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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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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什麽!你真要將她帶回去?”

“衛驤, 你瘋了嗎?”蔡清繞至衛驤跟前,見他處之淡然,似乎根本沒將他的擔憂放在眼裏,“你已然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還要帶她回應天府?她不要命, 你也不t管?”

“你就當我瘋了。”衛驤負手立於府外, 靜靜望著馬車旁的身影,雙眸似不見底的潭水,愈深盛水愈滿, 滿當欲溢, “蔡清,我有時連自己也不信, 又怎麽信得過旁人,將她帶在身邊日日知曉她安危才是最穩妥的。”

蔡清擔憂:“可是她的身份真能瞞一輩子嗎?”

“不能。”衛驤毅然, “瞞不住的, 只是或早或晚罷了,也只望這一日能遲來些……”她若還是尹姝,可進可退,而一旦成了尹昭清,她就了無退路,需承受的委實太多。

蔡清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去, 馬車旁的兩道身影正說著話, 二人泫然欲泣,眼中的離別不舍之意刺得他眼也一酸, “衛驤……”他喉中滾動, 後半句話說出口有些許艱難,“你既要帶尹昭清回去, 那能不能將——”

“不能。”衛驤淡淡,可卻是他一貫的決絕。

蔡清眼底的光剎那而黯,“我話都還未說完,你就回絕。”

衛驤收回目光,落在身側,“你若想她們二人都出事,盡管將人都帶回去。”

蔡清百念俱灰,哀愁染上眉梢,“衛驤,我如今實在不知該如何了,讓我親自再將她送回燕春樓,我做不到!”

期限已至,奉鑾已五次三番前來催促要人,礙於衛驤才多拖延了兩日,若是再不將人送回去,被有心之人察覺她已不在燕春樓,恐要牽扯出不少禍事來,鬧至教坊司事小,只怕會有人依著尹禾顏這條線查到尹昭清,屆時她的身份也難保。

可是……再將她送回去,他做不到……

“衛驤,我倒是寧願帶她出逃去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也不願看著她在燕春樓受盡折辱,我日日唯恐她有一日再也撐不下去——”

“蔡清。”衛驤出言打斷他。

蔡清面龐微揚,看向他。

“你覺著她為何會是鶴雁娘子?”

“什麽?”蔡清不明白他這一問。

“她並不軟弱,堅如盤石而百折不摧,宿命終究不可擊垮她,能在燕春樓中有此地位,已非常人所能及,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他看向尹禾顏身側的另一人,眸中溫柔地要滴出水來,“她們姊妹二人是一樣的人。”

蔡清一怔,回頭望向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

馬車旁,尹昭清自始至終都垂著頭,明明將要別離,可她再不敢多看一眼。

“哭什麽。”尹禾顏擡手撫上她的眼角,“又不是見不著了。”

“我沒哭。”尹昭清強忍著哭腔。

是會再相見,可也不知是何時了……

“前些日子總覺著你歷經了許多長大了些,可如今看來也確實還只是個孩子,昭清,你本不需背負這些的。”尹禾顏撫摸著她,一如從前的疼惜,“同衛大人回應天府後不可魯莽行事,朝堂詭譎,一朝踏錯便是萬劫不覆,我不在你身側,顧不得你安危,因而大事在前你需得聽衛大人的,明白嗎?”

見她緘默不言,尹禾顏無奈一嘆,“你自小主意多,可又易感情用事,有時倔強地聽不得旁人一句勸,有時卻又心軟誤事,是該有一人在旁提點你。”

“我知曉的……可阿姐似乎並不阻攔我?”自孫淑蘭伊始再至衛驤,他們都不許她回去,如今再一回想,最為疼愛她的阿姐卻並未說過諸如此類的話。

“阻攔你前去應天府?”尹禾顏聞言輕笑,“我若不許你,你便不去了嗎?”

尹昭清沈默,無異是回答。

“昭清……沒有你,我也是要回去的,只是還需些時日。”她眼中閃著清瑩,溫柔如春風,“起初我是被送至十六樓,那你可知而後我又為何會去了黃州府?”

尹昭清搖頭,此事她有過疑慮,可她從未想過問,既是阿姐的過往,她不追問,卻不想她會在今日提及。

“此案應天府無人不知,我若留於十六樓無疑是讓眾人時時想起尹家。我不想眾人在看見我時指指點點,說‘瞧,這就是尹家女……’,這話我不打緊,可是尹家不可。昭清,我不許。尹家幾代簪纓,豈可由他們看低……既已別無他路,不如換個眾人不識之地以鶴雁二字茍活。黃州府無人識我,我便可無所顧忌做我想做之事。”

“我曾也想過死,可後知後覺死才是最為無用的,我若死了尹家該如何?昭清,活著遠比求死更難。”這一年來的委屈她從未與人訴過,可她從未忘卻,“我落入了泥沼,多少人冷眼旁觀,他們想看我如何掙紮,想看我愈陷愈深終是溺死其中,可我偏不,還記得我父親從前教導你我二人的話嗎?以死心處死地者成,以生心處死地者敗。昭清,我不甘心在此蹉跎一生!即便身於卑賤的燕春樓中,我亦要步步向上,將他們踩在腳下助我爬出泥沼。窮途未必末路,絕處猶可逢生。”

她指腹撫過尹昭清眉眼,笑著落下一滴淚來,“你瞧,老天這不就將你送來我身邊了。”

“阿姐……”尹昭清接而失聲,她看著面前之人,洶湧的悲痛勢要將她湮沒。

“你還能活著,這已是大幸,舊時之日阿姐也不覺苦了。”有了她,她亦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她才真真切切活著。

“這個給你,你收好。”尹禾顏從懷中取出遞來。

尹昭清還未看清,就覺著手中微沈,定睛一看,是一本冊子,估摸著有一指節厚。

“這是……”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將她試圖打開的舉動堪堪壓下,“不急於這一時,等阿姐走了你再看也不遲。你回應天府阿姐鞭長莫及,若有了難處這冊子能助你一臂之力。”

尹禾顏將信將疑,不敢收下,“我不要,那阿姐自己留著。”

尹禾顏失笑,“你啊……若是於我有用,我會不留著?你拿著,阿姐也沒什麽能給你的,只有此物了。”

“阿姐——”正因她不知是何物,而更覺沈重了。

“別逞強,若是撐不住了就回來,你還有阿姐。”

“好……”

“時辰不早我也該走了,若在此與你說話一日一夜恐怕都說不完。”她示意了眼身後,“那麽多人還等著呢。”

尹昭清抹了抹眼淚,再不舍只能咽下,“阿姐,你等著我的好消息,我定會讓你堂堂正正回來的。”

“好,不論多久阿姐都等著……”

見蔡清與衛驤走來,尹昭清斂了斂神色,“這一路就勞煩蔡大人了。”

蔡清垂眸,“應當的。”尹禾顏未看他一眼,自顧上了馬車,可倒也未開口回絕他,他默默松了一口氣。

“這個勞煩蔡大人替我轉交於常延。”尹昭清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

“這是什麽?”

“洗冤錄集,上回答應過他要教他驗屍,如今恐要食言,我沒什麽可給他的,想來只有此物了。待他識了字,再讀也不遲。”這冊集錄她看了不下百回,早已爛熟於心。

“好。”蔡清接過,小心翼翼收起。

“姐夫。”她低喚了聲。

收起的手一顫,蔡清不可置信地擡眸,“你……你方才喚我什麽?”

尹昭清付之一笑,若是並未出事,他們早已是一家人了,“阿姐能得你庇護我尤為心安,她有太多身不由己,許多事她只敢藏之於心不敢宣之於口,可否請你多等她一些時日?也求你莫要再棄她於不顧,她面上瞧著不喜不悲,可實則多愁善感,她總會在夜裏偷偷躲在榻上哭——”

“昭清!”尹禾顏一把掀開帷裳,嗔了她一眼。

“不會的。”蔡清應聲,眸中是從未有過的清亮,“此生我都不會棄她不顧的。”

尹禾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沈默良久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蔡清看向尹昭清,眸中是鮮有的決絕,“我今日將她帶回去,來日必定親自將她再接回來。”

“好。”

尹昭清望著遠去的馬車,哭得久久不能自已。送別阿姐並非是頭一回,那時阿姐來應天府,她常相送,可那時她們知曉會有再見之時,心中並不覺悲痛,可如今她們都不知等著自己的是何結局……

衛驤替她抹去眼淚,柔聲,“我們也該走了。”

“好。”她取出阿姐臨走前交於她的冊子,緩緩打開,在看清字跡時,她終是沒忍住又哭出聲來。

這是一本名冊。

冊中一一羅列著這一年來親赴燕春樓的官員,位卑至九品從官,位高至右副都禦史皆有在冊,這些官員自應天府而來的,字末皆有一點紅印。後頁謄錄著各些官員的罪責,以權謀私、貪墨受賄、濫殺無辜……不一而足,真真假假t雖不可辨,可僅憑燕春樓禁文武官吏踏入,只這一罪便能叫人不得翻身。

翻至尾頁,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名氏,足有二十餘個,字跡娟秀而不一,是姑娘們寫的,是她們舉的證。

她一眼就尋到了阿姐,她寫在起首,寫得並非是“鶴雁”而是尹禾顏。

而後跟著的是其餘人,陳雅君、陶席文、柳卿卿……

這些皆是燕春樓的姑娘們,並非是她們在燕春樓的叫名,皆是她們自己的名氏。

而每一名氏上都落有一枚紅印畫押。

一旦畫押,便是以性命作保此冊不得有一絲假。

落筆之時她們已然不能置身事外,可她們卻仍奮不顧身,若將此冊公之於眾,那她們的身份必然昭然若揭,就再無退路了。

這世上原來不止她尹昭清,不止尹禾顏,還有許多個她們……

尹昭清將冊子合起收入懷中,試圖掩飾心頭的酸澀,“大人,我們也啟程吧。”

“好。”

馬車緩行,尹昭清掀起帷裳一角往府內看去,空空蕩蕩的,無一人影,“我就知她不會來送我。”

自第一日見過後,她就再未見過姜書一眼,不是抱恙在身就是明言不見。“大人,她——”

“這兩日我會派人將她送去遼東,讓她與你阿嬤團聚。”似乎能看出她在憂慮什麽,可眸中依舊是止不住的冷意,“放心,我不會殺她,她也算是救過你,這些年月給她的厚待也算是償還了,日後我亦會派人多照料她們祖孫二人的,雖不至富貴,可也算是衣食無憂。”

那日險些將人弄死之事他一直未與她提及,他知她本就心存愧意,他不想她再犯難。

“多謝大人。”他想得周到,將所有事都安置妥當,讓她毫無後顧之憂。

“此事不該是你來謝我。”衛驤將氅衣裹在她身上,尹昭清有些難受地動了動身,“大人,如今已是六月日,天不涼了。”

“你身子還不可見風。”衛驤看著她清瘦的面容,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畢竟是傷了肺腑,還需多養些時日,她雖看似好轉,可身子終究回不到從前。

“哪有風。”她朝著馬車外探了眼,嘟囔了句,而下一刻她突然蹙起眉,方才在府外她就嗅到一絲古怪的氣味,可她因心有雜念而無多慮,可眼下馬車都已駛出城門,這道氣息還是若有若無的跟著。

“怎麽了?”見她遲遲不作聲,衛驤開口。

“我似乎嗅到了屍臭,又許是腐肉……”她再熟悉不過了,應當不會出錯。

“是嗎?”衛驤目光一沈,“我怎麽沒嗅到。”他擡手將帷裳放下,示意她坐好,“你身子未痊愈,五感不比從前,弄錯了也在所難免。”

“沒有,我不會弄錯的。”尹昭清還想再細嗅,可是衛驤靠得近了些,鼻尖便只剩他身上似有似無的檀香了,她靜下心來,忽而想到了什麽,“大人,馮五德他們如何了?大人答應過我不殺他們,要將他們交由刑部處置的。”

衛驤替她掖好衣角,看向她時一如春日化雪,“你放心,他們沒死——”

尹昭清也不知為何,她心中總是隱隱不安。理應說今日回應天府,衛驤會將犯人一同押解前去,可除了差役她連一駕囚車都未瞧見,更別說馮五德三人了。

“大人,我見車隊後有三口缸,那是什麽?”方才她未多問,這時才想起。

衛驤手一頓,轉而又不著痕跡地繼而撣了撣並不可見的塵灰,“安慶府的腌肉臘貨在外得名,我便想著順道帶些回去,給揚州府的一位故人嘗嘗……”

三口缸,腌肉臘貨,揚州府?

尹昭清腦中乍然冒出一個念頭,驚得後脊背發涼,可窺著衛驤面無異樣,但願是她多想了……

馬車忽而停下,尹昭清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就見霍禮掀開了車帷,“大人。”

衛驤擡眸,在看到車位之景時眸光驟然一暗。尹昭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薛易之?他怎麽在這兒?

薛易之一身深青圓領道袍,一手執著木拐,另一手撥著七寶念珠,見她望過來,他唇角才浮起一抹笑意。

“大人,你要不要去見他?”

衛驤傾吐了一口氣,“他又不是來見我的。”

嗯?

衛驤往另一側挪了半身,“你自己做主,你若不想見,我們就徑直繞行。”

薛易之是在等她?自她醒後並未見過他,她以為他先行回去了。

衛驤能將她救回少不得他相助,於情於理她都該親自道聲謝。她看了衛驤一眼,便下了馬車,而這一回在她意料之外,衛驤並未跟上來。

“薛公子。”尹昭清微微福身。

“身子可好些了?”

她頷首,“好多了,多謝薛公子相救。”那日若無他恰巧路過,衛驤也不會這麽快找到她。

薛易之往前小挪了一步,“你如今倒是不怕我了?”

尹昭清疑惑?

薛易之輕笑,“還記得那夜在茶樓,你見我就如同見了鬼剎似的,連我的馬車也不願坐。在你心中我定是十惡不赦之人吧。”

“也不算是。”

“哦?”薛易之目光落在她眉眼之上,只不過片刻又避開。

“衛大人與我說過,這世間之事並非皆為是非黑白,無滿善人,亦無盡惡者。”

“無盡惡者……”薛易之喃喃自語,“你是覺著我還算不得惡?”

“公子既救了我,心中多半還留有善念。”

薛易之看著她失笑出聲:“你錯了,我對旁人可不會有善念。”

旁人二字生生將她二人牽扯上了聯系,她覺得稍稍有些不適,“公子的恩德我沒齒難忘,來日必將報答。”

“報答?”他唇角輕揚,展露著心底的愉悅,“你想如何報答?為了尋你,我可是高價懸賞姓馮的蹤跡。”

尹昭清連忙道:“我知曉公子大恩,不知公子花費幾何,來日我必足數奉還。”

“足數奉還?”薛易之的笑意不減,“三千六百貫,尹姑娘想還到何時?”

三……三千六百貫?尹昭清一驚,嚇得楞在原地不敢動彈,“我……我暫且沒那麽多錢……需得薛公子多寬限我幾日……年。”

薛易之眉眼的笑意將他的陰鷙都驅散了幾分,只覺著眼前的她有意思極了,“三千六百貫,你這是想搭上這一輩子都來償還我不成?”

“我……”尹昭清語塞。

“誆你的。”他嗤笑,“你何時連我的話都信了?”見她將信將疑地看著自己,薛易之沈眉凝思起來,“不過你若是真想報答,我是得好好思量一番。”

“那薛公子想要什麽?”她有些擔憂,薛易之此人陰晴不定,明知他在挖坑等著她往下跳,可她還是不得不開口。

“想要什麽?”薛易之頓了片刻,看著她眉間擰到了一處,他隨之釋然一笑,“還未想好……待我想到了,我再來找你討要,如何?”

“好。”尹昭清也不知為何竟松了一口氣。

她的神情落入眼中,他眸中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不在意地往衛驤的馬車瞥了眼,啞然失笑,“他倒是將你看得緊,我不過與你說兩句話的工夫,他的眼神就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尹昭清順勢往身後看去,車帷垂下,唯有霍禮坐在車板之上,哪裏又看得到衛驤的眼神。

“他很在乎你。”薛易之淡淡道:“除卻他父親,我頭一回見他如此在意一人。我與他如今都只剩一人,可他活得自在,他知曉自己要什麽,人總要有些念想的。”

尹昭清眉心一擰,不知他為何會如此說,“薛公子言重了,薛夫人也在意你,你又豈會是一人。”

“她死了。”他平靜地說出這話時像是在說一無關緊要之人。似乎一旦提及薛家,他的冷意又會生出。

死了?

“她郁結於心,不貪戀人世間,本就活不久的。”薛易之轉瞬即逝的哀傷無人察覺,“尹姝,不是我害死的他們,你信與不信?”

想起薛雲箏的死狀,薛家的落敗,她沈默了。

“我先前與你說過薛家對我並不好。”他頓了頓聲,“是真的。我殘廢後母親就懷上了雲箏,他眼中只剩雲箏,哪裏還有不良於行的我,他有愧於我才許我擺弄些商賈之道,可未想到我還真就弄出了些名堂,他們一面心安理得受著我給薛家帶來的榮華富貴,一面又記恨我。若家中男子有行商賈之術,同族為官者不可再擢升,未有官職者不可再入朝,我父親記恨我,薛雲箏亦然……可他的脾性不管做什麽皆是百事無成,又如何能怨得上t我,我讓他隨我經商,他亦怕吃苦,呵,在我看來不過是坐享其成慣了。”

“薛家上下哪裏不是出自我的一分一厘,可他們還不知足,我給的愈多而他們愈發貪求無厭,他們走私鹽引一事我一直都知曉,可我又能如何?人的貪心,十方菩薩也拉不回來,我也不是佛,不渡人。事情敗露或早或晚,只是恰巧明珠死了,而衛驤來了,他們就藏不住了。尹姝,是他們的貪婪害死了自己,不是我。”

尹昭清心潮翻湧,思緒萬千,心中仿佛壓著一塊巨石,“薛公子為何今日又要與我說這些?”

薛易之闔了闔眼,長嘆了一口氣,“所有人都不信我,父親母親、雲箏還有衛驤,連你也不信……我不求你能信我,只願你莫待我有偏見,我說了,我無害人之心,一切只是為了自保。”

尹昭清垂眸,手指緊攥著衣角,緘默不語。

“你來薛家別院的那一日,我就知你不是王明珠了。”

尹昭清心猛然一沈,未料時隔一月他還會提及此事,“我知道,因為你一直都知曉是薛雲箏殺了她。”

“不是。”他沈聲,“我是知曉他殺了人,可當聽聞王明珠未出事時也還是心驚,心中也閃過人死覆生的荒唐念頭,可在見到你那一眼我就知曉你不是她,即便你們眉眼有九分相像,你也不是她。”

尹昭清緊抿著唇不語,她自詡自己佯裝得還不錯,薛易之分明未見過王明珠幾回,他是如何察覺的?

薛易之眉梢掛著笑意,目光灼灼,在看她,“在順天府那麽多年,他們早已相熟於我,知曉我獨來獨往,亦知曉我已慣於托著這條廢腿行走,他們見了我至多不過喚一聲‘薛大公子’便又自行去了。”

“宴會眾人唯有你看著我時滿目惋惜,也只有你見我獨身時會怕我無人照看而不利於行……旁人不會,王明珠亦不會,他們連我在不在宴上都不在意。”

尹昭清心揪在一處,悶地喘不上氣來。

“後來你與衛驤前來茶樓時,我就知曉那日所見的‘王明珠’就是你,你看我的眼神我能認出。”

她喉間一哽,鼻腔隱隱發酸,可薛易之是何人,又為何在此與她推心置腹?她凝視著他的神情,似乎想從中辨別真假。

她眸中的打量與探究一覽無餘。二人一時無言,她不開口,薛易之也不說話。

倏地,薛易之輕笑出聲,將陷於哀緒的尹昭清拉出了思緒,“尹姝,你不會又信了?”

此時的他哪裏還有方才的淒哀,她見他這一副面上掛著淺笑而笑不達眼底的模樣,她就知自己又被騙了,“薛公子!”

薛易之一笑,“尹姝,有沒有人與你說過,你實在太易心軟,太易輕信他人。這不是好事,害人害己。”

被他不知騙了多少回,她還不吃教訓,今日又被擺了一道,心中的那份恩情也被磨滅地所剩無幾,“薛公子常以戲耍人作樂嗎?恕我不能奉陪,衛大人還在等我,我要走了。”

“尹姝。”薛易之忽然喚住她。

尹昭清步子停駐,可未轉身。

“我也要回應天府的,可衛驤如今已是眾矢之的,你同他一起回去危機四伏。”他遲疑了片刻,才悶著聲道:“你可願與我一道走?”

尹昭清回頭看了他一眼,“薛公子又想戲弄我不成?若公子認定我會跟隨你走,你就不會在此等我了。”

他的眼眸裏藏著讓人看不透徹的情切,只在話音落下之時全數散盡,不見半點波瀾。

她生怕衛驤在馬車中久等,走得極快,沒有留戀地再回頭看他一眼。

薛易之望著她的背影失神。

“果真……假話說多了,真話也就無人信了。”

……

她踏著輕快地步子往馬車去,“大人!”一掀開車帷就見衛驤倚著車輿正看著手中的書。

明明聽到了她的喚聲,他也不擡眼,也不知是什麽書,讓他看得如此入神,“大人!”

衛驤翻了一頁,還是未擡眼,只是不溫不冷道:“回來了。霍禮,啟程。”

“是。”

她坐下,試圖探過身去看他的書,察覺到她的意圖,衛驤微側身去,擋住了大半書頁。

他這是心中有所不快?

在他的沈默下,尹昭清終是沒忍住開口,“大人怎麽不問我方才薛公子找我說了什麽?”

衛驤淡然道:“這是你的事,我不過問。”

“哦。”尹昭清瞥瞥嘴,“那大人忙著,我先小憩一陣。”話音落下,她便挪了挪身,倚在車輿上閉目養神。

耳旁是不絕的馬蹄疾馳之聲與若有若無的風聲,還有稍有淩亂的氣息,尹昭清裝作什麽也未聽見,自顧小眠。

一盞茶後,耳畔傳來一道清冽:

“有什麽話要說那麽久?”

尹昭清的唇角微微勾起,壓不住的笑意在她眼角蔓延,“既是我的事兒,大人問這麽多做什麽?”

衛驤不再說話,亦闔上眼。尹昭清微微睜眼,見他冷著臉寫滿不悅,唇角的笑意更甚,她挪了半個身子前去,“他說我們既然順路往應天府同去,讓我不如就跟著他,也好過在大人身邊擔驚受怕。”

“看來回絕他了。”

“自然,我與他說——”尹昭清粲然一笑,“我就是要跟著衛大人,衛大人去兒我就去哪兒。”

他喉中溢出一聲輕笑,緩緩睜眼,眉眼的冷意散去,“那麽多話,你只會揀我愛聽的說。”

“可皆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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