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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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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來人!來人!”

驚恐的、大駭的、哆嗦著往後退去的人比比皆是, 胡母嚇得腿已發軟卻還是強撐著將兩個女兒從地上撈起護在身後,口中念念不要傷著她們。尹昭清看著自己所在之處已是眾人避之不及,默默收回了眼。

她嗅覺敏銳,絲絲的血腥味在她鼻腔中已是濃郁, 她無法低頭, 看不見刀口, 只覺著鋒厲抵著她,一點點緊.逼她的經脈,頸間的溫熱滲出, 再匯成一滴珠子滑落進她的衣襟中, 分明是熱的,可她只覺著渾身冰涼。

她不畏死, 可她還不能死,更不能死在這兒……

衛驤就在她跟前, 可她不敢再看他。

院中有錦衣衛十餘, 卻似是怕驚擾惹怒賊人,無一人挪步,更無人拔劍,眾人都齊齊看向衛驤,等著他一聲令下。

可那個殺伐果決從未遲疑過的衛驤卻只是緊握著劍,沒有再動。而那只握刀之手已褪盡血色, 指節比死了半日的人還要慘白。

“大人……”此時不容人猶豫, 可衛驤偏就遲疑住了,離衛驤最近的官役一步上前。

“退下。”這兩個字幾近是從齒縫中逼出, 見人不動, 衛驤繼而厲聲道:“讓你退下!”

“衛驤,平日你斬將搴旗的膽量去哪兒了, 今日怎就如此優柔寡斷!”說話的是薛易之,方才胡衛二人爭辯時他一直未曾開口,直至此時眾人才想到還有一個他來。

可衛驤連半分眼神都未遞給他。

薛易之見衛驤並無作為,嗤了一聲,擡眸望向尹昭清。她頸間一抹血紅甚是刺目,卻因t被刀身遮蔽而看不清傷口之深。她也不過是個才十餘歲的姑娘,在生死事前豈會不怕。分明她才是被刀抵著的那個,可旁的姑娘已然嚇得花容失色,而她只是紅了眼,眸中的濕潤蓄了良久都未落下。

而正是如此,才讓他看得喘不過氣來,他指尖輕抖,洩露了自己的措亂。

他傷過她兩回,可那時與她還未有交集,在他看來,她不過是衛驤的附屬,她即便是死了,也是因為受了衛驤的牽連。後來知曉是她後,他也有過不忍,慶幸衛驤護著她並未讓她出事。

可如今看著她愈發慘白而了無生氣的面龐,他心中已升起悔意,那時的她是不是也是這般,生死執掌於旁人之手卻無可奈何,眼中唯餘絕望。

“公子!”身側的小廝一聲驚呼,連忙拾起被薛易之的丟在一旁的降龍木拐。

這降龍木拐他從未離手,今日卻毫不猶豫丟下了,沒有這拐,他難以獨行。

只見薛易之拖著一條廢腿走到胡遂安所在的案幾旁,案上堆疊著大小不一的錦盒,那些皆是賓客所贈的賀禮。

“哐當哐當——”錦盒被薛易之一把掃落,眾人不知其意圖,只見到了一地狼藉。

“薛易之!你這是做什麽?”一個兩個的,將胡府鬧得天翻地覆,即便薛易之是父親請來的人,胡遂安也不悅地拉下了臉。

薛易之打開最底下一只錦盒,未等人阻攔便將其中的弓箭握在手中對準了面前之人,眼中已染上殺意,“滾。”

薛易之手中這把弓是他今日贈來的賀禮,胡遂安見眼下他竟直指於自己,怒從心上來,“都瘋了不成?”

尹昭清還不解發生了何事,只覺著自己頸間的刀更緊了,她將身子往後縮了縮,試圖退開頸間的鋒利,可腰間忽而又是一緊,耳旁傳來咬牙切齒的低聲:“老實些。”

“改日。”薛易之冷冷盯著胡遂安的眉心,就在眾人以為他這支箭就要射上胡遂安時,他轉向了一旁。

“薛公子這箭可要仔細著些,莫要傷著這位姑娘了。”挾持尹昭清的是一胡府小廝裝扮之人,模樣平平無奇,丟在人群中也尋不出來,也難怪先前無人察覺異樣。

他看著薛易之將箭對準他,也未見慌亂,只是退了半步,將自己掩於尹昭清身後,那支箭便完完全全對準了尹昭清的眉心。

薛易之握弓之手微微一顫。

“放肆!”胡凡庸重重一拍案幾,幾盞碗碟被他砸落,他怒目直指:“你是何人!老夫見你眼生,你根本不是胡府之人!來人!拿下!”

護府的護衛也一並圍了上來,可因有衛驤在,各個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

敢在胡府挾持人,這已然是報著必死之心而來,那便要看他意圖為何,如今看他手中之人是尹家的這位孤女,眾人也大抵猜到了這是沖著尹家舊案亦或是沖著衛驤而來的。

“相爺。”男子笑了笑,“人若是死在了這兒,胡府恐怕也脫不了幹系吧。”

“放肆!”胡凡庸怒斥,“來人,拿下!將人拿下!”

“退下!”衛驤厲聲,一把拔出手中的繡春刀。

胡府的護衛一怵,竟真被他震得停下身。

“衛驤,你有太多顧慮了。”薛易之拉開弓,對上了男子唯一露在尹昭清身前的那只手。弓弦緊,拉弓需使下盤之力,因腿疾他已穩不住身子,可手中的弓卻不敢有顫。

“給我放下!”衛驤這話卻是對著薛易之說的。

薛易之不悅地皺起眉,卻未依照他的話行事,反倒將弓拉得更滿。

“我讓你放下!”衛驤二話不說,揮起手中的繡春刀就往薛易之那處飛去。

旁觀之人豈會料到會是這局面,這刀直逼薛易之面門而去,嚇得人都往後退去,生怕被傷及。

“錚——”地一聲,弓上那支離弦之箭便被刀劈開,箭鏃偏了向朝著另一側的柱子射去。衛驤這一刀使足了勁兒,這刀分量也不輕,震地薛易之虎口直發麻,掌心一疼,弓便落在了地上。

“衛驤!”薛易之咬牙。

衛驤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盯著面前紅了眼卻不敢哭出來的人兒。

薛易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正要厲聲諷刺幾句,卻見尹昭清的後腰之處還抵著一只手,確切而言,是被一柄小巧的腕弩抵著,箭鏃已埋於腰間,根本看不清可有紮入身中。可他敢確定,若他方才那箭射出,尹昭清也立馬會被那支腕箭射穿。

衛驤應當是早已察覺,才阻止他……

分明同他一般亂了心神,可衛驤卻還能維持著鎮靜,薛易之面上閃過稍縱即逝的挫敗,他在衛驤面前從不肯認輸,但似乎自己總會敗給他。

衛驤的繡春刀已落地,他手中空空如也,再無護身之物。

男子見狀,滿意地輕笑,“看來今日並未尋錯人,這姑娘確實是衛大人的心頭好,我今日雖已是一死,可是能將這姑娘一並帶走,想來也死得其所。”

“你想要什麽?”衛驤又走近了一步,他無佩刀在手,那身威懾似乎都淡了幾分。

“要什麽?”男子哼笑了一聲,“衛大人從不給人留活路,還問想要什麽?”

衛驤瞇起眼,“你是萬木春的人?”

男子不置可否地笑笑,朝著癱在地上的晚娘與何氏道:“衛大人真是通天的本事,竟將這兩賤蹄子尋到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聽公子的,出城之時就該將她二人殺了。”

衛驤眉眼愈冷。

“衛大人這戲演得當真好,險些將人都騙過了。”男子哼了聲,“我家公子分明是死於衛大人之手,可大人偏說兇犯另有其人,還想給旁人立下莫須有的罪名再借此封查各家。衛大人為何不承認這一切不過是你的私心,你想廢黜城中百官而將權勢收為己用罷了。衛大人野心不小。”

衛驤靜靜聽著,並未辯駁一句,可旁人望向他的目光已帶著警惕不善。無人開口,可眾人似乎都信了。刑部倒了,督察院也廢了,若其餘百官再被他把持於手中,那偌大的朝堂真就是他衛驤一手遮天了。

衛驤冷笑,似乎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萬木春讓你來殺我?”

男子看著手中的尹昭清不哭也不鬧,就連本能下的恐懼都被她掩飾地很好,他胸膛一悶,有些不快,“公子說了,一旦入錦衣衛獄恐難逃一死,衛大人既想他死,他自然也不想讓大人好過。小的自知沒那個本事殺了衛大人,可殺個柔弱的女人還是不難。公子還說了,殺了這女人……與殺了衛大人無異。”

“聽聞衛大人可是三番五次以命相救,想來定是將這姑娘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若是這姑娘死於我手,待去了地下,也算是能給公子一番交代了。”

衛驤冷眸,繼而問道:“你想要什麽。”

“大人,大人。”院外又傳來一道急聲,是霍禮。

此聲迫切,他應當是還不知院內劍拔弩張之勢,快步走了進來,待看清時面容一青,“尹姑娘!”他欲上前,卻在衛驤異於常人的鎮定下收住了步子,不敢輕舉妄動。他掃了眼眼下的局勢,往後退了幾步,欲要離開院子。

男子將尹昭清抵地更緊,刀口又提了提,“此院只進不出,若是敢生事,便看看是何下場。”

霍禮面色一凜,不敢再動。

衛驤並未移眼,出聲道:“何事?”

霍禮驚出一身冷汗,也不知此事是否為良機,可見衛驤都發話了,他還是和盤托出,“大人,趁萬大人與萬夫人不在府時——”

“說事!”衛驤已無耐心。

“在萬木春房內榻下的暗格裏發現了一柄火銃,恰能與仲孫賀屍體內的彈丸對上。”說著,霍禮便從懷中將火銃取出,示於衛驤前。

“什麽!”

“火銃在萬木春手中!”

“是萬木春殺了仲孫賀?”

“那夜重傷衛大人的也是他?”

如此迫在眉睫的局勢下,也仍有人仍有人七嘴八舌,霍禮一個瞪眼過去,眾人便齊齊閉了嘴。

衛驤只是餘光瞥了一眼,他分明尋了許久,可真在眼前了卻發現也不過無足輕重。

若非他一路查驗過火銃真假,見衛驤毫不在意,霍禮還真要以為這火銃是假的了。

衛驤對上藏在尹昭清身後的那雙鷹眼,“你想要這個?”他示意了眼那枚火銃。

男子冷笑,“我可聽不懂衛大人在說什麽,衛大人派人隨意拿了一柄火銃就說是從公子房中搜出的,這是想讓我家公子坐實了殺人一罪?衛大人這嫁禍於人的本事真是令人稱奇。”

“將人放了,我可以將火銃給你。”衛驤從霍禮手中取過火銃,“你可以將它帶走,我不殺你。”

男子笑出聲來,“這t話若是旁人說的,想來還能輕信三分,可是從衛大人口中聽聞,若是信了,我才是愚蠢至極。”

衛驤握著火銃,冷哼了聲,“待火銃呈於聖上,那便是人證物證齊全,即便萬木春已死,可他的罪責仍在,萬家也脫不了幹系,那時萬大人革職事小,恐怕還要落個滿門抄斬。”

尹昭清能察覺出身後之人氣息淩亂了幾分,冰涼的濁氣撲在她頸後,竟讓他的手也微微顫動。

“要,還是不要?”衛驤根本不容他多想。

“公子已死,我要這火銃又有何用!”男子忽而怒聲,“況且,即便是我拿到火銃也沒命活著出去,為何不先緊著眼前的籌碼!”

衛驤眼眸一沈,又冷了幾分。他擡手將火銃遞給了霍禮。

頸間的刀刺入皮肉更深,可尹昭清並未覺著疼,只是男子的這句話讓她隱隱起了疑心。

顯而易見,此人本就是沖著她而來,他說殺她也是為了給萬木春抵命,可她不解,若真想報仇為何不直截了當將她殺了?先前他就尋了時機躲藏於她身後,那三支箭若對準她,莫說是她了,就連衛驤都難以察覺,她難逃一死,可他偏在衛驤身上失手後才出手挾持她。

若他是想以她的性命來牽制衛驤,那他又要做什麽,又或是想從衛驤身上得到什麽?

火銃?如今看來並不是。若真是沖著火銃來,他必該先疑心這枚火銃真假,更何況若他真是萬木春的人,為何不先一步去萬府找回火銃,反倒是藏在胡府?

更讓人詫怪的是,方才衛驤提及萬家抄家時,此人竟毫不在乎,連一絲想要奪回火銃的意圖都未流露。

萬木春是渾,可他在獄中什麽也沒說,無非是想保全家人性命,他會讓手下之人枉顧自家人安危?

如此,來人的意圖便需深究了。

……

尹昭清心中頓時了然,她瞥向刀柄,故作從容道:“你應當不是萬木春的人吧。”她開口之際,頸間一動,刀口更深入皮肉。

“昭清!”衛驤眸色一深,示意她不要再動彈,也莫要再開口。

男子也覺著尹昭清這話可笑至極,“姑娘說我不是公子的人,證據呢?臨死之際,可莫要在此掙紮了。”

尹昭清不畏反笑,“那看來萬木春並未交代清楚,竟讓你弄錯了人。”

“什麽?”身後之人一怔。

尹昭清不慌不忙道:“我不是尹昭清,你弄錯人了,尹姑娘今日還在府中,並未來此,我只是姑娘的婢子,今日替姑娘前來的罷了。我連同衛大人演了這一出戲,還真將你騙出來了。”

尹昭清這話如平地驚雷,震得眾人回不過神來,已有人在旁竊竊私語,望向她的眼眸都多了一份探究。就連胡夫人與胡家的兩位姑娘眸中都染上了迷茫。

男子呸了一聲,“你莫在此胡言亂語,你分明就是尹昭清,我不會弄錯,賤人,你還想將我誆騙了去!”說著,他憤恨地將刀又抵了抵。

她口口聲聲說要殺她,可刀是抵在頸脈下的,並不致命。頸間的這柄刀似乎也不可怖了,尹昭清在心中暗笑了兩聲,果然,正如她所想。

今日這些人除了薛易之與胡遂安都未曾見過她,自然不知真正的尹昭清是何模樣,如今她這一詐,他們便不知虛實真假了,可身後挾持之人卻信誓旦旦認定她就是尹昭清。萬木春入獄之後根本就未再出來過,此人也不知是從哪兒得來的口信,更不知他是如何僅憑萬木春的三言兩語,便能無誤地認出她。

如此,便只有一個解釋。

此人根本不是萬木春的人,而他的主子見過她,且就在這敞廳之中,因而他才敢如此斷定並未弄錯人。

她就說今日這宴席為何只有她一外女子,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

胡府不善,她早已意料到,可如此明目張膽與不加以掩飾讓她只覺著發笑。如今想想,這胡家的姊妹二人年歲都比她大上一些,若按席座,她也當是坐在末者,可胡家偏就將她安在胡成玉與胡成瑤之間。

方才她已起身,明明能先一步退離險境,可胡成玉在驚恐之中踢翻了案幾跌倒在地,她擋在身前讓自己無路可去,往後又有胡成瑤慌不擇路也擋住了她的去路,她還清楚記得方才慌亂之際,後背一道力將她狠狠往胡成玉一側推去。如今一想,胡家姐妹二人這出戲演得當真是好。

而挾持她之人也並非是為殺她而來,他為了牽制衛驤,拖延時辰。背後之人想得周全,這敞廳之中除了她,他不管挾持了誰,衛驤都會毫不猶疑殺了他,可唯有挾持她時,衛驤的遲疑便為他尋得了時機。

他的時機不是為了逃脫,而是為了將所有罪責一並安在萬木春身上罷了。

萬木春已死,無法辯駁,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了。可若有一自稱是萬木春手下之人借著為他報仇的說辭刺殺她,而順勢將萬木春“謀害”仲孫賀一事“和盤托出”,自然會有人信了。

萬木春自始至終都無需做什麽,只要做那替死鬼便成。

衛驤方才應當也想到了,這才出口試探。

她對上了衛驤的目光,他眸底早已滲出血絲,眼中流轉的熾熱如野火在眸中燃起,隨即蔓延至身,只是這片刻,那些毫無理智的火苗便盡數熄滅,眼中漸漸恢覆清明。

他瞳眸微轉,是她一直想要尋及的心安。二人一字未言,可她明白他之意。

他讓她心安,他說他不會讓她出事的。

她信。

衛驤身子一動,尹昭清便察覺身後之人繃緊了身子。衛驤走到薛易之身旁,足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勾起地上的繡春刀,男子見狀警覺,將尹昭清往衛驤所在之處擋了擋,“衛驤,你若再將刀——”

男子聲音戛然而止,眾人都屏氣凝神望向衛驤,對著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晃了身。

衛驤的刀並未指向男子,而是抵在了胡遂安的頸間。

“啊——”

“二哥!”

“公子!”

胡家上下驚出聲。其餘人等也以為衛驤受了刺激弄錯了人。

“衛驤!”胡遂安咬牙切齒,刀就抵在他命門,他實在不敢亂動,“你究竟在做什麽,挾持尹昭清的又不是我,你拿刀抵著我做什麽!”

“以命換命。”語氣淡淡,似乎這並非是件了不得都事兒,“人在胡府出事,那就勞煩胡公子來解決此事了。”

勞煩?他這是求人的姿態?胡遂安火冒三丈。

“衛大人,你這是做什麽!”胡夫人跌跌撞撞過來,就要來扯開衛驤,卻被霍禮的刀擋在了半路。

“你們這是做什麽!胡府豈由你們胡來!”胡夫人聲嘶力竭,那模樣也叫人看得明了胡遂安這性子隨了誰,“老爺,你說句話啊,這叫什麽事兒啊!”

胡凡庸瞥了眼胡遂安,自然不會覺著衛驤會殺了他,可在自家讓人當面拿刀抵著自己兒子,他的臉也實在掛不住。“衛大人,有事便有商量,動刀劍的終歸不是法子。”

“相爺說笑。衛某也給過機會,可令郎似乎總不聽勸,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衛驤!”胡遂安恨意逼至面門,“你若再不救尹昭清,她可真要死了!”

看似是善意之言,可聽著卻又有威脅的意味。

“先殺你再救她也不遲。”

話音未落,衛驤便是手起刀落。

尹昭清無心去看胡遂安死不死,只是她後背忽而一空,待察覺人意圖,她提聲驚呼:“大人,小心。”

一支銅箭從腕弩中射出,直逼衛驤心口。

幾乎是一同時刻,衛驤將手中的繡春刀甩出,直逼她而來,胸膛中是猶如擂鼓般的震顫,她在緊密的鼓聲中聽到了有人喚她。

“尹昭清!”

“昭清!”

可她只認出來他的聲音,他說:“昭清,莫動。”他如此說,她也如此照做。

她信他的,即便這刀直直對著她而來,可她信他不會失手。雙眸對上刀尖,她緊閉上了眼。

“噗嗤。”是刀刺入身中的悶聲,尹昭清心猛然一緊,剎那間只覺得後背有溫熱的濕潤噴濺而來,她躲不開,染了她一身,濃郁的血腥味惹得人陣陣作嘔。

束縛她的力道消散不見,她一下癱軟下身,就要栽倒在地,可轉而便落入一個寬大而溫熱的懷抱。

鼻尖是一股熟悉的氣息,熟悉到另她發顫,她鼻尖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哭腔,“大人……”

“我在,不怕,沒事了。”他將手收緊,如同失而覆得的珍寶。

她睜開眼,試圖去看身後之況,可一只大手卻覆上她的眼將她的視線歸於黑暗,在黑暗中,她聽到他隱隱發顫的聲:“閉眼,別看。”

“噗嗤。”

“啊——”

“啊啊…t…”

她什麽都看不到,卻能聽見四面八方而來的驚叫聲,今日她聽了太多,可唯有此時是眾人心底深處的懼意,她聽得出,這是對衛驤的懼意。

繞是跟著衛驤見過大場面的霍禮也稍稍蹙起了眉,不讓尹姑娘看著才是對的,若是見了這等血腥場面,恐怕真要昏死過去。身側就已有幾人背過身去作嘔了。

人早在衛驤將刀插入頭中時就涼了,木柱上釘著一支箭與一柄刀,箭穿透了掌心而那只手也被砍下,眾人所見的便是一只手孤零零地垂掛在住上,斷口處還躺著血。

那柄刀原是直插.入眉心的,而此時,刀被抵在了頸部,確切而言,是頭顱被人自顱頂向下一分為二,僅有頸間的皮肉連著,腦中血漿翻湧而出,而那兩只眼分別耷拉於兩側,看著像是死不瞑目的厲鬼。

衛驤擦了擦手中鮮血,取出帕子捂住尹昭清的傷口,傷口不深,卻看著刺目。如今她身上沾染了不少血,他蹙著眉指腹厭惡地擦拭著不屬於她的血跡。

“對不住,將你身上弄臟了。”

“大人……”尹昭清攥著他衣袖,她想告訴他她沒事,可他如今根本聽不進她說什麽,他的怒氣還未褪盡,她只離他一尺,他直逼人而來的戾氣讓她也是一顫,“大人……”

“我讓人先給你敷止血藥。”衛驤將她懶腰抱起,輕輕放在椅榻上。

“來人,還不請大夫來!”胡凡庸匆忙吩咐。

一旁人見狀忙退開身給二人留了一條道。二人已全然不顧男女之殊,大庭廣眾之下竟如此親密,可又有誰敢說什麽,眼前的死屍不正是衛驤在警告眾人,若有再犯,便是一樣的下場。

文鴛也不知是何時來的,尹昭清才坐下,有人便將她帶進來,一見到尹昭清滿後背的血先是腿一軟,在查驗完頸間的傷後她才松了口氣,“大人,姑娘只是皮肉割傷,不傷及性命。”

而胡府的大夫來了就在二人身後站著,站了許久,半句話也插不上,在一旁直滲冷汗。

“我讓文鴛先送你回去。”

還在上藥的尹昭清一把攥住他衣袖,她擡起的眼眸中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衛驤眸色一緊,抿了抿唇,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好,你就待在這兒,待我處置好了,便與你一同回去。”

尹昭清這才松了手。

薛易之見她自始至終都未遞來一眼,自嘲地笑笑,將手中的弓丟在了一旁。

這裏一片歲月靜好讓人不免恍惚,仿若另一旁面目全非的屍體與衛驤無關。

有人怒不可遏。

地上之人死狀尤為可怖,滿地鮮血如銀瓶炸破之水蔓延,浸透了倒地的屏風,如此還不夠,甚至於似細流般向著敞廳流淌開,直逼足下,一人之血都要流盡了一般,連帶著廳前的燈籠都像是被血染紅的。

好好的生辰宴卻染了血,實在晦氣至極,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不是被身側的小廝攔住,胡遂安氣得都要拔劍與衛驤相向,“衛驤!你膽敢在我府上殺人!是誰準許的!”

他見過死人,見過不少死人,可從未有過如眼前這般被人從中劈開兩半,顱中血糊作一團,這場面莫說是他已經昏死過去的妹妹與母親,就連他見了也是眼前一黑。他又看了眼屍體,最終收回目光,眼底似乎含著終於能抓住衛驤把柄的欣喜,“衛驤,眾人都瞧見了,是你殺了人!”

衛驤冷聲:“那又如何?”

胡遂安嗤笑:“衛大人,此人有疑,大人不活捉審問,卻將其殺害,又是何居心?錦衣衛便都是如此行事的嗎?”

替尹昭清捂著傷口的衛驤緩緩轉過頭來,眼底盡是咆哮的殺意,他一字一句道:“賊人而已,我想殺便殺。”他盯著胡遂安,“而你……我想殺也能殺——”

胡遂安對上他那雙徒剩戾氣的鷹眼,猛地一縮身,“你敢!”衛驤眼中的殺意根本不加以掩飾,他自然是信衛驤敢殺他,若不是這是在胡府,若非父親在身側,衛驤或許方才就一刀劈過來了。胡遂安退了兩步來到胡凡庸身側,“父親。”

胡凡庸看著院中的死人,眉眼間盡是不悅,可終究是沒對衛驤說什麽,他看了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怒斥了句:“還嫌不夠丟人嗎,退下!去祠堂跪三日,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出來!”

“父親。”胡遂安不甘心。

“滾。”

見胡遂安要走,尹昭清也顧不得頸間的傷口,又一次攥住衛驤的衣袖。

衛驤自然先於她一步,“慢著!”

胡遂安本就不會聽命於他,可不知怎麽的,欲往院後外去的步子竟鬼使神差停了下來。

他恨衛驤,可也恨自己此時在衛驤面前的懼意,他咬牙切齒道:“衛大人,究竟還有何要事?”

衛驤看著文鴛已在給尹昭清包紮,這才松了手,緩緩直起身來,“今日是胡公子生辰,生辰禮衛某還未送上呢。”

生辰禮,又是生辰禮!胡遂安豈會聽不出這是衛驤又想借著生辰禮的名頭生事。

“你究竟想做什麽!”還沒完沒了了!今日將衛驤請來便是最錯誤的決定。

衛驤不急不緩地走到那根木柱前,一把拔下插.在頸間的繡春刀,在眾人的一聲聲涼氣中,他從頸處下刀,一刀砍下了死屍的頭顱。

那頭顱便斷成兩塊落在地上,順勢在地上滾了幾轉才停下。

敞廳中的女子嚇得跌坐在地昏死過去,另一旁的男子雖未嚇得昏厥,可也軟了腿,根本站不住身,驚出了一身汗,院中又亂作了一團。

衛驤恍若未聞,看了眼並未看過來的尹昭清,唇角一勾。

她倒是還算聽話。

他一刀插進落在自己足邊的半顆頭顱,緩緩往胡遂安一側走去,在眾人的面如土灰之中,如同串糖葫蘆一般將另半顆頭顱插入刀中。

胡遂安看著衛驤步步逼近,只覺著胃裏翻江倒海,看著血淋淋的兩顆肉球,險些眼前一黑倒下去,他強忍著作嘔的不適,憤憤道:“衛大人,你這又是要做什麽!”

瘋子,簡直是瘋子一個。

先前便有聽聞衛驤在殺倭寇時手段極其殘忍,他會將頭顱串成串兒掛在海帆之上震懾倭寇,原以為只是旁人誇大其詞,可今日一見,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十足的瘋子!

衛驤笑笑,徒手將人頭從劍上拔下,在胡遂安的忐忑不安與震驚中,衛驤徑直將其拋向了他懷中。

胡遂安連忙退了幾步堪堪躲過,臉已黑成墨色,“衛驤!你神志不清,瘋了不成!”

衛驤唇角噙著的那抹冷笑比死人還要陰冷,“胡公子神志比衛某還要不清呢。”

“什麽?”胡遂安瞇起眼來。

衛驤踹了踹地上的頭顱,又給胡遂安送了過去,“這不是胡公子給衛某準備的禮嗎?衛某自然要給胡公子回禮。”

胡遂安神色一顫,閃過一絲慌亂,他不解道:“什麽禮,我不懂你在說什麽。”衛驤只是看著他笑,看得胡遂安心底發怵。

胡凡庸見胡遂安還要與衛驤糾纏,怒斥道:“還不給我滾回你的院子去。”他轉而對著衛驤賠笑,“衛大人,今日之事胡府也不敢脫責,今日傷了尹姑娘,是胡府之失,犬子不懂事,在此大放厥詞,實在愚不可及,還望大人莫要與他一般見識,我定好好教導他,今日大人不如先帶尹姑娘回去歇著,改日老夫定帶著犬子登門賠罪。”見一旁的胡遂安還楞著,胡凡庸根本不顧還有外人在場,上去便是狠狠一腳,“還不快滾!”

堂堂相爺對著衛驤低聲下氣,眾人也是頭一回見,心中震駭可也不敢表露半分。

胡遂安對上胡凡庸的目光,連忙歇了再與衛驤爭辯的心思,垂著眸就往外去。

“錚——”地一聲。

繡春刀直直插在他跟前,胡遂安一臉慘白地停下,轉而看向衛驤。這繡春刀是聖上所賜,即便是想對著衛驤破口大罵再將這刀踹開……可他也只是敢想想。

“胡公子急什麽。”衛驤也不急於收回刀,他看著胡遂安的背影,又看了眼胡凡庸,“相爺也莫急,衛某還有一份大禮還未呈上呢。”

胡遂安覺著此刻衛驤不瘋,瘋的便是他了,衛驤當真有將人逼瘋的本事,他強裝鎮靜,“是嗎,那我就看看衛大人備下的是什麽大禮。”

衛驤淡淡看了眼霍禮,“帶上來。”

“是。”

胡遂安順勢看向胡凡庸,胡凡庸眸底的煞氣一閃而過,“既是衛大人之禮,看了再走也無妨。”

見自己父親都這般說了,也並未有更好地借口離開,便索性與眾人一同望向院外。

院子有窸窣的鐵鏈曳地聲傳來,還伴著踉蹌的步子,看模樣這所謂的禮並非是物,而是個人。

胡遂安看向衛t驤,心中頓時隱隱生出不好的念頭……

來人手上足間皆銬著足有腕寬的鐵鏈,他一步又一步走得尤為艱難。他一身臟亂不堪的囚衣,蓬頭垢面,還沾著不知從哪兒來的血汙,他一走近,便是一股發爛發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胡遂安只覺著眼前人眼熟,心頭的不安愈來愈甚。

來人似乎十分熟悉此地,並未有人引路便走至敞廳,待入了廳中,他才緩緩擡首,披發遮蔽了他的臉龐,卻未隱去他的眉眼。

胡遂安幾近是看清來人的一剎那,雙腿一軟連連後退了幾步,根本站不住身跌倒在地,“你……你……”

震驚的不止他,故而並無人分出心思去攙扶他。

胡遂安擡手指著面前之人,震驚地渾身發顫,他張了張嘴,根本說不出一個字,好半晌才找回了聲:“你……你。”

“萬……萬木春?”

“你沒死!”胡遂安滿眼不可置信,“你怎麽會在這兒……你怎麽還活著……你不是死了嗎?”

來人看著地上失了儀態的胡遂安,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冷意,“我活著,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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