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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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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滕子盛大權旁落並非什麽秘事, 隔日朝堂上下便已皆知。辰時未至,刑部外的守衛便被都察院的替上了,如今刑部由都察院掌事,連同義莊的屍體也需先交由左都禦史過目。

於回舟擡起今日最後一具屍, 眼看著都察院的人將屍體運走, 他才往義莊外走去。尹昭清立於道旁, 等他走近了些才上前。

於回舟一見著她,話匣子便合不上了,“呵, 我原以為這都察院與刑部沆瀣一氣, 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曾想這滕大人才停了職, 都察院左都禦史大人便亟不可待想取而代之了,如今連我都不得踏足刑部一步, 瞧他今時這模樣, 恨不得將牌匾的‘刑部’二字替成‘都察院’的才好。”

尹昭清走在他身側,“狗咬狗的戲碼豈不好?”

“好什麽好!”於回舟忿忿不平,“仲孫賀的案子如今落在了都察院手中,與在刑部手中有何異?你瞧這都兩日了,都察院可有傳出動靜?對了,還有火銃一事也有都察院插手, 依我看, 兩樁事兒都得不了了之。”

於回舟又想到了什麽,“三姑娘, 你先前不是說衛大人有法子查火銃嗎?為何遲遲不見消息?況且這火銃本就是胡遂安的, 直接往他身上查便是,還費那番勁兒做什麽?”

“胡遂安的火銃也不可能平白無故來。”火銃乃軍中火器, 他能得之,實非常人之力。

於回舟哼聲,“依我看,這與左相八成也脫不了幹系,胡遂安被養成這副德行,豈是一朝一夕?胡遂安的這些混賬事兒背後也多半有他的默許與不作為。況且能讓刑部與都察院都聽令行事的,我想到的唯有三省,中書省如今又由左相把持,外人實難撼動,胡遂安這才有恃無恐。”

“三姑娘,你有何打算?總不能真叫督察院查下去,仲孫賀的屍體沒了,如今豈不是他們說什麽便是什麽了。”

尹昭清回道:“不會,他們眼下也還在等,故而並不會深查。”

“等什麽?”

“等各官署火銃徹查定論。”她繼而道:“如今還未有定論,都察院雖手握利刃,可他還不敢直指於人。”

於回舟想了想,覺得她說的甚有道理,都察院豈會在這個風口得罪旁的官署?大都督府軍權在身,而六部背後又是中書省,都督府哪敢貿然行事。

於回舟追問:“火銃查完了嗎?何時會有定論?”

尹昭清嘆了聲氣,如今城中戒備森嚴,緊憑她一人之力實難查案虛實,“我不知。”

於回舟亦有些納悶,“衛大人並未與姑娘說過?”

尹昭清步子一頓,面上有些黯然,“他從不與我說這些。”

從前在外時他可從沒少支使她幹活,恨不得連查案的活兒也有她一份,如今倒好,她尹家的事兒他卻不讓她碰分毫。

……

於回舟良久未接話,尹昭清察覺出異樣看向他,卻見他神色凝重望向街角,看似在找什麽人。

“於先生……於先生?”尹昭清連喚了兩聲。

於回舟的慌亂一閃而過,他收回視線,火速往一旁的巷口折了進去,火急火燎的,“我需先回趟家中。”

尹昭清見他這模樣,心也是一緊,“出事了?”

於回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見她眉眼焦灼不減,終是不忍將她一人丟在原處,“三姑娘若不嫌棄,便與我走一趟罷。”

尹昭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慮,這回去的一路上於回舟都甚為謹慎,連抄近的道兒都不走,專繞了幾條僻靜的小巷。

於回舟走到院門前,四處張望了兩眼,這才推門而入,他並未合上門,留了道半人寬的縫。他也不進屋,只在院中等著,眼看著是在等誰。

尹昭清還未問出口,便見一藍袍男子背著一行囊躡手躡腳走了進來,見於回舟在院中,他忙將門抵上落了栓,“回舟哥。”

“常樾!”於回舟迎上前t,“你怎麽來了?我方才在街上瞧著有一人像你,還真是。”於回舟將人送進屋中,給他遞了碗茶後關上門說話:“你不是在錢塘嗎?來應天府做什麽?可是家中出事了?”

常樾個頭不高,與於回舟相較還矮上半個頭,眉眼間還有些未被世俗浸染的青澀。他見院中還有一生人,警惕地往於回舟身側挪了挪,也不多言。

於回舟察覺他的顧慮,解釋道:“不礙事,自己人,你想說什麽便說就是。”

見常樾打量了自己幾眼,尹昭清就知他必定是又誤會了什麽。可她如今並無心思在此,只聽得“錢塘”二字,便留了心思。

“是出事了,可不是我家中。”常樾捧起茶碗一飲而盡,“應天府可有鬧出什麽事兒?為何會有人來錢塘縣尋人?”

於回舟詢問:“尋人?尋誰?”

常樾看向尹昭清,仍是沒開口。

於回舟心急,“但說無妨!她不會說出去。”

常樾這才開口:“就是那位尹大人!前日縣中來了不少人,逢人就打探尹家的事兒,我就覺著興許是這頭出了什麽事兒,便連夜趕來一探究竟。”

於回舟面色發青,不敢去看尹昭清,他就知那日貿然行事會出事,可誰曾想這一日竟來得如此快。

常樾雖未從他口中問出什麽,可也大抵看出了事情不簡單,“來者所問事無巨細,問尹家上下幾口人,何年何月還見著過,除去主家幾位就連小廝奴使都不放過。他們在尹家舊宅附近徘徊了整整一日,在臨宅尋了幾個已住了些年頭的嫗人問起尹家人的模樣來,正擬著尹家人畫像。”

常樾話正說著,一把將背上的行囊放下,口中念念不停,“這壞事兒都趕到一道兒了,也不知他們從哪個商賈手中得來一卷畫像,畫像被人認出來了,正是尹家姑娘的。回舟哥,你可還記得?就是被送入十六樓的那位,尹家如今只她還活著,那些人見著畫像便查起她蹤跡來了,我聽聞她早已不在十六樓,想必那些人往教坊司一查便能得知。”

十六樓的尹家姑娘……

尹昭清倏地浮起不好的念頭:“阿姐,是阿姐!”

常樾見她沒頭沒尾的一句甚是不解,可於回舟知曉尹昭清身份,自然知曉她這話指代何人,“常樾,你當真未弄錯?”

“不會錯的。”常樾斬釘截鐵,“我托人從商賈那又得來一副畫像,今日一並帶來了。”他說著,從行囊中翻了翻,摸出一卷畫軸,在二人面前攤開,“你瞧瞧!”

畫中女子粲然而笑,工筆之法將面容繪得尤為細致,幾筆墨色勾勒眉眼一如遠山芙蓉,其唇角與眼角之下皆有一顆小痣。

“就是這幅畫,我問過旁人,這畫像正是尹家那位大姑娘。”

常樾忽而楞住,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畫,又擡眸看向面前的姑娘,他不敢置信地又看向畫,“你……你為何會與畫上之人如此相像?”

尹昭清只看了畫一眼便認了出來,“因為,這畫上之人是我。”

“什麽?”不只常樾,於回舟也深感震詫,他拿起卷軸多停留了幾眼,方才還不覺著,可待尹昭清這話說完他是愈看愈像。

“胡說!”常樾聽糊塗了,他指著畫中女子道:“這畫中人有兩顆小痣,可你唯有眼下這顆,這根本不是你!”

“唇角有小痣的是我阿姐。”無人比她更了解尹禾顏了,“這畫是我阿姐所繪,一年前,她為尋我將此畫交由諸位客商,畫像歷經天南地北,傳回錢塘也在意料之中。”

這幅畫像她還在遼東時就已聽元娘提及,後來兜兜轉轉尋到阿姐才知曉來歷,可終究是未能看上一眼,卻不想她會因今日這機緣見上這幅畫。

“阿姐事事謹慎,她繪像時不會讓旁人一眼就看出是我來,於是便會在畫中添與她自己相像的幾筆,那顆小痣便是用作蒙蔽人的。如此一來,便只有與我二人相熟者才能認出。”

可好巧不巧,這畫偏讓有心之人瞧見,那她的身份恐怕也瞞不住了。

常樾聽得雲裏霧裏,好半晌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震驚地退後幾步:“你說尹姑娘是你阿姐,那……那你豈不是——”

尹昭清默默收起畫,盡在不言中。

“回舟哥!”常樾一把扯住於回舟衣袖,回不過神,“她,她——”

“是是是,正是你想的那般!”

“姑娘竟還活著?可當初尹家不是——”

“常樾!住嘴!”於回舟嗔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言。怕尹昭清多想,他又解釋道:“三姑娘,不必多憂,常樾口風緊不會亂說。他父親乃尹大人佐官,是前刑部員外郎。”

“員外郎?”這回換作尹昭清愕然,常家他知曉,祖籍在錢塘,父親上任刑部尚書後,便舉薦了常大人來刑部。可那時朝中清查刑部,男子若想避難難於登天,常樾又是如何逃出來的?

於回舟看出了她所想:“常樾雖是員外郎大人之子,可他因不在大人身側,這才避於這場禍事。”

“回舟哥。”常樾打斷於回舟,“這沒什麽不可說的……三姑娘,我是外室子,我母親只是被我父親養在外頭的,我還未入常家族譜,連常家夫人都不知有我,更莫說旁人了,常家出事時,我與母親因在外而躲過一劫。”

“常大人是因何入罪?”

常樾聲色喑啞,“貪汙。”

尹昭清並未意外,可在聽到這二字時心底還是不由一顫,“你說有人在查尹家,可知那些是何人?”

常樾搖頭,“幾人皆身著素衣袍,也未佩刀,無官府文書亦未透露自己身份,我瞧著應當不是官署差役,倒像是被人派譴來私查的。”

私查……看來背後之人的確坐不住了。

外人如今還不知她活著,僅憑借著一幅畫像,他們自然會將所有事都推至阿姐這“唯一”的尹家人身上,可阿姐此時一人孤身在黃州府,若那些人尋上阿姐……尹昭清不敢再想下去,“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於回舟見尹昭清就要往外去,忙喚住她,“姑娘要去哪兒?我同姑娘一道。”於回舟忙將畫軸拋給常樾,“常樾,你就在我家中歇著,莫要在外走動。還有,這畫留著還要徒生事端,你即刻焚毀,連渣也莫留!”

“哦……”

……

“姑娘,姑娘,你要去哪兒?”於回舟在她身後緊追不舍,尹昭清走得急,連他在說什麽也未聽進去,“姑娘!”

“我阿姐恐怕要出事!”她一步也不敢停下,就往太平街中去。她是不怕死,可阿姐不能,若是她牽連了阿姐,她死也不會心安。衛驤如今分身乏術,除卻他之外,她信得過之人唯有蔡清了。

她不該瞻前顧後,那時就應該想方設法將阿姐帶離黃州府的。即便被世人議論那又如何,總勝過丟了性命。

“三姑娘,我們往那條道兒上走。”於回舟忽然扯住她衣袖將她往窄巷子中帶。

尹昭清反應不及晚了一步,還是被人攔住。

“喲,這不是於仵作嗎?”來人正是萬木春,他身後跟著三兩個年歲相仿的公子哥,單看那一身圓領袍與腰系的玉環便知人家世不俗。

話是與於回舟說的,可連同萬木春在內的幾道目光卻是落在尹昭清身上,目色不善,還藏著些許狡黠。萬木春湊了半身上來,“這位姑娘是於仵作什麽人?”

於回舟一把將尹昭清護在身上,“萬公子,於某已下值,若是公子還有要事與於某相商,不妨去義莊走一趟,這兒不是個說事的地兒。”

萬木春嫌惡地瞟了他一眼,“一副死人相,晦不晦氣!”下一瞬便又將目光落在尹昭清身上,他瞇了瞇眼,盯著她上下打量著:“我似乎在哪兒見過你。”

尹昭清不接話,心中想著法子盡快脫身。

“哦,那日在刑部外見過你!”萬木春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我還想怎麽有姑娘家的往刑部外湊,原來如此——”

他不多記事,可眼前這張臉他不會忘,萬木春的眼神在二人間回轉,“你小子賤命一條,艷福倒是不淺,是哪家的姑娘?”他不懷好意地笑笑,探身試圖貼近她些:“好妹妹,小爺覺著你跟著姓於的實在委屈了,不如跟小爺我——”

“萬木春!”於回舟厲聲呵住他,氣得直呼其名:“你休得胡言亂語!”他豈會不知萬木春那骯臟的心思,“萬大人可知你在外如此荒唐!”

萬木春笑意收起,“姓於的,你算什麽東西!敢拿我父親作喬!我父親知曉了又如何,他還能將我打死不成?倒是你,三番兩次給t我惹事兒,上回十六樓的事兒還未來尋你呢,你又在這兒給臉不要臉了。”他笑著與身後幾人道:“就這東西,敢汙蔑我與遂安,真是嫌命兒太長。”

隨同的幾人聞言哄笑。

尹昭清眸色漸漸冷了下來,她暗暗攔住於回舟,示意他不要再與這群紈絝糾纏,她直言道:“萬公子,民女與於仵作還有要事,就不打攪公子,先行退下了。”

“誒——”萬木春身後一人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姑娘急什麽?你這相好前幾日惹了萬公子不快,今日既遇上了,總要吃盞酒陪個禮再走才是。”

尹昭清微微後退了一步,見面前之人也無露出畏懼之色,“這是公子你的意思,還是萬公子的意思?又或是胡公子的?”

他也未料這姑娘會這般說話,嗤笑了一聲,看向萬木春,萬木春也饒有興致地端量起她來,“你就當是我的意思。”

見她膚如凝脂,一身布衣也掩飾不了纖細的身姿,看得他心中癢癢的,萬木春伸出手就想來拉她,“就看姑娘肯不肯賞臉——啊!”

萬木春驚呼聲起,引得周遭路人齊齊看來。

尹昭清定神看去,見萬木春腳下不知何時插著一柄短刀,那短刀駭人,刀鋒向著他,有一滴血正順著刀刃流下,方才這刀是從他擡手處落下,若不是萬木春躲閃及時,這柄刀就不是在地上而是紮在他掌心了!

“誰!是誰!”萬木春捂著被劃破的手背,惱羞成怒。他向著身側看去,一眼就認出來人,“蔡清!”

尹昭清尋聲擡眸,見道旁停了一駕馬車,這馬車她識得,而此時坐在車板兒上的正是蔡清。此時人多,她並未上前搭話。

“蔡清,你小子敢傷我!”萬木春見是他,氣急敗壞,拾起地上的短刃就直指於他,“我告訴你,今日之事,誰都保不了你,我定讓我爹去聖上面前參你父親一本。”

蔡清站起身來,踩在車板兒上居高臨下地望著萬木春,“你盡管去。”

“你——你別囂張!”大庭廣眾之下,萬木春握刀已惹得周遭一陣慌亂,他不敢當眾將事兒鬧大,憤恨地將刀丟到一旁,“姓蔡的,你不過是仗著衛驤在此作威作福罷了,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他養得一條狗!今非昔比,他衛驤一落千丈,也是半個廢人了,呵呵,他一小小六品文官連我父親一根指頭也比不上,你又在此示威與誰看!”

萬木春少有能在他這兒成口舌之快之時,蔡清也不惱,抱著手倚在車輿上看著他發瘋。

萬木春見蔡清不回嘴,反倒更是來了勁兒,“怎麽,被爺爺我說中了?哼,他衛驤算什麽東西,仗勢欺人久了也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我告訴你,他如今爬都爬不到你爺爺我腳下,就算見著了,也得低頭哈腰恭恭敬敬地喚我一聲萬爺爺……蔡清,你主子不在,要不你先替你主子喚我幾聲?”

“哈哈哈哈——”幾人笑得肆意,全然不顧蔡清陰郁的臉色。

“哈哈哈。”

“才幾日不見萬公子,公子輩分都比令尊大上不少了。”肆意的笑聲之中忽然破出一道涼薄而清冷的聲音。

方才蔡清並未說話,這聲音是從車輿中傳出……

幾人笑聲戛然而止,各個僵著身不敢動,目光齊齊落在了車輿中。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自帷裳中探出,緩緩掀開一角,露出一只滲出殺意的鷹眼。他唇角噙著一抹冷笑,薄唇微啟,“衛某見過萬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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