挑了眉。

何氏咽了咽喉,怔怔地望著他,“他來尋過我,給了我四百貫和一間鋪子,說我丈夫死了也白死,不如替他做一件事,我……我本不願的,可他以我性命相逼,我無法,便只得應下了。”

胡遂安唇角一勾,站起身來,“衛大人,您瞧?她二人都這麽說了,這臟水總不能再往我身上潑啊。這麽多雙眼睛都瞧見了,衛大人不會還要為難我吧。”他冷哼了一聲:“衛大人這賀禮著實上不得臺面啊。”

胡扯,盡是胡扯!

尹昭清看得心急,這二人根本並未道實話,分明是暗中受了胡遂安脅迫。說萬木春張羅何氏贅婿替死一事倒也可信,可攢動刑部與都察院一同將此事壓下卻並非是萬木春所能為了。

胡遂安這是要借著萬木春在外替他拋頭露面行事,而要將所有罪都一並推給他了,萬木春已死,無人能再作證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皆憑他胡遂安一人之言。

尹昭清正訝異衛驤為何不駁斥,卻覺著背後有一絲異樣。

她下意識回頭看去,身後並無人走動,只守著幾個婢子與小廝。

她轉過頭去,心中生疑,方才油然而生的古怪也不知從何而來。

不對!

小廝……

屏風後皆是婢子伺候,何時來了一小廝!

她連忙轉過身望去,恰巧四目相對,背後頓時滲出一股涼意,確切而言,她是在那小廝眼中看見了殺意。

她低眸看去,這小廝端著一空木托,左手卻是手背朝上。

她定睛看去,只見那小廝藏在木托下的那只手上赫然束著一柄腕弩,尖銳的箭鏃已蓄勢待發。

確切而言,那四目相對時他就已知自己暴露,而將手中的銅箭射了出去。

穿透屏風,正是衛驤所在之處。

尹昭清猛地起身,連帶著掀翻了桌案,“大人小心!”

那箭一發三枚,直直向著衛驤後背而去,幾乎是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剎那,衛驤拔出了手中的繡春刀。

箭鏃刺破空中的風聲劃過他耳畔,他一個側身躲過,揮刀將第一枚銅箭劈開。

似乎是預料到他會躲過,第一枚銅箭便就是為了牽制他,而其餘那兩枚直直朝著跪坐在地上的晚娘和何氏眉心射去。

二人見著就要紮入頭顱的銅箭,嚇得已不知作何反應,訥訥地楞在原地。

根本等不及他思慮,衛驤丟下繡春刀,一手一個將地上二人提起。

銅箭從她們鼻尖堪堪劃過,似乎還能嗅到一閃而過的銅銹味。銅箭射空,紮在了身後的柱上,入木足有一寸。

“啊——”

“啊!”

“刺客!有刺客!”

敞廳亂做一團,皆望向屏風之後。

衛驤突然想到了什麽,眼底劃過一抹驚恐。

“啊,殺人了,殺人了!”屏風後傳來一道尖利的女聲。

“成瑤成玉!”胡夫人驚呼出聲,連忙往屏風後去,可在看清時,嚇得一下癱軟在地,“相爺,相爺。”

胡凡庸厲聲:“來人!”

錦衣衛也一同圍了上來。

屏風隔著視線,這頭不知另一邊發生了何事,只知那銅箭是從屏風後射出,而幾位姑娘也恰巧在那頭,聽方才那驚呼聲,恐怕兇多吉少了。

胡遂安臉色也一變,正要往屏風後走去。

“別動。”屏風後傳來一道渾厚的男子聲。

“啊!啊!”

“救命,救命!”

屏風後的驚恐聲不絕,呼喊聲中已帶著哭腔。

衛驤雙眸漸冷,那些聲音裏是顫抖、是悚懼、是不安,可其中唯獨沒有尹昭清的。

那些聲音之中沒有一聲是她的……

他拾起杌子,狠狠砸在屏風之上,“嘩啦”一聲,屏風應聲而落。

尹昭清眼前恢覆清明時,便看到敞廳眾人齊齊望來,皆一臉驚恐地看著她。

她一眼就看到了衛驤,不是因他那身飛魚服,而是他那雙猩紅的眼眸。

她在處變不驚的衛驤眼中看到了恐懼。

他連握刀的手都在發顫。

他就這麽赤.裸.裸毫不掩飾地將自己的軟肋示於眾人面前。

“昭清……”

大人……

她想喚他,可是她頸間被抵著一柄刀,刀鋒已劃破她的皮,若再出聲,刀口恐怕就要劃破頸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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