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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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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尹昭清脊背倏地一僵, 整個人如同灼燒一般滾燙,她連手中的花枝何時掉落在地也渾然不知,她克制著自己的顫意,強裝鎮定, 望向他的眼神晦澀難辨, “大人這話何意?”

衛驤又近了她一步, 拾起地上的花枝,小心翼翼撣去沾上的塵灰,將其放入她手中, “你覺得我會應允府邸無人看守, 而由著一個來歷不明的賣花童近你身?”

那朵花枝再撚於指間時她只覺得徹骨地冰涼。是,她是察覺到了情勢不對, 可她根本未想過此事會與他有關。她看似沈著的雙眸已快壓制不住要撕裂而將要湧出的崩潰,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還在掙紮些什麽, “我不懂大人之意……”

衛驤深深輕嘆了聲氣, “你不必去客棧尋人,皆是假的,他根本不在,字條是我命人放進去的。”

尹昭清看著眼前愈發陌生的衛驤,強忍著沒讓淚落下,“我實在不解, 還請大人直言……”

衛驤見事到如今她還不願說, 無奈一笑,“這字條不止你有……姜書那兒我也送去了。”

原來……

尹昭清也不開口, 聽著他說完。

“字條皆是我仿了陳老先生手劄中的字跡寫的。”衛驤攤開掌心, 手中安然躺著被揉捏成團的字條,“姜書也看到了, 可她沒認出,以為是送錯了人而將其丟了。”衛驤看著眼前緘默的人兒,沈聲靜氣道:“落款只有一個陳字,僅憑一眼就能想到是陳老先生的,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第二個人來,你覺著呢?尹昭清?”

尹昭清緩緩擡眸,眼中只剩無盡的疏離,“衛驤,你試探我?”

她的目光過於冰涼,一句t“衛驤”刺得他一痛,“你就當作是罷。”

就當作是罷……

尹昭清冷嗤一聲,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將花枝一丟,繼而從懷中掏出那封寫滿了尹姝身份而她還未來得及看的信。

出乎意料,可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信箋空空如也,未著一字。

尹昭清看著手中的信,苦笑了兩聲。空的,她早該想到的,他派人千裏迢迢前往錢塘查她,他豈會不看?

“衛驤……你騙我?”

原來他的試探早已開始,今日從他邁入院中時,他就已不再信她了。不,興許是更早……

她的心似是被人掏出,繼而丟棄在冰天雪地之中,她冷得站不住身子,“你既然已看了,何必再來演這出戲試探我?”她就像個跳梁小醜,明明漏洞百出,還自以為天衣無縫。

衛驤不忍去看她滿是受傷目光,“我是看了信,可信中只是尹姝的身份下落,且與你方才在院中所言並無大出路。”他話音一頓,“但你不是尹姝。”

她想起在院中時,他說他不會拆信,更不會問信內寫了什麽,他說不管她說什麽他都信,如今想來,多可笑啊……

“為何不直言問我?”

衛驤輕笑:“你會說嗎?”

自然不會……

她的垂眸不語他看在眼裏,心中了然。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尹昭清沒有看他,她垂眸盯著足尖,眼前一片模糊,她不敢擡手去拭,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無力的脆弱。

“不,方才才知。先前只是懷疑過……”衛驤胸膛內漫過悲涼,開口之聲雖說清冷,可藏著幾分讓人難以察覺的沙啞,“如今細想,許多事都有跡可循。”

“你手上雖有薄繭,卻能看出是近年所致,你將這雙手護得極好,應當不只是仵作的緣由,想來你從前鮮少或是從未做過重活苦活。還有你初坐我馬車時,只訝異我以一布幔遮擋,你在意男女之殊,而並不多看馬車內飾一眼,可見你從前少說也是個清貴人家的姑娘。”

“在萬海寺時,有一回我喚了蔡清一聲阿清,你以為我在喚你,也無意應了聲,對吧?”

“還有在順天府你學起王明珠時言談舉止無需多費力,儼然一個官宦之女,模樣再相像,其餘的還是騙不了人。你還會弈棋,在見我來時,你故意打翻棋盤,那副棋面我如今還記得,你若不藏拙,不說平手,勝他十目不在話下。而這些,姜書都不會……”

“你不見時,尹禾顏恨不得殺了蔡清,這幾日她又只出入你院中,姜書的院子連看都未多看一眼,這——”

“夠了,不要再說了!”尹昭清聽得心中漸冷,原來這些他早已有所察覺,可他偏就從未質問過她。

“姜書,才是真的尹姝,對嗎?”

“大人既然知曉,何須再問。”她原以為自己深藏已久,還在想若能找一時機她又該如何開口。可等如今將所有赤.裸.裸擺在面前時,她才發現其實也不過如此,沒什麽說不出口的。

衛驤擡手想給她拭去眼角的淚,可她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就這般頓在半空之中,毫無依附,“你醒來後分明已見到真的尹姝,也知曉這一年來我錯把她當做了你,可你為何還是不肯與我說?若我今日不開口,你是不是仍舊要瞞著!”

尹昭清看著地上花葉散落,眼睫微翕,“我欺騙了大人,大人也騙了我,就當作扯平了。”

衛驤看著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可他卻根本近不得身,她似乎又愈來愈遠,“尹昭清,是不是直至回到應天府,你都要瞞著我?”

她不答反問:“如今,大人還會讓我回應天府嗎?”

衛驤毅然,“不會。”

尹昭清苦澀一笑。看,她就知曉,她知曉衛驤不會應允,這便是答案……

尹昭清擡眸,那顆蓄了良久的清淚終究是沒藏住,她的目光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執,“若我說我定要回去呢?”

“我已讓人備下馬車,明日就送你離開。”他話音清冷依然,“尹禾顏如今還離不開黃州府,我會想法子救她出來,不過還需一些時日,在這前你可居於黃州府與她相伴。又或是我送你回遼東,那裏你也算相熟,且天高地遠不至於束了手腳。山東也可,我在那兒已有數月,底細也知七八分,我多派些人守著你不會讓你受苦。又或是叔父那兒……叔父要辭官回順義老家,他與嬸母甚是喜愛你,如今明珠不在了,若你前去,他們定然將你當做親生女兒對待,不會苛待於你。”衛驤細數著安寧之地,末了才問了她句:“你可有想去之地?”

她雙眼微紅,唇角囁嚅了兩下,“就這些?”

他給她謀劃了那麽多,偏偏唯有應天府不在其中。

“就這些。”他甚至連與姜書說的那句“你除了應天府與錢塘想去哪兒便去哪兒”都未說出口,在她這兒他只想萬無一失。

尹昭清苦笑出聲,“衛驤,你憑什麽就這麽自以為是,要替旁人做決定。”

“你不是旁人。”

“可你不是我,你根本不知我想要什麽!你如此自行其是,替我做了決定,可有問過我願不願?”

她慘白著一張小臉,虛弱地浮著抹苦澀,即便身形搖搖欲墜,可她也只是半倚在石墻上未讓他攙扶。衛驤唇角微動,未開口。

尹昭清托著疲憊的身子轉過身,“衛大人,我身子有些不適,想先回去歇著了。”

衛驤伸過手欲要查看她手上的傷,“可是哪裏又疼了?我看看。”

尹昭清後退了一步,又躲開了。他這副關懷而又是試探的模樣只讓她不敢靠近,前兩日的溫情原來只是黃粱一夢,他並未變,他一直如此慎始慎終。

是啊……他是衛驤,心冷如他,他豈會變。

變的是她,她如今太容易輕信旁人了。

“不必了,衛大人。”尹昭清緩緩轉過身去,見文鴛不知何時已候於身後,她只掠過一眼,便繞過她自顧往前去。

文鴛忙上前來攙扶,尹昭清亦縮回手躲開,“不必了。”她原以為文鴛也是真心實意待她,原來也只是衛驤計劃中的一環。他慎小謹微豈會犯下遺落銅鑰之錯,一切不過都是文鴛演作給她看的。

他什麽也無需做,只需算準了她會拿著銅鑰親自追至府外即刻。

她想走得快些,想躲開身後那道熾熱的目光,可她看不清眼前路,她不知該往哪兒走了……

是眼前沒有路了……

“昭清!”

她眼前一黑,耳畔只能依稀聽到身後那道心切的聲音。

衛驤慌忙接住她將她攬入懷中,懷中之人慘白著一張臉,額間的虛汗落入頸後覆上了淚痕,“昭清……昭清!”他將她打橫抱起,快步往院中去。

人分明已昏厥,可她眼中的淚仍在流。即便意識不清,她應當也察覺到了自己身在何處,她不適地動了動身似乎想掙脫出他的氣息。

衛驤眉宇間透著哀緒,他什麽也未說,只是將手緩緩收緊,“對不住……”

尹昭清躺在榻上,睡得極不踏實,她蜷縮著身攥緊布衾怎麽也不肯撒手,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麽,口中不住地呢喃。

衛驤給她擦拭著虛汗,她不安地翻著身,似乎想從夢魘中掙脫,他掌心覆上她手背,不允她亂動磕碰了傷。

他有些懊悔,不知方才的話是不是說得過重了些。

“大人。”一直守在屋外的文鴛走了進來,遲疑著開口,“三姑娘來了。”

衛驤正擦拭的手一頓,“不許再喚她三姑娘,讓她回去!”

“是,大人,可是姜姑娘她……”

衛驤厲聲:“讓她回去!”

許是他這陡然一聲驚動了榻上之人,尹昭清身子一緊,又往榻內縮了縮。衛驤忙俯下身在她額間輕撫,他掌中的溫熱渡在她身上,她這才平穩下氣息。

“大人說了,姑娘還是請回……”屋外傳來文鴛急切的聲音。

“我只是看看她……”

衛驤眼中一冷,他起身三兩步往外去。

還在與文鴛糾纏的姜書一見衛驤走出,連忙迎了上去,她依著門縫往內窺探,待看到榻上的身影,她的笑意頓失,可在他面前她不敢有失,扯出一抹擔憂,“大人,我聽聞她在府外昏厥,便給她熬了一碗湯藥來。”

“回去。”衛驤毫不留情,渾身只剩寒意。

姜書倏地對上他不似往日的冰冷目光,驚得渾身發顫,“大人——”

“回去!”

姜書一驚,唇上的血色一褪,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即便她從前所行之事再過分,他心中再惱,她都不會見他展露半分陰鷙厲色。

“大……大人,這,這是怎麽了?”

“滾!”t

衛驤連餘光都未落在她身上,聲音又如一把把刀紮在她身上。

姜書驚駭,看還是忍不住上前,試圖拂手去扯他衣袖,“大人,你這是怎麽了?我今日——”

“你聽不懂嗎!”

姜書還未來得及看清眼前之景,一只大手忽而揮來打翻了她手中的碗,“嘩啦”一聲碎了滿地。

她正要開口詢問,那只手猛然掐住她頸喉,輕而易舉將她提起。

姜書抓著他的手滿眼驚恐,“大……人……”

“你膽敢騙我!”衛驤指間收緊,他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目眥欲裂,似有什麽東西正撕扯著他的肺腑,心防潰塌,萬般情緒湧出,唯獨留下了隱忍已久的恨,“我分明已給過你機會,可你竟敢騙我!”

“我……沒有……”這片刻姜書似乎嘗到了將死是什麽滋味,他手中的力道毫無收起之意,她的意識一點點被剝奪。

他看著眼前人珠釵滿髻,心中的悲恨愈演愈烈,“你是怎麽敢占著尹昭清的身份心安理得受著我對尹家的愧疚的!”

姜書僵住,全然忘了掙紮。他……他都知道了?

衛驤赤紅著眼,氣竭聲嘶,毫無理智地將她喉頸捏在手中,“在尹府的巷中遇見你時你是如何與我說的!”

他清楚記得,他折回尹府尋人,在巷中看到了蜷縮墻隅哭泣的她,他從未見過尹昭清,尹家上下罹難,他只可憑尹大人口中她所著的衣衫尋人。

在見到她的第一眼他是懷疑過,除了那身衣衫能對上,她生得與尹大人並不相像,他問過她是不是尹昭清,可她矢口否認,問她尹昭清下落她也連聲說不知,直至他給了她尹夫人的信物珠釵,說會帶她離開她才認下。她手中有尹昭清的照身貼,又能事無巨細說出尹家之事,他就再無過多懷疑。

他原以為她是因畏懼而不肯暴露身份,如今看來,竟是他錯了。

“你為何不與我說……為何不說她的下落!”她已然與尹昭清換了衣衫,可見二人不久前見過,她必然知曉她去往了何處,只差一些,只差一些他就能找著她了!可因為眼前之人的一己私欲,他就此錯過了。

院外的蔡清聽到異響忙沖進院中,見一向冷靜自持的衛驤渾身充斥著殺意,連文鴛也驚得楞在一旁不知所措,他心一緊,忙上前阻攔,“衛驤,你冷靜些,別弄出人命了!”

衛驤恍若未聞,手中的力道愈發緊,蔡清眼見著他手中的姜書漸漸褪去最後的血色,唇齒微張,人已成了將死之態。

“衛驤!衛驤!”他何時見過衛驤如此瘋過,他發覺自己雙手的力道竟還抵不過他一只手,可若再不收手人當真要死了!

他往屋內看了一眼,驟然高聲,“衛驤,人醒了!尹姝醒了!”

衛驤扼住喉頸的手一頓,他指尖微微松開失力,赤紅的雙眸亦起了清明之色,他緩緩往屋內望去。

蔡清忙趁此將姜書從衛驤手中救下,與嚇得沒了魂的文鴛道:“還不趕緊將人帶走!快去傳大夫,人別死了。”

“是,是!奴婢這就去。”文鴛忙不疊將人攙走。

“衛驤……”蔡清看了看榻上仍舊無動靜的人,心虛地垂下眸去,方才他也只是情急之下的舉措,如今衛驤知曉他是詐他,定然饒不了他,他合上眼,等著山雨欲來。

可過了片刻,什麽也沒有,蔡清試探著睜眼,只見衛驤楞楞地站在屋外。

他像是又變了個人似的,驀地洩了氣,遍身頹然,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床榻,“蔡清,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蔡清何時見過他如此張皇失措的樣子,心中的震駭讓他陡然瞠目,“衛……衛驤,怎麽了?”

“弄錯了,一直以來我都弄錯了,不是她……根本不是她……”他不敢深想,她此番又能回到他身邊,是受了多少苦,他還未將她尋回,又險些將她弄丟了。

“我已答應過尹叔要好好照顧她的,這一年來我自覺已問心無愧,可是蔡清,到頭來……我竟然連人都弄錯了。”

震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蔡清腦中大亂,在衛驤的只言片語中將事情拼湊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尹姝才是尹昭清?方才那個……是假的?”

衛驤癡望著屋內,沈默未語。

蔡清心中大駭。他不由想起那日他自作聰明與尹禾顏說自己找到了她妹妹,回想她的那道目光,她定是覺著他愚不可及吧。

衛驤也不知在院外站了多久,等眸中的血絲消褪他才又走進屋中。

她臉上淚痕已然幹涸,沒有他,她似乎睡得還算安穩……

衛驤取了塊濕帕,小心翼翼給她擦拭。

他坐在榻前,靜靜看著她。

他先前怎麽就沒發覺,她的眉眼其實與她父親有七分相像,尤其是她蹙眉之際,當真是像極了。

他怎麽會弄錯人的……

他未好好照顧她,是他愧對尹家,愧對了她父親的囑托。

想起初見她時,她實在算得上是清瘦,素面朝天,連衣衫皆是姑娘們不愛的深青色,她發髻上只有一支再素簡不過的桃木簪,連銀釵都舍不得給自己買。

多可笑,真的尹家嫡女在外受盡苦楚,假的卻被他視若珍寶。姜書想要什麽他都能給她尋來,莫說是銀釵了,連金簪他都未曾吝嗇過。

可真的尹昭清呢,她什麽都沒有……

就連她替他驗屍,他作酬勞給了她十貫,她都能欣喜地連喚他好幾聲大人。

十貫,有時還不足以買下姜書的一只耳墜子。

衛驤撫上她的面頰,顫意毫不掩飾,“昭清,對不住,是我錯了……”

“我並無他求,只想你好好活著。除了回應天府,你要什麽我都應下給你,可好?”

榻上之人睡得安然,並無回應,也不知她夢見什麽,眼角落下一珠淚來。

……

屋內只燃著一盞燭燈,尹昭清醒來望過去時,紅燭已燃燒了大半,如今只剩半指長的一截。

與她想的不同,榻旁空無一人,並無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坐起身,四下張望了幾眼。

他確實不在。

她心裏一空,有些發苦,似乎又有些慶幸。

“文鴛。”

“文鴛!”

她連喚了幾聲也不見有人作答,她這才真切地長舒了一口氣。

她呆呆地望著屋內陳設,聽阿姐說這是衛驤與潛山知縣討要暫居的一處宅子,格局雖未變動,可屋內早已煥然一新,簾櫳是姑娘們喜愛的樣式,就連桌案高幾之上的瓷瓶也換了花木。

他有心,可又能如何,這兒終究不是她的歸宿。

衛驤是什麽人她再清楚不過,他說到做到,他說不許她回應天府,她這輩子就休想再踏足。

可那又如何,她還是要回去。這腳生在她身上,他還能打斷了它不叫她走?

她打開箱匣,裏頭疊放著十餘身衣物,有阿姐給她備下的,還有衛驤給她的。她從阿姐給她的之中挑了幾身。妝臺上亦收著幾支珠釵飾面,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揀了幾樣塞入懷中,她的盤纏丟了大半,如今身無分文,這些東西說到底還能傍身。

將屋內僅有的一支燭火熄滅後,尹昭清這才躡手躡腳推開門。院中黢黑,她看不太清,若只聽動靜,除卻她自己的腳步聲只剩蟲鳴。

她懸著的一顆心終是放下。

他不知衛驤的守衛在何處,她如今只想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她合上門,背著行囊往院外去。

夜裏黑她看不清路,只能憑借白日裏的方位在院中摸索行走,她想走快些,可反倒磕磕絆絆。

夏夜悶熱,即便有風拂過,也捎不走悶熱,她心中也起了燥意,就連蟲鳴也覺著聒噪起來。

“醒了?”

耳畔驟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她步子一頓。

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忙往身後看去,這聲確確實實是從院中傳來的。

“你要去哪兒?”這聲比方才更沈了些。

尹昭清心一緊,尋聲望去,今夜無月,屋中又熄了火燭她看不清人,她只能看到一道若有若無的黑影。

“大人怎麽在這兒?”

衛驤輕聲嘆息,似有些無奈,“你還未回答我呢。”

她眨了眨眼,若無其事道:“我想見阿姐了……”

“眼下醜時了,她已然睡下,明日吧。”

醜時……夜竟這般深了,那他呢?為何在院中?

“既已醜時,那大人為何還在院中不去歇著?”

夜色寂靜,她等了許久才聽他的聲音傳來:

“我怕你一聲不吭就走了……”

尹昭清渾身一顫,心口起伏的厲害,她將手中的行囊緊了緊。

她苦澀笑笑,“大人高看我了,我如今還能去哪兒?”

“你若想回去,我攔得住嗎?”

“那大人又何t苦深夜守在此,倒不如放我離開。”

衛驤沒說話,他取了火折子,呲啦一聲,點起了手中的一只火燭。

院中驟然亮起,二人彼此皆可見,衛驤一眼就見到了她手中抱著的行囊,他眸光一暗。

明知無濟於事,可她還是將行囊往暗處藏了藏,“衛大人可還記得在遼東時應允我的?”

“什麽?”

“大人說,只要我給大人驗一具屍就能得賞錢兩貫,後來在順天府時大人亦說待事情水落石出,就將酬金翻十番,大人不會不認吧。”

衛驤瞇起眼,似乎能意料到她繼而想說什麽,“自然認。”

“六具屍……共一百二十貫。”尹昭清一頓,“勞煩大人將酬金給我,如此我們便兩清了。”

兩清……

衛驤看向她,眸中愈來愈冷,明知故問,“你要這些錢做什麽?”

尹昭清反問:“大人會給嗎?”

衛驤咬牙,“給。”

“要做什麽那便是我私事,想來大人也是無權過問的,落在黃州府的那些也就作罷,大人若是得空便派人去取,全當是這一路衛大人照料民女的辛苦錢了。只是這一百二十貫還請大人給我。”

他沈聲:“拿了錢就離開?”

尹昭清站在那兒沒說話。

衛驤笑了笑,只身往屋內走去,“如今我手中不寬裕,拿不出這麽多。”

荒謬!這等蹩腳的說辭他都敢說!

她追上他步伐,“你答應給我的!”

衛驤淡淡道:“我可沒說何時給。”

“衛驤!”她氣急。

衛驤踏入屋中忽而停下腳步,尹昭清還不知是怎麽一回事,腰間突然一道大力將她一勾,她身子失勁兒頓時往前栽去,與此同時,身後的門被重重合上。

她倒在衛驤懷中,耳尖是他溫熱灑下的氣息,酥麻的顫意自耳垂緩緩蔓延而上,她驚慌失措地就要推開他。

可是腰間的力道將她一扣,她反而貼得更緊了,她咬牙切齒,“衛驤!放開我,我話都說得這般清楚了,你還聽不明白嗎!”

“尹昭清!”見她毫無所謂的模樣,衛驤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說到底你還是想離開,對不對!”

懷裏掙紮的人一下不動了。

衛驤松開她,讓她看著自己,“尹昭清,應天府是什麽好地方,讓你鐵了心要去?你若跟隨我一同回去,不知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他們勢必要查你的來歷。”

她淡然:“那就不與大人一同回去就是了。”

“尹昭清!”衛驤氣得胸口悶出一口血來,“罪臣之女出逃再被捉住,就不再是送入教坊司這般簡單,你可知下場是什麽?”

尹昭清也不避開他的目光,“大不了就是一死。”

衛驤目光一凜,“你不怕?”

“怕,我自然怕,我也是個畏死之人,可我更怕自己什麽都還未做就死了。可若真能做些什麽,我覺著死也值得。”

“大人可還記得在順天府時你問過我為何要做仵作?”

他自然記著,她說她要給活人贏生前譽,替死人正身後名。

“我是為了我父親。”她苦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我父親。我受制於女子之身,想要入朝堂近刑案,唯有入仵作行人,而我需得更勝於男子才能僥幸得一契機。”

“這契機……是我?”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只覺著滲入胸膛的氣息冷得令人窒息,“你一早已知曉我自應天府而來,所以才在鄒家案時初露鋒芒,為的是讓我留意於你,隨之你又應下與我前去蓋州,也是為了得我信任,是不是……”

尹昭清垂下眸,眼睫翕合著沒說話。

與聰明人說話果真不必多費口舌,她只說一句,他就都猜到了。

“尹昭清,此番回應天府,皆在你計劃之內,對嗎?一直以來都是你利用我,你想隨同我一起回應天府,還想借我之手給你父親翻案,是不是?”她確實會挑人,他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

“利用?”尹昭清心陡然一窒,“衛大人此言未免過於難聽了,我一姑娘家的孤身行路終究不便,只是借用大人的馬車一同回來而已。況且,我與大人最多算的上是互利,我需回應天府,大人需要一仵作相助斷案,我們各取所需,著實談不上利用。”

字字珠心,衛驤自嘲地笑了笑,“各取所需……除了這個再無別的了嗎?”

尹昭清眼中一澀,緊抿著唇不語。

指腹輕撫她的眉眼,他一字一句道:“昭清,我想將你留在身邊,不是因為你父親的囑托,明白嗎?”

“你欺瞞我也罷,利用我也罷,我都不在乎。一年前我沒能救下你父親,如今我不能再護不住你。”

她眼前濕蒙蒙的,他的每個字險要將她吞噬。

“昭清,你父親為官二十載,深知朝堂的爾虞我詐,連他都不能幸免於難,你憑什麽覺著你能翻案。”

“總要試一試的。”

“若我告訴你翻不了呢?”

尹昭清渾然一震,心中似有什麽正在崩塌,她撐不住身搖搖欲墜,“什麽意思?”

“罪至抄家,皆是聖上清查後下的旨,你是想告訴世人,是聖上殺錯人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尹昭清渾身發著顫,“不是聖上,是另有其人,是有人構陷於我父親!”

“你父親是刑部尚書,他出事,三司根本無權過問,皆是聖上親查。未查實而誅忠臣,致其枉死,你可知這對於聖上、對於大明而言意味著什麽嗎?”

她不想再聽下去了,“聖上、大明這都與我無關!我只想要我阿爹!衛驤,我只想要阿爹!旁人都與我無關。”

心口的痛楚要將她撕裂一般,鋪天蓋地的刺痛讓她癱軟在地,她捂著臉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阿爹是被冤枉的,他分明就是被冤枉的!”

衛驤蹲下身,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我知道,我知道……”

“阿爹從錢塘縣丞官至尚書,整整二十四年!這些年他從未貪過一分一厘,他擢升之際也未有過貪墨之相。我阿娘母家是富商出身,我府中從未有過拮據之時,他為何要貪汙?他不會的!”

“大人,大明律中貪受六十貫便可治貪汙罪,只需六十貫!”她擡眸看著他,將這些這些年月壓抑在心的不甘宣之於口,“後來我才知曉,尹家被抄,只是因在府中搜出了蓋有官印的六十貫面鈔,六十貫!不多不少就是六十貫!如此顯而易見的構陷,他們怎麽就看不出?”

“六十貫……”她癡癡地笑了出來,“阿爹勤勤懇懇二十載,救了多少人,他操勞半生至鬢發半白,最終卻因六十貫而死了……”

“自遼東往南的一路而來,我只覺著滿地腐臭,比屍臭還叫人作嘔!”明明已至六月,可她渾身冰涼,“大人知道那是什麽嗎?”

衛驤只是將她摟得更緊,她的淚低落在他手上,疼得他難以喘息。

她自顧道:“那是人腐爛的氣味,他們都發爛了。”

“我從前以為大明上下為官者皆如阿爹這般,我就在想,是不是阿爹做錯了什麽才遭此厄難。可原來並非如此……在外多的是屍位素餐者,他們腐於權敗於財,枉顧人命比比皆是,可還是安然無恙地活著,憑什麽?憑什麽他們能好好活著,阿爹那樣好的人卻死了!”

“我不甘心!大人,我不甘心!”

“阿爹那樣好的人,就算死了,就算化作白骨,也該是他的風骨!”

“阿爹不辭勞苦二十餘載,落在史官筆中卻只有短短幾言。我不求他流芳百世,只求百年千年後,後世之人看到尹性二字時不是他坐貪贓之罪……他們不知阿爹做了什麽,只憑史書上寥寥幾筆就訴盡他的一生,這於他來說並不公!”

“不只是阿爹,還有大人你,大人曾言不在意自己的身後名。”尹昭清擡手撫上他的眉眼,“可是總有人在意的,我就在意。”

“我不許他們編排父親,也不許他們說你一點兒不好。”

衛驤一震,眼底是無盡的風卷雲湧與驚濤駭浪,洶湧漫至喉間,他說不出話來。

她靠在他懷中癡癡望著窗柩外的黑夜。

“大人,我想阿爹,想阿娘了……”

“我想家了,我只是想回家……”

衛驤擦拭著她的淚痕,指尖的微顫洩露了他的妥協。

“好。”

“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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