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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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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臨池而立著一座八角亭, 亭中擺著一頂檀木貴妃榻,榻旁站著一人,而另有人於榻上半倚著,兩指慵懶地夾著一只白銅旱煙, 他看著地上跪著之人, 不耐地輕吐了一口, 白煙繚繞,看不清他的神情。

“全梁,你在都察院巡城禦史兵馬司多久了?”

跪地之人俯下身, 恭恭敬敬道:“回公子, 已三載有餘。”

“三載了嗎……”他呢喃了句,突然一腳踹在人胸口, “那為何還如此廢物!”

全梁從地上爬起身,連連磕頭, “公子, 公子!小的知錯的,是小的辦事不力,還請公子責罰!”

“辦事不力,呵,確實辦事不力。”胡遂安又吐了一口白煙,“衛驤就藏在那馬車之上, 你竟敢將人放走了?”他直起身, 擡手一下又一下拍著全梁的臉,“就差一點兒, 就差那麽一點兒啊。”

全梁垂首, 將自己埋得更低,“公子, 那是薛公子的馬車,小的實在不敢攔,小的也未料到衛大人會在薛公子馬車上。”

“未料到?”胡遂安冷哼,“夜半三更街上只此一駕馬車奔行,你與我說未料到?”他施了狠勁兒又是一腳將人踹開,“那你可有料到今時今日我想取你狗命!”

“公子,公子!饒命!”全梁伏著身爬過來,“公子,小的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可馬車上的是薛公子,皇後娘娘可是薛公子的姨母,小的人微言輕,實在不敢招惹薛公子。”

“呵,不過一個賤商,也怕成這樣。”胡遂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將死之人察覺不到,那大活人總能發覺吧!那夜將衛驤送進衛府的分明是個姑娘,彼時就在薛易之馬車中,你也不知?”

“小的……小的……”全梁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小爺要你何用!”

“公子,公子。”全梁跪膝上前,“小的去查過了,薛家說那女子是薛家的婢子,在隨薛公子外出時在半路將衛大人救下的。”

胡遂安嗤笑出聲,看著全梁宛如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薛易之說什麽,你便信什麽?婢子?他薛易之若真救下衛驤,會讓一婢子出面將人送進府中?那女子滿身是血,薛易之那小廝卻不然一塵不染,用你那蠢笨的腦子想想究竟是誰救的人!”

“公子,小的會再去查的……”

見人還跪在地上,胡遂安斥聲:“那還楞著做什麽!還要小爺我恭請你出去嗎?”

“是,是,小的這就退下……”全梁連滾帶爬著跑了。

等人走遠了些,站在貴妃榻旁的萬木春才出聲:“都這個時候了,你還管救衛驤的是婢子與否作什麽!眼下最要緊是火銃一事怎麽辦?好端端的這案子又被人翻出來,鬧得滿城風雨的,若是再傳入聖上耳中,真就不得安寧了。”

“怕什麽。”胡遂安別了萬木春一眼,“跟在我身側那麽多年怎麽還是如此膽小怕事?一年前既能壓下這樁事,如今自然也不會出差錯,義莊與刑部的原文書皆已被毀,他們能查到什麽?”

“這豈可同日而語?如今查案的可是衛驤!”

胡遂安哼聲:“他如今不過個六品文官,無權無勢的,連官役都調遣不動,能成什麽事?”

“可聖上都下令徹查各官署了,你那枚火銃想來瞞不了多久,依我看,還是銷毀的為好!”

胡遂安一記冷眼過來,萬木春趕忙收了聲,可見他自始不緊不慢的,萬木春也不免心切,“我也是為你好,當初這簍子捅得實在過大,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壓下,此時再翻出,必然不簡單。你是不知,我前來你府上的一這路時有人在提及此事。”

萬木春從懷中掏出一布囊,將囊中的字條盡數倒出,“這字條如今城中遍地都是,我父親派人拾都拾不完。”

胡遂安懶懶瞥了眼,滿不在乎道:“你覺得會是誰所為?”

萬木春斬釘截鐵:“除了衛驤還能有誰?”

胡遂安哼笑:“你瞧,此事一出無人不懷疑他,明知會眾矢之的,他還如此做,你覺著衛驤會和你一樣蠢?”

萬木春一噎,可又反駁不得,“除了他,那還有誰?”

胡遂安吐出最後一口白煙,將旱煙桿兒丟在一旁,“你問我我又問誰去?”

萬木春沈思,“能知曉仲孫賀死因的唯有刑部一行人,可尹家的都在一年前死了,連他的弟兄旁支也無一幸免。”

“死絕了?”胡遂安唇角噙著玩味,“還是你親眼見著人死在你眼前了?”

“我……”那自然是沒有的,“那依你之意,當年有漏網游魚?可一年前刑部四品官之上重則抄家,輕則流放,女眷被送入教坊司,據我所知,僥幸茍活的如今也寥寥無幾,還有誰能有這能耐?”

“旁人是沒有,可衛驤有啊。”

萬木春不解。

“衛驤是什麽樣的人,你我再清楚不過了。可近段時日他實在判若兩人,又是卑躬屈膝來京中求人,又敢讓人重傷於他。你仔細想想……他舉目無親,且摯友寥寥,能讓他做到這份上,會有誰?”

萬木春沈默,衛驤先是為了一樁強.擄少女案大動幹戈,而這回救下衛驤的偏偏又是一女子,若二者是同一人,便不言而喻了。

萬木春失笑,“沒想到還是個情種。”

胡遂安見他終是會意,挑了挑眉,“那女子必定還在應天府中,且與一年前的事兒脫不了幹系,多花些心思去查,這可不比對付衛驤容易多了?”

“我這就去。”

“不過……”

萬木春步子一頓,“不過什麽?”

“我總覺著他重傷一事沒那麽簡單。他九死一生,又攪得京城天翻地覆,只是為了查個火銃?”胡遂安嘖聲,“這實乃大計小用啊。”

“他必然還憋著一肚子壞水呢。”

**

義莊殮房。

“三姑娘,這字紙我們都寫了一日一夜,還不夠嗎?”唯恐被人查至家中,他們便躲在義莊中行事。於回舟看著手邊滿滿一摞紙,累得直揉捏著手腕。他原以為自己想的這招已然夠損,卻不想與她相較,還真是相形見絀。

昨日她將字條皆藏於有豁口的竹筒中,隨之又去尋來了路上的棄犬,將竹筒綁在犬身上,只那麽奔走一夜,如今真就遍地皆是,沒有一條街巷落下的。聽聞今日尹府與巡城司的差役都氣瘋了,連拾了三個時辰都未將字條拾完,此事鬧得滿城風雨,根本壓不下。

昨日她說想將事兒鬧得更大些,他原以為也只是再謄抄些送去各家各戶中,卻不想她實乃熊心豹子膽,還竟敢將手伸向宮中。各官上大朝的必經之路她都不放過,不少小太監還在洪武門外拾到,這也罷了,她竟連出宮倒夜香的車輦也不放過。

“這些足以了。”尹昭清麻利地將字條卷起。

“你這些又是要做什麽?經這麽一遭,今夜城中必然嚴查,想再如法炮制恐怕難了。”於回舟見她還給字條還封了蠟,不由問道。

“我知曉。”尹昭清手中不停,“這些不送入城中。”

“那送去哪兒?”

尹昭清淡淡:“秦淮河。”

於回舟一楞,內城幾近是圍水而建,秦淮河不僅流至外郭城,內城之中亦又不少分支,她還真是一處都不落。

“三姑娘既然要查案,為何不去尋衛大人?”他雖未問過,可經這兩日之事也約莫猜到了些。

尹昭清手中忽而一頓,“如今查案,不但不能奢求刑部與督察院相助,還需得時常提防他們在背後阻撓,衛大人雖能牽制他們,可他終究是臣……萬事需由聖上開口才是。”而今城中人心惶惶,聖上若知曉必然坐不住。

“就算聖上開口查舊案那又如何?案子必然又落在刑部與督察院身上。他二者與各官署沆瀣一氣,連文書都敢篡改,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

尹昭清指尖一緊,手中的紙被揉捏成團,“走一步看一t步。”

叩叩,叩叩。

方才談論過於忘我,根本沒察覺屋外的動靜,二人相視一眼,於回舟便起身將一白布蓋在案上。

“何事?”

屋外的差役回道:“於先生,姑娘,小的來給二位送晚膳。”

於回舟打開門,這才察覺屋外天色已沈,二人竟又待了一整日,“給我就是。”

差役看了看於回舟,又看了眼他身後橫七豎八的屍首,不禁咽了咽喉,“於先生要在殮房中用膳?”

“仵作在殮房中用膳怎麽了?”於回舟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將食盒接過,“下值了便早些回去。”

“是。”那差役得了令還真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你先歇一會兒。”於回舟將食盒遞到尹昭清手邊,想起前些日子他讓人姑娘連夜驗屍,也不給人管口飯吃,不免有些愧意。

尹昭清也不與他客套,走上前打開了食盒,卻見碗底壓著一封信。

二人面面相覷。

於回舟謹慎地將信取出,信箋上空空如也,一筆未留,連給誰的也不知。他就要掀開封蠟拆信。

“於先生,是我的信。”尹昭清忙將信從他手中拿過,緊緊攥在手中。

於回舟連忙松手,“對……對不住……那你收好。”

尹昭清走到一旁,拆開信箋,心中的字跡過於熟悉,看得她心頭一動。

都說京中不少人忌憚於他,此話一點不假,他洞悉人心明察局勢的本事的確無人能及。這兩日她還未見過他,他都知曉她在想什麽。

衛驤在信中說,於回舟此舉惹了不小麻煩,不過無甚大礙,他能應付,讓她不必擔心,只管做自己想做的。

她唇角微微一勾。

“是衛大人的信?”於回舟試探一問。尹昭清擡眸看了他一眼,雖什麽也未說,可她眉眼間的笑意騙不得人。

而下一刻,於回舟察覺出了不對勁,“不對啊,他是如何將信送進義莊來的?”想起方才送晚膳的差役,他倏地沈下臉來,“衛大人這未免也太張狂了些!他竟敢在我義莊安插眼線!還……還敢如此明目張膽在我眼皮子底下給你遞信!”

“大人也未想瞞著你。”偏挑了這個時辰來,她明白他的意思。她走到火燭旁,毫不猶豫地將信燒了。

“於先生可有法子帶我進刑部?”

“刑部?”於回舟頓時有了不好的念頭,“何時?”

“兩刻後。”

於回舟面色不太好,“你要去刑部做什麽?”

“衛大人在信中說聖上已知曉此事。”尹昭清言簡意賅,“酉時一刻時,刑部尚書滕大人被聖上召入宮中。眼下刑部無人,天色正沈,是潛入的好時機,我要去刑部尋一樣東西。”

“偏要今日?”事發突然,打得他一個措手不及,他根本來不及備下什麽。

尹昭清頷首,不容置疑。

於回舟看著殮房中的屍體,沈思了片刻,“也罷,那就隨你走一遭。也並非沒有法子,那具屍體我已驗畢,原是明日一早再送至刑部,既然你要去,那便改作今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過你這身行頭實在不妥,你若心無芥蒂,我去房中給你拿身衣物,屆時你只當作是義莊的幫工,隨我入內。”

“好!”

……

二人推著木車來到刑部。

“於仵作?”看守的官役只借著一抹月色便從身形認出來人,“怎麽這個時辰來了?”

於回舟停下木車,“屍體方才驗完,生怕滕大人等得久了,便火急火燎趕著送來。”

官役走上前掀開敷蓋著的白布,見躺著的是死人無異,這才道:“那當真是不巧,於仵作來得遲了些,滕大人半個時辰前已離開刑部。”

“這……”於回舟頓住聲,故作為難,“我這屍體推了二裏地,總不好再拉回去。大人可知滕大人去往何處了?我在此等候片刻就是。”

“滕大人並未提及,不過方才見了宮中內官,想來是一道入宮去了。”

“原來如此……”於回舟看了眼木車後的尹昭清,“滕大人應當還會回刑部,那我便在陳屍閣等候片刻,今日還需給大人呈屍狀。”

官役並未懷疑他這話,只是將目光落在木車後的那道瘦小身影上,“今日運屍的怎麽就兩人?他是誰,瞧這身形往日並未見過。”能在刑部當差的官役也多少有一雙鷹眼,並不好糊弄。

“義莊一個月前新來的夥計,平日裏替我打打雜,做些粗活。”於回舟說起這些話來心裏毫不虛,他走上兩步壓著聲道:“這兩日城中不太平,義莊中也人不自安,才過了下值的時辰便都走了個沒影兒,唯獨他老實些未走,待想到還需人運屍時,義莊也尋不出第三個人來了。”

“外頭的風言風語不可盡信。”官役讓了道,“今日刑部人手不足,就勞煩於仵作親自送進去了。”

“自然。”於回舟將屍體從木車上卸下,與尹昭清一人端著一頭往刑部內去。

待走出了十丈遠,於回舟才朝著身後嗤了口,“這幫人,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滕大人在刑部時,可搶著來擡屍。”

尹昭清失笑,往陳屍閣的路她也識得,二人走得相較於以往更快了些。一年已去,刑部裏外並無多大差異,只是堂中陳設稍有不同。

於回舟壓聲輕咳了兩下,“別打量了,有人瞧著呢。”尹昭清收回目光,只看向腳下的路。

陳屍閣在刑部東面,走了一盞茶便到了,閣外也有人守著,不過因滕子盛不在,差役都懈怠了不少竟還在屋前耍骰子,她與於回舟去時二人也只是懶懶擡眼擺手示意他們自行進去。

“你究竟要來刑部找什麽?可是尹大人遺留下的密文?”待安置好屍體,於回舟才將憋了一路的話問出口。

尹昭清在唇邊比了一指示意他噤聲,“待出了陳屍閣再說。”

她往外張望了眼,見那兩官役無心顧及他們這處,便向於回舟指了指門外。

於回舟立馬會意,他走到屋外,笑道:“二位官爺今日手氣如何?我可否也來兩把。”

那兩官役眼一亮,連忙將他拉過來,“平日喊你幾回都不應,今日怎麽想著來兩手。”

“上月的工食銀不是才發,如今手頭還算寬裕,也不知在此等著滕大人要到何時,不如與二位一同解解乏。”

“來來來。”

於回舟今夜手氣著實不太好,才來了五番,便已輸了兩貫錢。尹昭清見此時機走到屋外,壓低聲道:“於先生?”

於回舟故作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怎麽?”見她捂腹佝著身,“是想上茅房?”

尹昭清點點頭。

“真是事兒多。”於回舟起身,“二位大人,那我帶她走一趟。”

兩位官役相視一眼,其中一人正要起身,被於回舟攔下,他將自己的錢囊擺在二人面前,“不勞煩二位了,我帶她去就是。這錢就擺在這兒,我去去就回,過會兒再與二位切磋。”

那官役看了眼於回舟的錢囊,眼中一動,“那快去快回,莫壞了規矩。”

“是是是。”於回舟忙扯著尹昭清走了。

待二人走出了陳屍閣圍院,於回舟才出聲:“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只是甩開他二人,我就費了五貫錢。”

“於先生從我月錢裏扣。”

“誒,我又不是這個意思。”他本就不是會克扣之人,更別說得知尹昭清的身份後了。

尹昭清無心再與他打趣,依照往日的記憶,在刑部中繞行。於回舟從未來過內院,這一行他皆是跟隨她走著,待深入內院之中,他不免也有些慌了,“三姑娘,這路可不能走岔了,若是撞見了巡視的官役,我們倆都別想活著踏出刑部。”

“不會錯的。”尹昭清不敢走大道,一直帶著於回舟在各院間的亂雜破敗的小道中穿行。

“可別耽擱太久了,最多三刻,不然陳屍閣外的官役要懷疑的。”

“我知曉。”絮絮叨叨的,真啰嗦。

於回舟見她如在自家府邸中般輕車熟路,倒也安下半顆心來,也不知走了多遠,才見她在一處小門外停下,“這是哪兒?”

“案牘閣。”

“什麽?”於回舟倒吸一口涼氣,“你是來偷卷宗文書的!”

“噓——”尹昭清示意他再壓著聲些,此處雖說無人走動,但也不可如此肆意。她輕輕拂過門角上的塵灰撚了撚,就知此處已有許久無人打理了。

於回舟眼睜睜看著尹昭清熟練地在一旁堆砌的碎石t殘瓦中尋了塊大石倚在墻垣上,她三兩步踩上石頭,一使勁兒便翻上了案牘閣外的矮墻。等尹昭清在與他招手了,他才回神。

案牘閣北向是四扇窗,此時緊閉,連縫隙也不留。

“這窗皆從內落栓,我們根本進不去。”於回舟試著推開,可皆是徒勞。

“別急。”尹昭清從懷中取出一枚驗毒用的銀針,在窗沿落栓處抵了抵。

不多會兒,只聽啪嗒一聲,她輕輕一推,窗便開了,隨之毫不遲疑地翻身入內,在對上於回舟震驚的雙眸時她才解釋道:“這扇窗自兩年前便已有小損,一直未被修繕。”她順手從一旁抄起一支火燭點上。

案牘閣存放的可是整個大明的命案卷宗,自是義莊的小案室所不能比,於回舟才看了兩眼便暈頭轉向的,這麽多的卷宗要查到何時。

他正要開口,卻見尹昭清將火燭塞到他手中,自己往裏處的木架走去,不多會兒便從厚厚一摞卷宗文書中翻找出一冊。

於回舟已震驚了一夜,如今見她能找到案牘閣文書也不意外了。

“是九月的卷宗嗎?”於回舟上前,將火燭遞了上去,見尹昭清三兩下便翻到了謄寫仲孫賀的那頁。他雖說早已知曉結果,可在看清上面的字跡時,還是冷了臉,“果然被人改了……”

尹昭清也並不意外,她將卷宗遞給了於回舟,自己又折回了一旁的書櫃翻找。

“三姑娘,我們既已拿到卷宗,為何還不走?”再耽擱下去,真要出事。

尹昭清手中一頓,擡眸看向他,“卷宗帶不走,我們得原樣謄抄一冊。”

“為何帶不走?刑部的官役不會搜身。”

尹昭清也無心與他解釋過多,簡明扼要地說道:“今夜滕大人還會折回取這卷宗,我們不要再節外生枝。”

“取卷宗?”於回舟後脊背一涼,將手中的卷宗揮了揮,“你是說這個?”

尹昭清埋進書冊中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從中找出一空白的文冊,她一刻也不敢遲疑,將文冊擺在桌案上攤開,“聖上這麽晚召滕大人入宮,定是等不及至明日上朝了,我們將事情鬧得這般大,聖上必然會問及此事來龍去脈,屆時亦少不得讓滕大人將仲孫賀的卷宗呈上查看。”

於回舟遲疑,“可謄抄一份又有何用?這是假的!”

“是,它這份是假的,可我們的是真的。”

她話還未說完,於回舟便明白其深意,頓時驚出一聲冷汗,“你要偽造官府文書?這是要掉腦袋的!”

“於先生借機將父親的案子昭告天下時可未曾想過那是會掉腦袋的,今夜都敢與我潛入刑部,眼下怎麽又畏首畏尾起來。”尹昭清毫不猶豫地將一支筆塞到他手中,根本容不得他拒絕,“於先生需得仿著陳老先生字跡書寫,我從首處謄抄,於先生從末處起錄,二人一同才能快些。”

“誒,我……”他都還未答應呢,怎麽就上了賊船了。

他還想再說什麽,可定睛一瞧,尹昭清已謄了一行字。他嘆了聲氣,罷了罷了,他這小命本就不值錢。

尹昭清不敢多點燈,整個案牘閣僅此點了一盞,燭火昏暗,抄得二人眼也酸疼。洪武十一年九月的刑案共八十四起,分四卷,她手中這冊為第三卷,雖不說多,可也有二十起刑案錄於冊,抄了半數多下來,也費了兩盞茶工夫。

“三姑娘,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於回舟心切,不時望著窗外,“再不回去,那些官役就要尋上來了。”

“還未寫完呢。”尹昭清手中不敢停,這卷宗若是被送入宮中,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你再寫幾樁。”

“再寫著也寫不完啊。”於回舟身上已然發著汗,急得握筆之手都在發顫,他們離開已近三刻了,若是寫完再折回,定遭人懷疑。

“再多寫一些,我會想法子的。”她面上瞧著鎮定,可實則也心慌得不行,若不是怕出差錯,她恨不得兩只手一同上了。

“能有什麽法——”於回舟話音戛然,他猛地看向尹昭清。

尹昭清眼疾手快,連忙擱下筆。

二人屏息凝神,聽著屋外的動靜,待確認外頭確有聲響,她才收起文冊。

“是滕大人來了。”於回舟認出腳步聲。

“你先將筆墨收起。”尹昭清指著閣後的一處狹道:“那兒有一張廢棄的桌案,你躲在桌帔之下。”

“那你呢?”於回舟火速將桌案恢覆原樣,卻見尹昭清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急得扯了扯她衣袖,“你先躲過去,這裏有我。”

尹昭清連頭也未擡,“你自管去,我有法子的。”

於回舟才收起硯臺,便聽見腳步聲已臨近,似乎停在了屋外。

“去將右侍郎尋來,讓他將案牘閣的銅鑰一並帶上。”

“是。”

尹昭清正要掐滅火燭的手一頓,她擡眸瞥了屋外的黑影一眼,又繼而看向手中的卷宗。

“三姑娘!”於回舟見她還不動,急得啞聲。

尹昭清又翻了一頁,一字不落地看過去。

“滕大人?”屋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另一道聲,“大人要查卷宗?”

滕子堂不耐地嗤聲,“城中這樁事傳到聖上耳中,躲不過了。”

屋外之人傳來清脆的銅器聲時,案牘閣陷於黑暗。

“你在外候著。”

“是。”

屋外又三人,可踏入案牘閣的只有滕子堂一人。尹昭清與於回舟躲在桌帔之下,看著從縫中滲出的燭火愈來愈亮。

桌案不大,容下兩人實在不易,因年久失修,一觸上便傳來朽木的吱呀聲,二人不敢亂動,氣也不敢大喘。

滕子盛走到方才尹昭清尋到的那處木架上,不過幾個氣息的工夫便從其中取下一側卷宗。他謹慎地往案牘閣外看了眼才翻開卷宗,看定無誤後才收起走了出去。

只是半盞茶的工夫,案牘閣又歸於沈寂,可躲在桌案下的於回舟已然渾身濕透。

他顫顫巍巍地從案下爬出,“駭死我了。”

“時辰不早,我們也該走了。”尹昭清緊隨其後。

“可是卷宗文書……”

“出去再說。”

“……”

“你們怎麽這會兒才來?我二人都耍二十轉了。”守在陳屍閣的官役見二人姍姍來遲,有些不滿。

“嗐,這小子也不知夜裏吃了什麽不該吃的,身子不爽利。”於回舟作勢攙扶住“虛脫”的尹昭清將她往屋裏送,“我就不耍了,實在對不住,餘下那些銀錢就當我請二位吃酒。”

官役笑笑,順手將他的錢囊收入懷中,自然沒為難他們。

尹昭清一踏進陳屍閣,便翻箱倒櫃地尋筆墨,於回舟忙上前替她尋來,“這,這兒……”

她順手將還未書寫完的文冊打開,接過於回舟手中的筆,落筆行雲流水。方才還空缺的卷宗,竟被她一一補上。

於回舟驚得合不攏嘴,“你……你背下來了?”

尹昭清好整以暇看了他一眼,“嗯。”

難怪呢,方才怎麽扯著她都不走,原來是在背卷宗。於回舟生怕打攪了她,不敢再出聲,待她將卷宗盡數補齊,又是兩盞茶。

她吹幹墨跡合上,“走吧。”

二人正要走出陳屍閣,正巧撞上迎面而來的官役,尹昭清不由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正巧要與你們說呢,方才前院來話,說是滕大人回來了,不過才待了片刻又走了,想是今夜不會再折回,於仵作若無緊要之事,還是等明日再來尋大人罷。”

“那也好。”於回舟故作為難,可心中不知有多喜悅,“叨擾二位了,先行告退。”

……

待走出太平門,於回舟才敢松口氣,一下癱軟於木車上大喘氣。

“三姑娘,滕大人既已拿著卷宗進宮去了,那我們手中的這冊卷宗又該如何?”

尹昭清拿著卷宗只覺著陣陣發燙,“得想法子送進宮中。”

“什麽?送進宮中?”

“我們知曉滕大人手中卷宗是假無用,需得讓聖上知曉。”

於回舟根本不敢接話,他們手中這冊不也是假的嗎……

他知曉尹昭清有大本事,可皇宮與方才可不是一回事兒,他們一介庶民莫說是進宮了,連洪武門都摸不到,這卷宗如何送進去?“不如去找衛大人?衛大人或許有法子。”於回舟想到了什麽,“衛大人在信中是如何說的?可是你會錯了意?”

“不會的。”生怕半途被劫,衛驤的書信從不會事無巨細地言明其意,但她能明白。他既然匆匆來告知刑部尚書被召入宮一t事,那必然不是小事,除卻為了這冊卷宗,她實在想不出第二個緣由來。

衛驤知曉如今外人中知曉案牘閣秘密的唯有她了,而今夜這冊卷宗必有用途,否則他是不會讓她來冒險。

“你方才沒瞧見嗎?太平門的守衛較平日多了足足五成,依著今夜的事態,我們能不能走到通濟門外還不知呢。”

尹昭清將懷中的文書緊了緊,往前走去,“只能先沿著太平街往南走。”

於回舟見她執意如此,只得無奈跟上,“你說——”

“尹姑娘。”

尹昭清步子一頓,於回舟也一同停下,二人齊齊往身側的深巷中看去。

“尹姑娘。”巷中走出一道身影。

尹昭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去。來人頭頂烏紗描金曲腳冠,身著殷色盤領衣,瞧這飾衣模樣竟是位內使監宦官。

這宦官微微俯身,“咱家在此等候姑娘多時了。”

“等我?”尹昭清疑惑,她從未見過此人,可此人卻又能一眼認出她,還知她姓尹。如今乃多事之秋,她實在不願意再鋌而走險,“大人興許是弄錯人了,民女與大人並不相識……”

尹昭清生怕被人迫害,忙加緊步子往前去。

“咱家是來幫姑娘將卷宗送入宮的。”

尹昭清身子驟然一僵,涼意自身下蔓延而上,她心中震驚不已,面色卻還是持著一貫的冷靜,“什麽卷宗?民女實在不明白大人之意,大人尋錯人了。”

那宦人見狀不由失笑,“衛大人與咱家說姑娘謹慎,從不輕信旁人,咱家原是不信呢。”

衛大人?衛驤?

生怕真就嚇著她,宦人忙上前,“是衛大人命咱家在此接應姑娘的。”他從懷中遞出一布囊,“這是衛大人信物,姑娘可認認。”

尹昭清一眼就認出了宦人手中的布囊,可她仍不免疑心。一旁的於回舟見狀,忙從宦人手中取過布囊,尹昭清還來不及阻攔,便見他已打開。

布囊中是一支桃木簪,簪身泛紅滲出黑來,那是衛驤的血,尹昭清心一緊,忙將布囊從於回舟手中奪回,攥入手心,“是……這是衛大人的。”

這簪子是在衛驤貼裏中尋到的,他珍視的緊,若非至關重要之事,他根本不會將其拿來作信物。

尹昭清從懷中取出文書遞上前,“那就勞煩大人了。”

宦人見她做事爽快,滿意地連連頷首,“咱家是隨滕大人一同出宮的,滕大人已先行進宮,咱家可不好落下了。”

尹昭清會意,福了福身,“大人慢走。”

會在此時隨滕大人出宮,那必然是聖上跟前人,難怪衛驤會先一步得知滕大人被召入宮。

……

華蓋殿燈火通明,高位那道身著皮弁的身影正翻看著卷宗,眉眼中的冷意愈發濃郁。

“滕子盛!這麽大的事你竟敢秘而不報!”

滕子盛跪在丹墀之下,“聖上,臣從未有事欺瞞,請聖上明鑒!”

朱興瑞合上卷宗,“朕再問你,一年前,刑部右侍郎之子是如何死的?”

滕子盛面無異色,“回聖上,仲孫家的是在秋獵時意外死於機穽。”

“你上任時,可有覆查前三月的案子?”

“臣並無遺漏。”

“並無遺漏?”朱興瑞哼聲,將卷宗狠狠砸在他身上,“你當朕大字不識一個嗎!你給朕念念上面寫著什麽!”

滕子盛滿腹狐疑地拾起卷宗,待看清上面寫著什麽,他神色大變。

怎麽會這樣……

卷宗是他親自從案牘閣取來的,他臨走時還看過一眼,豈會如此!

朱興瑞厲聲:“給朕念出來!”

滕子盛面無血色,顫著一字一句道:“洪武十一年九月十一,鎮江府,仲孫賀落於機穽身亡,經仵作覆驗,正胸處傷口為火銃所留……核為致死傷。”

這怎……怎麽可能!

這卷宗未動,字跡未變,為何唯獨仲孫賀這頁被人改了?

不對,他手中這冊是尹性留下的卷宗,可一年前分明被他燒毀了,又為何會出現在此。

“滕子盛,你究竟還有何事瞞著朕!”

“臣……臣不敢……”滕子盛根本想不出是何時出的岔子,“聖上,臣並無推脫之意,可臣敢斷定,此卷宗是假,臣也不知是何時被何人替換了。”

“假的?”朱興瑞冷笑,“刑部案牘唯有你與朕知曉如何存放,依你之意,是朕偷換了卷宗構陷你不成?”

滕子盛忙磕著頭,“聖上,臣絕非此意,還請聖上恕罪。”

“朕瞧你是昏了頭!這幾日不必去刑部了,好好在你府上待著!近日刑部事務皆由都察院輔佐查辦,仲孫賀案也一並交由都察院!”

滕子盛癱坐於地,“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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