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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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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仲孫賀死了, 父親與右侍郎大人都死了,陳老先生亦生死未蔔,能知曉此事的都已然不在,如今她又像是陷入了一個死胡同, 進無路, 退也無法。

火銃……她從未見過, 只在要聞中聽過一回,這是作戰時才會用到的鐵器,為何會在民間現身?不過可以肯定的是, 仲孫賀落入捕獸的機穽應當就是為了掩飾真正的死因。兇犯掩飾罪行, 緣由無他,若是被人知曉仲孫賀是因火銃而亡, 那這柄火銃必然直指於他,想來父親與陳老先生應當也已查到。

這柄火銃, 殺死的不僅是仲孫賀, 還有她的父親……

她還不能走,於回舟身上還有秘密,她需查清,還有當今的刑部尚書,此事他亦脫不了幹系,若是想踏進刑部, 只能從於回舟身上入手。

“大官人, 大官人!您還是別為難小的了。”

屋外傳來淩亂的步伐聲,約莫著有七八人, 正往後院匆匆而來, 後院除去臥房,還有西北一隅的殮房, 尹昭清走到殮房偏門的墻後窺探。

為首的二人其身鈷藍絹絲圓領袍,袖口鑲緋紅,腰間有仿革帶式樣的全玉腰佩,高視闊步而來。再細瞧時可見二人是一前一後而來,隨後的只落下了半步。

若她猜得不錯,行於最先的便是左相之子。

“二位大官人,這殮房實在不是什麽好地兒,莫要讓晦氣汙了您二位身子,不如隨小的移步前廳,小的已派人前去刑部將於先生請回來了。”

“於先生?”萬木春步子一頓,止不住冷笑,“狗屁的先生,他也配得上先生二字?驗死人的仵作罷了,賤民一個,還敢自稱先生?他是何身份,竟敢裝腔作勢,讓我二人在此等著他?”

幾個跟隨的差役不住地抹著虛汗,“大官人,於先……於仵作一早便應了滕大人之令前去刑部,並不知二位前來,還請二位大官人恕罪。”

“少拿滕子盛搪塞我們,他也不過是滕子盛的一條狗罷了,也敢在我二人面前叫囂。滕子盛又如何,還不是借著相爺提拔才有了尚書之位,見了相爺連個屁也不敢——”

“萬木春!”身側另一清瘦男子喝止住他,似笑非笑道:“不可無理,我們是來尋仵作大人商議要事的,說話這般沖做什麽,不知曉的還以為我們來鬧事。”

萬木春撇撇嘴,見他瞪了自己一眼,即便再有氣,也不說話了。

胡遂安輕笑,好似在說無足輕重之事,“我來呢,就一小事,前兩日送來你們這兒的女屍可有驗出了死因?於仵作才執事不久,自然不比別的仵作老練,驗屍上恐怕多有紕漏,我受個累,替他掌掌眼。”

“大官人,小的並無職權,此事要過問於仵作才是,況且這屍體也是於仵作親自驗的,小的並不知情。”

萬木春是個急脾氣,見這裏的差役嘴硬地不行,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官妓,何至於如此大費周章,送來兩個人,你們怎麽就能驗出一人是意外,另一個是被謀害的?她二人在同一屋,還能有不同死法不成,都說了是醉酒致死,怎就不信?樓中那麽多雙眼睛,還能有假不成?”

差役硬著頭皮道:“大官人,於仵作驗屍從不假手於人,小的實在不知情。”

胡遂安也未想過真能從這小差役t口中套出什麽話來,“這本就是一小事,妥善處置了就是,十六樓每年死的官妓那麽多,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的。”他輕嗤,眸中冰涼裹挾著威脅之意,“可要是鬧到了刑部與我父親面前,於我,於你們,恐怕臉上都不好看。”

差役為難,“大官人,小的實在做不得主。”

萬木春狠狠一腳踹在他身上,“那就給爺滾,滾去將於回舟尋來!為了一官妓敢與我們作對,他是不想活了!”

“是,是,小的這就去。”

“都給我滾,別在這兒礙眼。”

“是,是。”

見幾個差役嚇得跌跌撞撞往外跑去,萬木春見此情形,冷冷笑出聲。

躲在墻後窺探的尹昭清面色愈發陰沈。

金陵十六樓的官妓?醉酒而死?

她頓時想起前兩日於回舟讓她驗的女屍,難不成她就是意外身亡的十六樓官妓?與她同來的還有一具屍?

胡遂安二人前來,是想讓於回舟篡改屍狀?如此秘行之事,他們也竟敢如此大張旗鼓,當真肆無忌憚。

胡遂安此人她知曉,紈絝子弟,依著自己父親是宰相,多行不義之事,可又因未傷及過人性命,而拿他無法,宰相也管不住他,還在應天府時,他的盛名就連她一閨閣中的姑娘都有所聽聞。

這世道從未變過,高位者倚勢挾權,恃強淩弱,只是父親這般堅守道義的人少了,遮羞布不再,這世道卑鄙臟惡的一面而又顯現出來罷了。

諸如此番之事屢見不鮮,地方上都不可避免,更別說是應天府了。

“多事。”萬木春啐了一口,怨憤道:“要不是那賤人偷偷報官,何至於那麽多糟心事,也怨我,那日不在府尹,讓那賤人鉆了空,否則我早將這樁事兒壓下了。”

胡遂安懶懶看了他一眼,“近日都安分些,那麽多雙眼睛盯著,況且衛驤也在城中呢。”

“衛驤?”萬木春嗤笑出聲,“畏懼他做什麽,今時不同往日,他衛驤早已沒了往日威風。遂安,你是不知曉我這兩日有多痛快,上月他來應天府時又來我府上尋事兒,這半月來父親都沒給過我好臉色,本是想等他回來時找人教訓他一番,可未曾想,我還未出手呢,他倒是自己先栽了。”

“聖上已下了文書,將他調任至國子監已是板上釘釘之事,他原先那僉事之位竟給了大都督府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參軍,依我看聖上當真是要棄了他。”

“聽聞國子監那些個老匹夫也不好對付,衛驤在其中也吃盡了苦頭。當真滑天下之大稽,他衛驤竟也有今日,每每想起心中不免快哉。國子監……哈哈哈,他一屆武夫懂什麽,去了也是誤人子弟。”

胡遂安聽聞也是一笑,“不過那日他去你府上究竟所為何事?”

“不知。”萬木春沈下臉來,“你又不是不知,除了他自己說,誰能從他那兒查到分毫。”

“再查查。”胡遂安輕嗤,我與他相識那麽多年,何時見過他這般,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萬木春,“你派人去他府上盯著,看看他是不是在府中藏了女人?”

“女人?”萬木春一怔,“何意?你說衛驤藏女人?”他不敢置信,“你說誰藏女人我都信,這衛驤……”萬木春搖搖頭,不敢茍同,“他見神殺神遇佛殺佛,對女人也不憐惜的,否則你瞧這些年應天府怎麽無人與他攀親?”

胡遂安聽罷輕笑,“同是男人,他心中在想什麽,我還能不知嗎……多派些人盯著衛府上下就是,若真有姑娘被他藏於府中,從不能不露一絲破綻,姑娘家的衣裳珠佩總要送進府中的。”

“好。”萬木春也不敢輕視,胡遂安這話他愈想愈覺著有理,面上的喜色難掩,“衛驤有軟肋……這可有意思極了,我真想瞧瞧啊。”

“大官人!大官人!”方才離去的差役去而折返,“於先,於仵作回來了,如今正在前廳等著二位,說是有事兒商議,勞煩二位移步。”

萬木春冷笑一聲,“哪學來的作派。”

胡遂安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往院外走去。

……

“下手真重,他們明明知曉於先生還要驗屍,可偏偏就是挑著這雙手來。”

屋中窗門大開,差役的話徑直從窗外傳出。端著溫水的尹昭清步子微微一頓,繼而往屋內去,她將水盤擺在桌上後,便退至門前候著。

於回舟一言不發地坐在椅上,任由差役給他上傷藥。

尹昭清瞥了他一眼,前廳發生了什麽他並不知,只知待於回舟再回來之時已是一身傷,眼角帶著淤血,唇角破了口,那雙手似乎傷了筋脈,疼得他根本擡不起來。

“於先生為何不報官?”

於回舟未開口,倒是一旁的差役先憤憤不平,“報官?報哪門子官?打傷於先生的就是府尹大人的獨子萬木春,還去尹府報官不成,豈不是讓人笑話?府尹大人會不偏幫?”

“不礙事的,又不是頭一回了。”於回舟將人手中的藥罐收入手中,起身欲往外去。

差役攔住他,“於先生,您這是又要去哪兒?”

於回舟淡淡道:“驗屍。”

“您手傷著,如何再驗屍,等傷好些了也不遲。”

於回舟搖頭,捂著唇角撕裂的疼痛,快步往外行去,“明日一早尚書大人就要斷判刑案,今夜子時就需將屍體送去刑部,在此之前需將屍狀呈上,我等得起,大人等不起。”

“於先生。”尹昭清喚住他,“先生手傷不能驗屍,若是先生不嫌棄,民女來替先生驗,如何?”

於回舟一楞,“你?”

尹姝頷首。

……

殮房內,昏暗挑燈,兩道身影映在窗扉上,良久未動。

“怎麽?不敢下手?”於回舟見她只盯著屍體看卻不動手,以為她心生膽怯,可也並未怨她,他起身欲要將她替下,“還是我——”

“不是的。”尹昭清收回目光,指了指身側躺著的另一具屍,“民女只是在想,這兩具屍體可是十六樓的姑娘?”

於回舟驚訝,“你怎麽知曉?”

尹昭清並為隱瞞,“白日他們來了後院,談話時民女也聽見了。”

“嗯。”於回舟淡淡回了聲,聽不出情緒,他又在一旁坐了回去。

“這屍體送來已有好些時日,為何今日還需再驗屍?”屍斑顯著,若非於回舟是懂存屍之人,這屍身恐怕早已腐臭。她原以為是有別處的屍體需今夜提上屍狀,可未曾想竟是十六樓的女屍。

萬木春說於回舟已驗了屍,人非意外而亡,那於回舟又在遲疑什麽?

“沒……”於回舟長長嘆了聲氣,這一句話似乎極難開口,“我還未驗出來。”

尹昭清不解,“於先生這是何意?還未驗出?可是今日他們說——”

“我騙了他們。”於回舟喉中一動,眼神有些躲閃,“屍體並無外傷,我根本沒驗出死因是人所為。”

什麽?

尹昭清望了望窗外,唯有婆娑樹影灑在燭光中,確認不會隔墻有耳,她才壓下聲道:“那於先生為何要那般說?”

虛報死因,此乃仵作大忌,於回舟不會不知。更何況是義莊的仵作,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於回舟緘默,過了良久他才擺了擺手,“還是罷了,你先回去,屍狀我自己會寫。”

尹昭清並未離去,“於先生若是知曉寫什麽,今日一早去刑部時應當就已然呈上,不必等到今日今時。”

於回舟聞言苦澀一笑,“你也不必喚我先生,我擔不起‘先生’二字。”他望著屍體目色微暗,眼底染上一抹自嘲,呢喃道:“我比不上父親……”

尹昭清看著他的失神,大抵也猜到了什麽,於回舟說這並非頭一回,看來胡遂安他們不少來為難他,而他不還手也不報官,想來皆是因此,若是讓他二人知曉於回舟在背後誆騙,是何下場她不敢想。

“於先生可想過該如何交代?”

於回舟苦笑,“自是如實交代,還能如何?此事皆因我,我自是要擔起。”

“於先生既是求實求是之人,那為何當初並未直言?誣陷一罪,可不比謀殺之罪輕。”

“誣陷?”於回舟擡眸,“若我說不是誣陷呢?胡萬二人行事荒唐眾人皆知,我也只對外而言人非意外身亡,他二人便火急火燎趕來,若非心虛何至於如此?這官妓分明就是死於他們之手,我只是苦於沒有證據不能給他們定罪。”

“死於他們之手?”尹昭清原以為他也是個謹嚴慎重之人,卻不想也作此兒戲,“於先生是親眼瞧見了?”

“是報官之人,t十六樓的另一姑娘所言。她見胡萬二人匆匆從屋中走出,而她二人死於屋中。”

尹昭清沈眸,這麽淺顯的道理他豈會不懂?“報官人的口辭不可盡信。”

於回舟哼笑:“難不成胡遂安二人的話才可信?”

尹昭清抿了抿唇,“那也不該虛報。”

於回舟原本還要爭辯兩句,可才反應過來一般,他驟然沈下臉,“你怎麽還教訓起我來了。”

面前這姑娘年歲小,說起話來卻一板一眼,有著這個年歲不該有的冷靜沈穩。若是旁人知曉此事,莫說是女子了,男子怕也是唯恐被牽連而已然惶恐。她倒好,還在此與他辯駁。

他話音落下許久,也不見她回,於回舟看去,見她已在屍體手足之處擺了兩支火燭,此時她正掀開屍體衣襟,探手查看屍體。她眸中沈寂,與方才判若兩人。

於回舟稍有失神,“你既然說仵作最忌瞞報虛報,那你這又是在做什麽?”

“於先生不是說今夜子時就要將屍體送去刑部嗎?那自然是在此之前將屍驗完,將屍狀呈上。”

“什麽?”於回舟還未從她的話中回過神,“屍狀?你要如何寫屍狀?”

尹昭清好整以暇擡眸看了他一眼,“自然如實。”

於回舟失笑,“如實寫?那倒不如作罷,這屍我驗了數回,屍狀我了然於心,你去取紙筆來,我說你寫就是。”

她反問:“於先生不是已對外宣稱人非意外身亡?”

於回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乍然一亮,燭火的光亮在他瞳眸中搖曳,“你的意思是,你要驗出她是被人殺害的?”

尹昭清頷首,“民女已然在義莊做事,況且此案另一屍民女也驗過,早已不能獨善其身,義莊的事便是民女的事,於先生的事兒亦然。”

眼看著於回舟眼中愈漸清亮,她垂著眸暗暗失笑。

知曉一年前案子的人本就寥寥無幾,於回舟興許是其一,她還有許多事要問他。

死了那麽多人,他可不能再死了,至少在她查清父親的案子前不能死。

“我都驗不出,你能驗?”不是他不願嘗試,實在是她這張稚嫩的面容讓人放不下心來。她如此年幼,歷經仵作行人不久,手法經驗稍遜於他也是必然。

似乎是知他所想,於回舟聽到她回應道:“民女手法自然比不得於先生,可是於先生已然先入為主,這才是先生困於囹圄的緣由。”

先入為主……

於回舟一楞,望著她沒再接話。

不知為何,方才那番話,他覺著甚是耳熟,不知是從父親還是誰的口中聽過。

二人無言,唯有火燭燈芯的燃燒聲不絕於耳。

屍體放置已久,若是再早來兩日她都不覺著有此艱難。

尹昭清將二指探入口鼻之中,並無異物阻塞,面部亦無青紫之相,可見人並非窒息而亡。身上除卻屍斑並無外力所致的痕跡。十指甲面潔凈,無泥溝亦無藏納皮肉,看來死前亦無爭鬥。

尹昭清一驗便是一個多時辰,於回舟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許是在她身上殘存了些許希冀,如今倒也迫切起來,“如何?可有進展?”

“與前兩日驗的女屍有一處相似之處,二人生前身弱,肝虛濕氣重。”兩屍舌苔皆發白,死後更顯。

“是。”於回舟頷首,“這我也已驗出,與報官之人所言皆能對上。十六樓坐落於秦淮河畔,濕氣本就重,這些姑娘又常年飲酒,早已傷身。”

尹昭清皺眉,“或許要剖屍一看。”

“不可剖!”於回舟毅然決然,“此法行不通,一是刑部還未查驗不可貿然損壞屍身,二是教坊司不允,再則萬木春與胡遂安必定會借此再來尋事。”

尹昭清唇角微動,沒說話,默默將要掏出剖屍刀的手收了回去。

夜已然深,於回舟看著燒得只剩半指的火燭,眼神一黯,“子時就得送至刑部,我們只剩一個時辰了,要不還是作罷,我先將屍狀呈上,尚書大人那兒我會去解釋。”

尹昭清不說話,擡起屍體的手臂凝視良久。

“你這又是做什麽?”

尹昭清將屍體的手示於他面前,“只是覺得屍體的經脈有些怪樣。”

於回舟將身子貼近了些,經脈之處滲青,有深有淺,且有幾處微隆,可看著並無什麽不妥,“你說說。”

“十六樓的姑娘為官妓,入樓前不是富庶人家也多是貴女,他們不使粗鄙之活,雙臂腴態如玉脂,經脈淺淡。可屍體的經脈卻不平滑,如先生所見會有幾處微隆,應當是受過些許創傷,致使脈中留下了淤血。”

“官妓女子受教坊司教管,免不得會有些皮肉苦。”手段殘忍之處他亦聞之不忍。

“可我覺著不像是外傷。”

“內傷?”

尹昭清用指腹在屍體上臂微微按壓,每一寸皮肉都不放過。隨之又在靜脈凸起之處捏壓片刻。“於先生,義莊中可有慈石?”

“慈石?”於回舟不解,“為何要慈石?”可才問出口他自己也不免懊惱,如今哪還是問這些的時候,他快步走到殮房外,對著院外高喊:“來人,去我臥房將慈石取來!”

屋外的動靜尹昭清並不在意,如今她目光唯有落在面前的屍體上,她指腹未停,眉頭蹙得愈發深,就連於回舟與差役何時折回的也全然不知。

“尹姝,尹姝!”

尹昭清回神,見於回舟掌心的慈石,連忙接過。在於回舟詫異的目光中,她將慈石置於屍體上,緩緩挪移。

“你這是做什麽?這慈石——”於回舟還在詫異,下一刻卻是陡然瞠目,“這……這……”

只見尹昭清手中的慈石微微提起,那本已枯腐的手臂竟然陡然一動!確切而言應當是臂腕的經脈在他眼前顫動。

可他是仵作,自然不會覺得這是人起死覆生的脈搏之相,他像是見鬼似的死死盯著眼前這一幕,“這裏頭是何物?”

尹昭清移動著手中慈石,而脈搏凸起之處也隨之游移,她以指腹撫過,心中了然。

“是鐵針,她的青脈中藏著鐵針。”不過這藏字不妥,這枚針應當是被人刺入其中的。

“鐵針?”於回舟呢喃,若非親眼所見,他斷然覺得這是天方夜譚,人的經脈中竟然會有鐵針,“這鐵針又是何時被紮入體中的?早些我驗屍時毫無遺漏,屍體上並無針口般的傷。”

“這針應當早已被紮入身子中了。”

於回舟聽得心中大駭,刺鐵針入身,這疼痛豈是常人能忍受的?“這枚鐵針能致死?若是早先被紮入身中為何前些時日無事,偏就與另一人同日死了。”

“一枚鐵針不致死,若是有諸多枚可就說不準了。”尹昭清又將慈石擺在另一只手的臂腕間,剎那間,慈石之下的經脈驟然微顫,與方才別無二致。

“如今時辰緊迫,我只約摸找到這兩處,若想巨細無遺地查出,可能還需費個把時辰,不過眼下所得應當也能讓於先生向刑部交差了。”

這何至於是可交差,他這小命也已然保住。

於回舟的驚詫還未褪去,“你是怎麽知曉她經脈中藏有鐵針的?”

“探到了些。”尹昭清替屍體又擦拭了一番,合上衣襟,“方才提及二人生前濕氣重,我便想到針灸祛濕,若是常行針灸之法,她濕氣不會如此重,經脈中的淤血亦會消退。自己的身子只有自己疼惜,這姑娘不願針灸,想來是有別的緣由,應當是怕被大夫發現自己的異樣,我便試著在她經脈處探了探。”

於回舟看向她的神色與方才簡直天淵之別,先前是他小覷她了,竟不知她還有此等本事,“不知你師從何處?”能教出她如此,想來定是個大家。

“只是位無名之輩,不值一提。”尹昭清眼睫翕動,神色淡淡,見於回舟似乎還想問什麽,她趕於他先開了口,“於先生,就快子時了,屍狀還未寫呢。”

“是是!”今夜她解了他燃眉之急,如今他連身上的疼痛也恍然未覺,忙起身磕磕絆絆往案臺走去,自己寫起屍狀去了。

“於先生,若無事了,那我先回去歇著了。”

“尹姝。”於回舟擱下筆,付之一笑,“今日多謝你,明日起,你不必再拘於後院了。”

尹昭清眼下已有了困倦之色,聽罷此言,她蹙起眉來,“於先生這是要趕我走?”

“不,不是。”於回舟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你可隨意出入義莊。”

“那不知今夜我可否回家中一趟,前幾日來得急,衣物並未帶足。”

“好,不過夜已深,你一姑娘家的多有不便,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勞煩了,t今夜諸位還要前去刑部,我就不叨擾了,況且我家中不遠,我能自行回去。”尹昭清不等他再說什麽,離開了殮房,於回舟還要再說什麽,可眼下有更要緊之事,便也不加強求,“來人,送尹姑娘出義莊。”

她手中提著一盞竹燈往街上走,火燭算不得亮,能映著她腳下幾丈遠已然足以。街上沈寂,門戶大閉,尤為清冷,她加快步子不敢在路上久留。

“啊嗚——”

尹昭清還在詫異聲響是從何處傳來,便見身側的深巷中跑出了一只貍奴,蹲在她足邊連聲叫喚,她將竹燈籠往前一遞,見燭光中赫然一只通體雪白的貍奴,它挪了身來,倚靠在她足邊,圓溜的雙眸不時望著她。

尹昭清心剎那間軟下,就連今夜的疲倦也蕩然無存,她一把將它抱起,摟在懷裏愛不釋手,“阿貍啊阿貍,你又是誰家的阿貍,這個時辰怎麽在此游蕩?”貍奴的毛色上乘,又被人悉心打理過,想來是有人圈養著,她即便再喜愛也不敢據為己有,“我送你回家可好?”

“是你的。”

巷中傳來一道溫潤之聲,尹昭清一楞,以為自己聽岔了。她擡眸望去,見一道黑影自巷子中走出,燭火褪去他一身夜色,映照著他的面容。

“大……大人?”

衛驤?怎……怎麽會是他……

經那日一別,也有三日未見,她並未前去尋過他,他也未曾前來,“衛驤”二字,她亦只能從旁人口中聽聞,如今他就這般真真切切站在她眼前,她心神不免有些恍惚。

她手中一松,貍奴趁此一躍而下掙脫出她懷抱,在見到衛驤後又親昵地貼在他的雲靴上,衛驤俯身將其一把摟起抱在懷中,又遞還給了她。

尹昭清楞楞接過,她也分不清自己的失神究竟是因不明白衛驤之意,還是在意外為何會在此見到他。

衛驤從她手中取過竹燈籠,快了她半步走在前頭,“楞著做什麽,還不回去。”

尹昭清迷迷糊糊跟上,手中的貍奴抱著不是,放下也不是,“大人,這貍奴——”

“是你的。”衛驤淡淡,“原是想著你在衛府待著會煩悶,便托人尋了只貍奴來陪你,今日一早才送至,可你已離開了……府中皆是些粗人,不懂豢養,於是想著還是送到你這兒來。可喜歡?”

尹昭清眼中的喜愛毫不掩飾,她連連頷首。

衛驤唇角微微勾起,步子慢了些。

“可是大人為何會在此?”義莊離衛府相距甚遠,她可不覺著會是路過……

“路過。”衛驤一臉坦蕩。

尹昭清唇角搐了搐,不知該說些什麽。

“國子監就在太平街最北之隅,我路過此處也不足為奇。”

尹昭清自然不信,“可如今都子時了,大人豈會才從國子監走出?”

“你也知曉子時了啊,尹昭清!”

原本還走在她身前的衛驤停下,他轉過身,滿面肅然之色,似乎還微有慍怒,“你當這是衛府嗎?都這個時辰了,還敢一人在街中走動。義莊無人了嗎?也不派人將你送回。”

“於先生有此意,是我執意要自行回去的,怨不得他……”尹昭清忽而話音一頓,她面有詫異之色,“大人怎麽知曉我在義莊?”知曉她在義莊並非難事,可他連她何時離開義莊的竟都知曉,尹昭清心中一悶,“大人又派了眼線在義莊盯著我?”

衛驤看著她,輕笑了一聲,“你高估我了,我並未有此手眼通天的本事。”

這些示弱之言衛驤往日從不會說,他只是自我揶揄,可她聽入耳卻有些不是滋味,萬木春的話回蕩在耳畔,似乎在時不時在告訴衛驤已今非昔比。

“他們說,大人在國子監時有碰壁,那些同僚待大人也不算和善……”

“又是哪兒道聽途說來的?”衛驤聞言滿不在乎地輕笑,“小人作祟,不必理會。”

尹昭清垂下眼眸,心中一沈。他說的是“不必理會”而非“未有此事”,看來他們所言非虛。

“是我牽連了大人……”

“那你又該如何彌補我?”

嗯?

尹昭清訝異,訝的是竟會從衛驤口中聽到這番話,衛驤本就是無求之人,更莫說是與她討要了,“那大人想要什麽?”

衛驤揶揄,“你什麽都願給?”

尹昭清一楞,“自然不能。”

他輕笑,“那就是了……尹昭清,若你給不了,就不要輕易許諾他人。”

她望著他微微失神,他像是在說眼前事,可又似乎意有所指。

“昭清。”

“大人?”

阿姐也會如此喚她,可每每衛驤喚起時,她總是心頭微顫,他並無旖旎之意,可卻叫她聽出了絲絲繾綣。

“我要的並不多。”眼前只此一盞燈燭,而他的眼眸中唯有她一人,“如今只想要你平安。”

尹昭清氣息陡然急促,那些才被他狠心壓下的情緒又悄然翻湧而起,她面上波瀾不驚,可心中已然是驚天巨浪。

“你想做什麽便去做,故而我並不攔著你去義莊,但你不該將自己陷於險境。”

她咬著唇,“我並未。”

“找到陳老先生的屍狀後,你準備去哪兒?”衛驤一臉凝重,“找尋時機潛入刑部找卷宗?”

被如此赤.裸.裸地示於人前,尹昭清有些惱怒,“衛驤!你果真派人監視我!”

“監視”二字讓他心中陡然一滯,像是漏了些什麽,他別過臉去,“你在外多待一日便多一分險,你想做什麽,我也不阻攔,暗中再推你一把,豈不事半功倍?”

尹昭清心中悶著一口氣,“義莊中誰是你的人,是守院的差役?還是於回舟?”

衛驤苦笑,“卷宗存放之續,是由聖上親自交由新任刑部尚書,我並不能知曉,若於回舟是我的人,那我何至於這一年來都尋不到卷宗?”

尹昭清瞇起眼來,心中了然,“原來大人也在尋找……看來大人應允我入義莊,是因我才能找到真的屍狀文書,對嗎?”

難怪這幾日他都不現身,原來早已在此等著她。

“真的屍狀?”衛驤挑眉,“原來還有假的。”

“衛驤!”知曉自己又多言,尹昭清懊惱。她是真被他氣著了。

衛驤擡手,指腹撫過她的面龐,“昭清,一年前的事被人抹得一幹二凈,這屍狀便是唯一的線索。你做這些足以,之後之事我會去查,你無需再費心……好不好?”

尹昭清冷下臉來,拍開他的手,將貍奴塞回他手中,又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竹燈籠,“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的事才是無需大人費心。”

她最不喜他算計人的模樣,如今他連她都一並算進去了。她自詡謹慎,卻不想自己早在他計劃中。

“尹昭清!”

她並未應他,獨身往前走去。

“仲孫賀的屍體早在一年前我已派人去尋過。”

尹昭清步子一頓。

他方才說什麽?仲孫賀?衛驤也知曉仲孫賀之事?

那他不早與她說!

她就知衛驤這嘴嚴實,根本不會和盤托出,原來她走時他還藏掖著不少事!

她轉身看向他,眼底蘊著怒意。

“可我去晚了一步,屍體已被人毀了。”

什麽?

尹昭清心驚,神色一變。

她是想過若有朝一日能尋到仲孫賀的屍首便再驗一回,可不想衛驤竟然告訴她仲孫賀的屍首在一年前就已被毀,“是誰做的?”

“你覺著還有誰?”衛驤冷冷一笑,“自我在查這一案時便有人盯上我的一舉一動,尹昭清,應天府上有人能避開我耳目,而先一步於我行事,明白嗎?”

尹昭清心中一駭。

“能證明仲孫賀死因的如今唯有你手中的屍狀,你將如此重要之物藏之於己身,是覺著能護好自己,還是能護好這份屍狀?”

“我……”尹昭清啞然,她竟然覺著衛驤所言也不無道理。

背後之人連屍身都能毀去,更何況幾張屍狀。

“你將屍狀放在我這兒,他們傷不了我,亦毀不去證據,而你依舊能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尹昭清心中一動。遲疑了片刻,她才猶豫著從懷中掏出兩張屍狀遞給衛驤,“只是暫存於大人這兒,來日我要回來取的。”

衛驤聞言一笑,“好。”

尹昭清看著他的笑意,心中泛起嘀咕,她怎麽覺著自己又被他騙了。

可至少衛驤不會害她。

“火銃?”衛驤看到這二字時,不禁擰眉。

“大人,這火銃是何模樣?威力如何?它又是如何傷人的?被火銃傷了後必死嗎?”衛驤多半知曉,她應當不會問錯人。

衛驤就這般靜靜看著她,唇角噙著笑意,也不說話。

尹昭清以為是自己站得遠了些而他未聽清,便往回走了兩步,“t大人?”

衛驤看著她走到了自己身側,才故作無奈地嘆了聲氣,“你無需我時毫不留情就走,有求於我時又將往日的絕情忘得一幹二凈。旁人都說我衛驤心冷,尹昭清,你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尹昭清垂下眸,“民女也只是隨口一問,大人若是不知曉,那民女自行去查就是。”

瞧,他只說她兩句,她就又自稱起民女來了,這些年來他衛驤何曾怕過誰,可如今確是奈何不了她分毫,“尹昭清,你就不能在我這兒服個軟?”

她想要的,他何嘗不是雙手奉上?

尹昭清默嘆了聲氣,她並非是不願服軟,她只是怕自己心軟,心軟誤事,她失不起。

衛驤並未意外他的反應,不過這才是她,“火銃足有一尺餘長,形似竹節筒,以生鐵鑄造,內中彈丸以火藥引燃驅使,威力自是刀劍所不能擋,肉身在他面前也脆如薄紙,被火銃射及要害,即死。”

“那何人手中會有火銃?”

“兵部掌管兵械,有火銃,大都督府之下的軍隊亦然,沿海守衛配有,就連聖上宮中禁衛軍也有。”

尹昭清問道:“旁人不可得?”

“自洪武七年時,所有火銃皆錄入於冊收入軍中,不可流入民間。”

“那會不會是軍中遺失,被人拾到?”

“火銃遺失可是大罪。”衛驤話音一頓,“這可是要殺頭的。就算真有遺失,他們也必然密而不報,我無權排查,而且就算兵部尚書要盤查各官署中的火銃數目也需得聖上之令,因而各官署皆不會承認。”

“那線索就又斷在這兒了嗎?”

衛驤將屍狀收起,“火銃我會去查,你不必擔憂。”

“大人不是說自己無權排查嗎?”

“是無權,但也不是沒法子,不過要費些時日。”衛驤想到什麽,面色微沈,“往後幾日我恐怕抽不出身來見你,你自己定要顧及安危。”

“大人要離開應天府?”

“不離開,只是要去做些事。”衛驤看著她一眼也不舍地移開,“昭清,不過你需得答應我。”

“什麽?”

“日後若是聽到我的什麽傳言,都不可相信,明白嗎?”

尹昭清心莫名一緊,“傳言?什麽傳言?”

衛驤拂去她緊鎖的眉頭,“不必管它是什麽,你只需聽我的就是,我何時騙過你?”

左胸膛的深處泛起一陣陣尖銳的刺疼,不知為何,她隱隱有種不好的念頭。

他又想做什麽?

他不會騙她嗎?可他騙了她許多回,她不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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