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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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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自那夜一別後她有三日未見過衛驤了, 國子監與義莊並不遠,可她連一點兒他的消息都未有聽聞,不過如今於他來說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在國子監日覆一日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終究是好過生死間的驚心動魄。

只是他的那些話總讓她心中惴惴不安, 她不知他究竟要去做什麽, 亦不知火銃一事他又要如何去查,被蒙在鼓裏的滋味並不好受。不過好在衛驤並未阻止她留在義莊,她這兩日也還算安生。

衛驤不知從哪兒給他尋了一份名冊, 正是一年前仲孫賀秋獵時隨同的一行人, 共二十五人,鎮江府只有三人, 其餘皆為應天府人氏,而其中又十之八.九為高官子弟。

不出意料, 胡遂安與萬木春皆在其中。在應天府子弟之中, 他們二人身份顯然已在列之首,仲孫賀之死若非他二人所為,那也必然是與他們利害相關之人,一個是宰相之子另一是府尹之子,他們若想在背後操控仲孫賀之死並不難,難的是在此之後又牽動父親與身側人之死。

既如此, 宰相與府尹大人又可有參與其中?

“尹姑娘, 尹姑娘。”屋外有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尹昭清忙將名冊藏於懷中。來者是一差役, 見尹昭清在屋內, 松了一口氣,“幸好尹姑娘在呢。”

“不知大人有何事?”

“於先生傳我來尋姑娘, 說是前幾日由姑娘謄抄了一份官妓.女子猝死之案的屍狀,於先生命我送去刑部。”

“是有一份,我去替大人取來。”尹昭清往殮房走去,那差役緊隨其後,她不由問道:“於先生怎麽突然要起屍狀了?”

“方才案子開審了。”

“審案了?”有些突然,可亦有些不同尋常,“大人,這案子前幾日不是早已送屍前去刑部,怎麽今日才審?”

“前兩日刑部捉拿兇犯去了,今日申時毫無征兆地審了,於先生事先並未帶上屍狀,且眼下於先生還在替兇犯驗屍抽不開身,這才要來勞煩姑娘。”

驗……屍?

尹昭清腦中驚炸,“胡遂安死了?”

“胡遂……胡公子?”差役一驚,嚇得腳下一個踉蹌,“姑娘,姑娘可休得亂語,這胡公子還好好的呢。還有姑娘日後在外還是謹言,莫要直呼其名,若是叫人聽見,恐要生事。”

“那大人方才之言又是何意?於先生在替兇犯驗屍,那兇犯不是他又是誰?”尹昭清都聽糊塗了,難道不是胡遂安與萬木春在背後所為?還另有其人?“前兩日他不是還帶人來過義莊?”

“嗐,弄錯了,弄錯了。”差役解釋道:“是那報案的官妓.女子看走眼了,胡公子與萬公子只是從臨間的廂房走出,經過了那道門時不知是聽到了什麽聲響,順勢往內張望了眼,那官妓.女子才誤以為是二人殘害了那倆姑娘。真兇早已躍窗而逃,刑部尋了三日才在外郭城中尋到了兇犯的屍首。”

尹昭清心已沈入谷底,“那大人可知兇犯是何人?”

她一口一個大人的,喚得差役心中迷花眼笑,哪裏還有藏掖,將自己知曉的和盤托出,“是城中何賈人家的贅婿,說是偷偷背著自家夫人去的,已有好些年頭了,如今出了命案這才露出馬腳,不過聽聞他是個貪生怕死的,因手中沾了命案便在外躲了兩日,見刑部在城中搜捕,嚇得畏罪跳河自盡了。”見尹昭清將屍狀遞上,他忙接過離去,“還需得趕回刑部,就不語姑娘多言了。”

待人走遠了些,尹昭清才急匆匆跟上。此事實在是不對勁,為何會與於回舟說得相差甚遠?二人前幾日才來,如今就能將自己摘得如此幹凈?這才找到兇犯,可兇犯卻又死了?

這世上哪來這麽巧合之事。

應天府不似別處,內城多是官員與有著營生的商賈百姓,這個時辰不少人抽不開身,因而能來刑部堂外觀案的多是些閑游的公子哥與手中歇了活的婦人,像尹昭清這般年歲姑娘少有出府,更不會來圍觀這等死人事兒,故而她站在刑部堂外時總人要多瞧上兩眼。

那差役說得不錯,胡遂安與萬木春皆不在,就連兩家的小廝都未有一人在刑部內外候著,若非那日見過二人,恐怕真就以為此事與他二人毫無幹系了。

堂中跪著的正是賈人何家女子,她身側躺著的死屍便是眾人口中那位贅婿,何氏對自己夫君身亡似乎並不在意,聽她所言二人貌合神離已有數載,早些年時二人實則就已和離,但因著這贅婿糾纏不肯便由著他在府中住著,殊不知他在背後竟拿著自家的錢財往風月之地揮霍。

“大人,這些年他因著民婦不得生養而以此作把柄要挾,民婦沒了法子這才將他留於身側,卻不知是為如今留下禍患。可他殺人一事民婦絲毫不知情,如今他亦非何家人,此事於情於理都不該落罪於民婦家中。”

堂上之人擺擺手,“這些虛話如今不必與本官說,本官只問你,這些針是從死者屍體中取出的,你可認得?”

堂上說話之人尹昭清並未見過,可她知曉他並非是刑部尚書而是右侍郎,只有朝中涉及官員的刑案,刑部尚書才會出面,其餘刑案便由右侍郎全權處置。

尹昭清瞇了瞇眼,自從那夜她驗到屍體內藏有鐵針後,於回舟費了一日一夜從體內尋出了十七枚針,根根半指長,觸目驚心。

何氏只看了一眼,“認得,民婦家中是繡坊營生,這些皆是民婦鋪子的鐵針。”

“沒有認錯?”

“並未認錯。”

“本官派人探訪時得知你丈夫在何家時常受你淩虐,聽聞你正是用此鐵針紮他身?”

何氏垂眸,語態淡淡,根本聽不出別樣的情緒,“他嗜酒如命,常夜半歸家,民婦勸解數回也無用,不得已才用此法,民t婦用針知輕重,根本不會傷及性命,只是叫他吃些疼痛長點記性罷了,若是大人覺著民婦亦有殺人之嫌,民婦無話可說。”

尹昭清緊鎖著眉盯著堂中的那具屍體,身側此起彼伏的談論不絕於耳。

“都說這贅婿不好當,來了女人家還需得受這等子氣。”

“你當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就住在何家一側,你是不知她家那男人,每每吃酒至亥時才回來,又是高呼又是砸酒罐的,夜裏總鬧得我兒醒,要我說何家的如此也當真是心軟了些,如今人沒了也安生,也不必再糟蹋銀子供著家中這尊佛。”

“想必是這贅婿心中有怨也不敢言,只敢去十六樓撒潑,他在家中受了氣,便尋了同法往人姑娘身上施呢,可他實在心狠,怎麽叫他將那麽多枚針紮入人身中的,可憐了那些姑娘,身後無人撐腰,還要被人如此糟踐。”

“官妓.女子罷了,憐憫她們做什麽……”

尹昭清往身側挪了兩步,試圖將她們的談話聲摒除於耳。她望向堂內,目光停留在一道身影之上。

於回舟就站在堂後,連一句話都說不上,他垂首失神地立在那,與周遭格格不入。似乎是察覺到了堂外灼熱的目光,他恍惚間擡眸,在瞥見尹昭清時眸中陡然一亮,可繼而又沈寂下去,只是對著她微微搖了搖頭,他的眼中滿是無望。

似有愧對她,他慌忙別過眼,不再看她。尹昭清知曉,他如今不敢正視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更是這世道。

她往外走了幾步,退出人群。

“喲,這兒又在做什麽?竟這般熱鬧?”車軲轆聲自身後而過,漸而停下,嬉笑聲隨即而起,在肅穆的刑部堂前尤為刺耳。

熟悉的聲音引得尹昭清回身望去,一駕四馬齊驅的馬車停在眼前,帷裳被掀起一角,露出了一張熟悉的面容,唇角噙著輕佻而不羈的笑意。

來人正是萬木春,而車輿內依稀可見的另一道身影,不必想也知曉是胡遂安。

二人滿眼譏誚地望著刑部,得意之色毫不掩飾。

萬木春探身往堂內看去,一眼就尋到了某個身影,“遂安,你快瞧那姓於的,臉都青了,哈哈哈哈。我呸,還敢在小爺我面前叫囂,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小爺沒弄死他算是仁慈。”

胡遂安自縫中探出一只眼來,“好了,別給我再惹事。”

萬木春將身收了回去,又朝著刑部呸了聲,“他若再生事,就讓他也躺那試試。”

堂中之後還說了什麽她無心在聽,兇犯是誰,死的是誰,又是如何死的,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尹昭清看了看刑部堂內,又看向圍觀的一眾不明真相的看客,轉而又將目光落在馬車之上。

如今兇犯有了,人證物證皆在,報官之人改口,證詞無破綻,所有事已然是另一定局。

事不由天而可人為,居高位者將眾生視為螻蟻,螻蟻看戲,他們卻笑螻蟻才是戲。

萬木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尹昭清,倒也不是她不加躲閃的目光,只是覺著如此惹眼的姑娘似乎不曾在應天府中見過,他戲謔道:“瞧什麽瞧,信不信小爺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見尹昭清別過臉去,他反倒更是來了勁兒,“這麽嬌俏的姑娘沒了眼珠子那可如何是好,哈哈哈,不如去小爺府上為奴為婢?也好過在外蹉跎,如何?哈哈哈哈。”

尹昭清並未理睬他,由著眾人將目光齊齊落於她身上也無動於衷。萬木春見她不惱也不哭,頓時覺著無趣,啐了一口,“我呸,算什麽東西。”

他放下帷裳便使喚著馭人駕車輿而去,車軲轆聲漸起,一路皆是他們放肆而又挑釁的笑聲。

尹昭清面色冷到極致,拘於一方天地之中,周遭的聲響她已然聽不見,也不知在堂外等了多久,才等到一道疲倦而頹廢的身影。

“你怎麽還沒回去?”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尹昭清這才回神擡首,“已定案了,於先生?”

於回舟頷首,長嘆了一口氣,“時辰已至,義莊中若無事你便回家罷,我還有事要回去,你不必跟著我。”他往前走去,垂首耷拉雙肩,毫無人氣。

他走得極慢,尹昭清三兩步就能趕上,“於先生。”

身前的人似乎是未聽得到,她又喚了一聲,“於先生。”

這回他聽到了,可恍若未聞,自顧往前去。

尹昭清無奈嘆了聲氣,又追著走上兩步,“於回舟!”

於回舟步子一頓,一時楞在未想到她會如此喚他,可再細想這似乎也並未有什麽不妥,他隨之又往前走去。

“於先生就此撂手了?”

這一回於回舟是真的停下步子,他轉過身,看向一臉雲淡風輕的尹昭清,心中莫名起了燥火,“那你還想讓我如何做?與他們拼命不成?還是在堂上毫無證據地直指真兇?你一姑娘家的又懂什麽!”

尹昭清也不回嘴,只靜靜望著他。

她的心平氣和讓於回舟看了也不禁佩服,靜默了許久,他也冷靜了些,“對不住……我只是心中有些不痛快,方才那些話皆是無心的。”

“嗯,我知曉。”

於回舟蹲下身,頹敗地抓著頭,“我方才看見他們了,他們分明就是來與我示威的。”

“如今才得到人是被殺害的佐證,證據直指於他,可竟又冒出一個兇犯來,我就偏不信他們看不出那何家贅婿是替死鬼,就連那何家女子也是他們尋來逢場作戲的罷了。哪裏偏就這麽巧了,我這頭才送上屍狀,第二日清江樓就遞來消息說是找到了兇犯進入廂房的足跡,更巧的是尋到人時人又死了,死無對證。何家上下口徑又出奇一致,說這位贅婿陰晴不定,脾性粗暴,在府中對待下人都是非打即罵,下人還說時有在府中尋到被鐵針紮死的貍奴,他們早已猜測他們的這位姑爺有淩虐之相。荒唐,實在荒唐!如今死的都被他們說成活的來著。”

“還有那報官的女子,她今日一口咬定是自己弄錯了,她那日分明不是這般與我說的。不但如此,她還尋了人證前來,說能作證他二人一直在臨側的廂房中,並未踏進過死者所在的屋子。”

於回舟氣得胸膛起伏,“簡直一派胡言!這必定是胡遂安與那姓萬在背後搞鬼,我明知一切,卻根本奈何不了他們。尹姝,你可知我心中郁結?”

尹昭清看著他的失態,隱隱察覺出不太對勁來,於回舟對待胡遂安的恨意讓她看不明白,似乎並非只是忿忿不平如此簡單,“於先生是如何斷定人一定是胡遂安殺的?”

於回舟憤言:“他又不是頭一回殺人了!”

“什麽?”尹昭清一怵,“胡遂安?他還殺了誰?”

於回舟察覺失言,收了聲,“沒什麽,你就當沒聽見,知曉太多不是好事。胡遂安的事我不會就此算了,待時機成熟,我定會討回來。”

“於先生仍是覺得這只是胡遂安在背後謀劃?”

於回舟嗤了聲,“萬木春也脫不了幹系,他二人一丘之貉!”

“那夜於先生將屍體與屍狀送去刑部,有誰知曉實情?”

“什麽?”見尹昭清如此鄭重其事問他,於回舟有些發楞,他壓制著心頭不平的怒火,這才回起她的話,“尚書大人與右侍郎大人皆知,怎麽?”

“只他二人?”尹昭清繼而問道。

於回舟見她不言明,心中有些許煩悶,“你究竟想說什麽?”

“於先生還不明白嗎?想要尋個合理的死因並不難,可要找到如此縝密無疏漏的人證與物證,且將刑部都騙了過去能是何緣由?”

於回舟駁斥,“這人證與物證何來縝密之說?我一眼便能察覺疏漏!何家贅婿去十六樓虐殺官妓.女子做什麽?況且那體內的鐵針是長年累月所致,那女子受此屈辱為何不報官,他不過一小小商賈之士,有何畏懼!”

“是啊,一點兒都不縝密,連於先生都能瞧出,那刑部的幾位大人怎麽就被騙過去了?”

於回舟一怔,面容刷得一下煞白,“依你之意,刑部的大人早已和胡遂安……”勾結二字他未說出口,可二人心知肚明,“不是的,絕不是如此!今t日審案都察院的大人在場,絕不會——”

對上尹昭清清冷的眸光,於回舟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癡楞楞地看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胡遂安同刑部搭了一戲臺,何家上下與十六樓皆演戲,都察院在旁看戲,唯有他是局外人。

他被騙了。

原來他驗屍與否並不重要,一切都不過是個過場。死因他們有的是,物證人證他們也不缺,他們根本不需他的屍狀,他於回舟可有可無,甚至還險些壞了他們的事,當真是可悲。

“於先生。”見他許久不語,尹昭清走上前去。

於回舟深深吐了一口氣,“你說我們身為仵作,每日與死為生,究竟是為了什麽?我替刑部如此賣命,到頭來卻也不過是跳梁小醜,比不過權勢,抵不過世道。”

“那於先生當初為何會入仵作行人?”

於回舟反問:“你呢?”

尹昭清想了想,“只是為了有口飯吃。”

於回舟輕笑,“以你的聰慧,若真要尋一門營生,何事做不得,非要來做這賤差?”

“於先生覺著這門營生是賤差?”

“從前是如此覺著,後來就不覺得了。這世間賤的可不是差事。”

尹昭清聞言一笑。

“回去吧。”於回舟擺擺手,聽不出情緒,“這兩日義莊無事,你在家歇兩日罷了。”生怕她再跟上似的,他加緊了步子走向外街。

尹昭清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聲嘆了聲氣,於回舟還未完全信任她,只能再等等,隨即她轉而往家中去。

可才走兩步,迎面便遇上一熟悉的面容,“霍大人?”

似乎是在有意等她,“霍大人怎麽在此?”是衛驤讓他來的。

霍禮揖手,“方才路過見一身影與姑娘神似便過來瞧瞧。”

“我只是隨處走走。”尹昭清與他雖也相識數月,可並未說上過幾回話,如今見到他只能想起另一與他有關的人來。

“霍大人,不知衛大人近日如何?”

衛驤近日的悄無聲息讓她隱隱有些不安,明知自己不該開口問,可她還是未敵過自己內心。

“衛大人?”霍禮面色起了一抹愧色,“要讓姑娘失望了,衛大人近況……我屬實不知,姑娘若是擔憂,我讓人去衛府走一趟,如何?”

“不,不勞煩了,我只是隨口一問。”霍禮的話讓她有些不解,“衛大人近日是出城了?”

“並未。”霍禮無奈,“不瞞姑娘,霍某為大都督府僉事衛大人的佐史,如今衛大人調任至國子監,霍某便無由再跟隨在側,只能留於大都督府。”

尹昭清一怔,怎麽也沒想到會是此緣由。

“尹姑娘,如今城中還有不少眼睛盯著霍某,為保姑娘安危,霍某不便久留,也請姑娘也莫要在外肆意走動。”

“好。”尹昭清福了福身,“民女也不打攪大人了,先行告退。”

幾日不見便見她有些生分起來,霍禮唇角一動,喚住要走出巷子的尹昭清,“尹姑娘。”

尹昭清停下,“大人還有要事?”

“並無。”霍禮知曉自己不該僭越,可一路來許多事他亦看在眼裏,忍不住想說上兩句,“只是想與姑娘說,大人這些年來過得極為不易,朝堂內外想取他性命之人甚多,有些事他並非不想深查,只是身不由己,需得顧全大局,可經年累月以來,大人已然身在局中,脫不得身了。”

尹昭清心口宛如壓著一塊石,“我知曉的,我並不怨他,反倒是覺著自己拖累了他,對不住他。”

“姑娘誤會了,霍某並非此意。姑娘不必有愧意,大人行事多是有他的道理,調任於國子監也必定是在大人意料之中。”

尹昭清擡眸,眸底染了一抹惑色。

霍禮輕笑,“姑娘也不想想,若是大人當真不願,這國子監司業一職還真能落到大人頭上不成?此事大人必有謀劃,我等不必顧慮揣度,霍某跟隨大人已有四年有餘,這些年來從未見過大人行事有過差錯,這世上之事還真是只有大人不想做的,而未有他做不成的。”

“霍某想與姑娘說的是,於大人而言,往日年月是為家國大任與大義而活,只是因他自來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如今姑娘在此他便多了顧慮,行事難免有疏漏,霍某只想與姑娘說,姑娘莫要一意孤行,讓自己亦讓大人陷於險境……有些話大人不言必是有自己考量,大人是不會害姑娘的。”

“我知曉的……”尹昭清頷首,喉中已有些喑啞。

“姑娘聰慧,應當有所察覺,在回應天府前,大人的每一步路皆在為大明、為聖上而行,而自大人回來後,他皆是為姑娘了。”

“大人許是不會說,可霍某看在眼裏,大人早將姑娘看得比家國大義還要重了。”

“……”

她在巷中站了許久,也不知霍禮是何時走的,只知巷口已然昏暗。

她唇角含起一抹笑意,只覺得眼前的昏暗隱隱泛起微亮。

她並未拖累他,那就好……

她往回走的步子也已然輕快了許多。

也不知怎的,白日裏天色還好好的,臨近入夜時驟然下起大雨,想起院內還曬著蒼術,還有貍奴恐怕仍在院中,尹昭清忙跑著回了家中。

再過幾日便是中元日,自七月來,一至日暮,街巷下市便比往月早,今日更甚。看著已然空當的大道,她只能加緊步子往前。

正所謂不怕七月鬼,只怕七月水,好巧不巧今日趕上了,之後半月恐怕也多是陰雨日了。

院子有不少坑窪,只這一會兒工夫,便已積了水,大風蕭瑟,刮得院門直哆嗦,見貍奴濕了半身早已躲在屋檐下,她松了一口氣,搬了幾塊石頭抵在院門前,閉上窗扉,隨之抱起貍奴進了屋內。

夜裏,屋外狂風大作,屋內一人一燭一貍奴,院外的喧囂反倒叫她心中更為平靜,貍奴躺在她身側,她捧著手劄倚在床案旁翻看,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每一個熟悉的字跡都讓她不忍移開目光。

“洪武九年八月廿八,告假回錢塘,夫人說阿昭在後廚忙活了半日,揚言要熬制百合羹給吾嘗嘗,吾甚欣慰,阿昭果真是長大又懂事了些。”

尹昭清看到這兒,唇角微微勾起,她如今還能想起那日的情形,分明難以下咽,父親還是強忍著盡數吃完。這頁的手劄末尾還有一行,一眼便知是他後補上的批註:

“忘了阿昭五谷不分,一碗百合羹半碗是蒜。”

尹昭清沒忍住笑出聲,又翻了一頁。

“洪武九年九月初一,需回應天府,心中不舍,不舍夫人,不舍阿昭。”

“洪武九年九月初三,夫人來信,阿昭染風寒臥病,心中憂慮,恨不能歸家探望,更恨不能替其承受,菩薩在上,願吾女阿昭平安,此生無病無災亦無痛。”

“洪武九年,臘月三十除夕,是日大雪,吾已有三月未歸家,終是於年關得以告假回錢塘,一眼便見吾女昭清等在城門,三月不見,似又長高了些。”

“洪武十年六月十三,吾擢升刑部尚書,心甚悅,一來為民之心可不絕,二來今已安定,終是可將夫人與阿昭接來應天府,往後不再分離。”

“洪武十年八月十四,是日阿昭生辰,吾唯願阿昭平安順遂,事事如意。”

看至此處,尹昭清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父親的手劄閑趣小記都是她。她從前並不珍視,日日只當是尋常,殊不知如今再回望過往,從前的尋常皆已是癡心妄想……

平安順遂幾字看似尋常,卻是這世間最難之事。

如今恍然身側之人已然不多,阿姐、蔡清……還有衛驤,可她仍想要所有人都平安。

她不再看下去,合起手劄和衣而眠。雨聲漸小,唯餘淅淅瀝瀝聲,她將整個人埋在布衾之中,布衾被她熏過安神藥草,前兩日她睡得極為踏實,可不知為何,今夜她卻輾轉難眠。

興許是行雨天悶壓得她心頭有些喘不上氣,她閉上眼什麽也不去想,試圖讓自己睡過去。

雨聲不絕催人入眠,可她並未等來熟睡,倒是等來了院外的一陣異響。

噠噠,噠噠。像是馬蹄聲。

馬蹄聲愈來愈近,向著她這處奔來,似乎在她院前停下。

“噅兒——噅兒——”還有急促的嘶鳴聲,一聲接著一聲,許久未斷。

尹昭清心中起了異樣的感覺,索性翻身而起,提了一盞t小燈往外去。屋外漆黑,只有手中的燭火依稀辨著腳下的路,尹昭清謹慎地將院門打開了一條縫。

“是何人?”

院外並無人回話,只有馬兒的悲鳴聲,她遲疑了片刻才躡手躡腳走了出去,提起燈往前探去。

是一匹馬,馬背上空空如也,無人。

似乎是聽到了尹昭清的動靜,馬兒也轉過身來,在她面前連連嘶聲,淒厲萬分。

尹昭清瞇了瞇眼,走近了兩步,只覺著眼前的馬兒有些熟悉。待走到馬身前,她眼眸一亮。

“烏驊?”是衛驤的烏驊!

馬兒的佩頭是一枚白玉,她聽衛驤說過,這是他親自替烏驊所制。

她不會認錯的,這就是烏驊。

她隨之往烏驊身側探看了幾眼,試探著喚他:“大人,大人?”

可仍舊無人回應,以為是他又躲在了暗處,尹昭清又往前了幾丈遠,找尋他的身影,“大人,衛大人——”

烏驊在此,理應衛驤也在不遠處,可他為何又會夜深來此?

尹昭清心中埋著疑惑,試圖將烏驊牽到屋檐下避雨,可烏驊卻倔地在原地紋絲不動,反倒朝著她啼鳴了幾聲。

“是我啊,烏驊——”尹昭清撫上它面脊輕聲安撫,“忘了我嗎,烏驊,我不會傷你,你莫怕我,我與你在此等大人,可好?”

烏驊悲鳴聲不絕,伸過頭來推著她的身子,馬蹄在原地踱步,渾身不安躁動著。

“烏驊?”尹昭清隱隱察覺出不對勁,她收回手,突然楞在原地。

掌心濕潤,卻有些粘膩,不是雨水……

她將燭燈往手中一照,只見血淋淋一片。

她渾身一震,提著燭燈的手發顫著往烏驊身上探去,馬首血紅一片,連它的眼中都蘊著血腥。

她速速查驗了一番,烏驊並未受傷,那這血——是衛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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