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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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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時至六月, 天已轉暖,屋內本就燥熱,如今仍窗扉緊閉,微風不至, 逼得人出了一身薄汗。

“熱……”榻上之人動了動, 聲音沙啞地說不出話來, 她不適地咳了幾聲,悶熱地幽幽轉醒。

她恍恍惚惚地望著房梁,回想了好一陣子也沒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許是睡得過久, 身上酸疼不堪略顯沈重,她掙紮著想起身。

“別起身, 快躺下。”身側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尹姝以為自己還未睡醒, 她偏過頭看去, 只見榻旁是一張擔憂的面容。

“阿……阿姐?”尹姝不敢置信,擡手想去觸摸眼前之人。

尹禾顏握住她的手,避開傷給她擦拭,掌心濕潤的涼意讓她適意地嘆了一聲。

“身子可有何不適?我讓大夫給你再瞧瞧?”

初醒的尹姝也不知何來的氣力一把勾住尹禾顏的衣袖,“阿姐,你別走。”

“我不走。”尹禾顏心疼撫上她面龐, “我只是出去喚人。”

“阿姐, 別去。”尹姝委屈地看著她,“我身子並未不適, 我想與你說說話, 若他們來了,這裏哪還能是你我說話的清靜之地。”

終歸還是個孩子。尹禾顏無奈地看著她, 明知此事不可由著她來,可還是忍不住心軟,“衛大人憂心你,你昏睡後,他夜不能寐,你醒了該與他說一聲的。”

“阿姐,我睡了多久?”她望著窗外的稀薄的微亮,人有些發蒙,天才乍亮,可她似乎睡了許久。

“一日半。”尹禾顏給她擦拭著額間薄汗,一面又以蒲扇給她驅著風,“再忍耐一會兒,待換藥之時再給你換身衣物。”

“好。”尹姝望著她失神,一日半,她竟然睡了這般久,“這一日半在馬車上,我怎麽絲毫沒察覺。”

尹禾顏見她又開始說起胡話,心揪了起來,“此地不是黃州府,你還在安慶府潛山縣,是我來了。”

尹姝一楞,“阿姐,你能離開燕春樓了!”

尹禾顏眸中的光剎那而黯,“不能,是衛大人替我與教坊司奉鑾大人說了情,暫許我離開幾日……我還要回去的。”

尹姝心一沈,才燃起的欣喜霎時而滅,眼中染上微紅。

“如今你還擔憂起我來了。”尹禾顏嗔了她一眼,“你說你,阿姐只是半日不見著你,你就出了那麽大的事,你叫我日後如何放心你一人。”

“阿姐,沒事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尹姝回握住她的手,“阿姐,此事不是蔡大人的錯,你不要怨他,好不好?”

尹禾顏聞言臉一沈,“那夜若不是他讓你送那勞什子湯羹,你也不會出事。”

“阿姐——”她就知阿姐此時必定怨氣滿腹,“可是阿姐,這不是他的錯,又不是他將我擄走的。那夜他當真身子不適,他只不過是想將湯羹趁熱給你送去,他也不知會發生這事的。”

尹禾顏嘆了聲氣,不語。見她還能聽進自己說話,尹姝繼而道:“阿姐,你知道嗎?我初見蔡大人時便見他腰系一塊羊脂白玉,這些月來從未見他摘下過,想來定是家中給的珍視之物,可那日他一臉欣喜地捧著一紙包茶回來時那塊玉便不見了。阿姐,他並無壞心,自始至終他都只是想討你開心罷了。”

尹禾顏閃過一抹詫異,隨即慌忙避開她目光,“你倒還替旁人著想。”

“不是的,阿姐,我只想你好好的。這世上能多一人待阿姐好,我都欣喜。”她將自己臉貼向尹禾顏的掌心,“阿姐,此事錯的是那些罪大惡極的歹人,要恨也該恨他們。我不怨旁人,不怨蔡大人,亦不怨衛大人……我出了事他們心中必然也不好受。”

尹禾顏又是心疼又是無可奈何,“說不過你。餓了嗎?我去給你備些白粥。”

“餓……”她癟癟嘴,如今渾身無力,根本擡不起勁兒,她軟著聲帶著幾分小委屈,“我想吃阿姐做的米粥,我許久未嘗過了,想念的緊。”

尹禾顏顯然受用,“你歇著,我去去就來。”

“好。”

尹禾顏一走,屋裏便靜得不像話,尹姝挪著身想睡得更舒坦些,她手一動,壓在了枕下,正要抽出時,指尖好似摸著了什麽。

她繼而往內探了探,是個巴掌大的布囊。

布囊式樣算不得精巧,料色偏青深,像是男子佩戴之物,握在手中分量極輕,倒像是空的。

她遲疑了片刻扯開系繩往布囊中看去,竟有一張紅紙。

這是什麽?

尹姝隨即取出,可只需一眼她便認出了眼前是何物,是一張平安福,紙上赫然“平安順遂”四個字。

這是她在萬海寺贈予衛驤的,怎麽又回來了……

她指腹撫過“平安”二字,字上的金粉淡了些許,看著t是被人時常摩挲所致。

她知他不信佛,那時相贈她也並未多想,原以為他不會放在心上,沒想到他一直收著。她視若珍寶地貼在胸膛之上,心中一暖。

屋門傳來響動,尹姝忙將平安福收入布囊中,藏在與枕下,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地側躺下。

“叩叩。”屋外只有叩門聲。

尹姝眉一緊,不是阿姐,“屋外是何人?”

“是我。”一道嬌麗的女聲響起,脆若銀鈴,“我可以進來嗎?你睡了許久醒來身子必然不適,我給你熬了藥膳。”

尹姝謹慎地往榻中縮了縮身,“姑娘是?”

門外之人輕笑了聲,“這該如何說,衛郎說出門在外不好言明我的身份,姑娘還是不要多問了。”

一聲“衛郎”她的語焉不詳添上了幾分旖旎。

榻上的尹姝心口一滯,笑意漸漸退去。

門外的姑娘究竟是誰?為何會與衛驤如此親昵?

“三姑娘,您怎麽來了?”尹姝還在遲疑之際,屋外又傳來另一道聲,來人走得急,氣息稍喘。

“怎麽?我來看看她也不成?”

“姑娘誤會,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衛大人下令旁人不得近這間屋子。”

“旁人?”她冷笑了幾聲,“文鴛,你我才一夜不見,我在你口中便是旁人了?還真是令人心寒啊——”

“姑娘莫要誤會,奴婢也是受了大人之令。”

她又輕笑兩聲,“她都醒了,你還不去通報衛大人,裏頭這位可是他寶貝疙瘩,萬萬不要怠慢了。”

“可是……”文鴛看了看緊闔的屋門又看了眼姜書,有些為難。

姜書見她如此只覺得心口涼意更甚,“怎麽,你不放心?你還怕我吃了她不成?”

“衛大人說了,需寸步不離守著姑娘。”

姜書將食盒塞入她手中,“文鴛,你跟了衛大人這般久,還辨不清嗎?你想想,究竟是你恪盡職守還是裏頭那位姑娘醒了能讓他欣喜?”

文鴛恍然,“奴婢這就去。”

尹姝將自己埋入枕中,心中頻頻燃起燥意。門外之人她並不識,可這聲為何聽著卻甚是熟悉……

**

府衙內。

“衛驤。”蔡清一進門便見衛驤坐於書案前,正謄著抄卷宗,“我找了你許久,你怎麽又跑來衙門了,尹姝還未尋著時你就日日不眠,如今人平安無事了,你總該歇一陣吧,身子哪裏扛得住。”

衛驤蹙眉,“你來究竟何事?”

蔡清輕咳兩聲,“話說,府院裏來了一個姑娘,我瞧著面生,那姑娘是誰?”他也沒見過衛驤從前往安慶府來,何時還又藏著人?“你這一個兩個的,究竟藏了多少?別處可還有藏著,一並說出來。”

衛驤懶懶擡了眼,淡淡道:“並未又藏了人。”他在“又”字上咬得稍重。

蔡清楞了片刻才恍然,“不是又?那就是只一個?那不是只有武昌府的那位嗎?就是她?她怎麽來安慶府了?你要將她一並帶回應天府了?”

蔡清一連幾問尤為聒噪,衛驤皺了皺眉,一個字沒說,垂眸翻看起卷宗。

“衛驤。”蔡清清了清嗓,明知故問地客套道:“今日可繁忙?”

衛驤沒閑工夫搭理他,“有事便說。”

“衛驤,一直以來,我沒求過你什麽事,對吧。”

蔡清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他一眼覺察沒什麽好事,“少廢話,什麽事。”

見衛驤還未趕他走,蔡清忙道:“能不能借我兩千貫。”

衛驤聞言一頓,眼底是連他也少有的震驚,“多少?”

“兩千……貫。”蔡清不敢對上他視線,支吾起來,“我知曉有些多,可我實在尋不到人了,只能來求你。”

“有些多?”衛驤輕嗤,“你可知兩千貫是多少?”

“我知曉的……”蔡清深谙求人該有求人的姿態,“我一時拿不出這般多,可我會慢慢償還的,衛驤,我日後給你當牛做馬!”

衛驤冷聲,根本不吃他這套,“你一年俸祿不過六十貫,兩千貫……這是要不吃不喝給我當牛做馬三十餘年?”

這話說來刺耳,可又說得分毫不差,蔡清咬了咬牙,一狠心,“也就三十年!也不是不可,況且我又不會一輩子都只是個九品小官,待我擢升增俸,我再多還予你,用不了三十載的!”

“你要那麽多做什麽?”衛驤了解他,他並非揮霍浮靡之人,他一口氣要那麽多必有他用。

“這……這你還是別問了,反正我會還你就是。”

衛驤瞥了他一眼,自顧忙起手中之事,“那就沒有。”

蔡清臉一垮,“衛驤——”

“你父親將你托於我照看,那我理當事無巨細,我只是怕你拿著這兩千貫花天酒地,若是誤入歧途便是我的過失了,那倒不如在此之前斬斷你的念想。”

蔡清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你,你要做什麽?”

“提筆一封書信給你父親。”

蔡清往他那處一看,見衛驤當真執筆於信箋之上,驚出一身冷汗,“衛驤,衛驤!別,別將此事告訴我父親,求你了!我不是去花天酒地,我,我……”事到如今,他似乎也不得不說了,“我是為了救一個人。”

衛驤手中未停,“你那未婚妻?”

蔡清面上只起了一時半霎的詫異便又恢覆如常,衛驤能猜到不足為奇。

見他沈默,衛驤又道:“是想替她贖身?”

“嗯。”蔡清悶悶,“我都將她帶出燕春樓了,難道過兩日真要將她再送回去不成?”

“蔡清,並非是我不願幫你。他是官妓出身,受朝中教坊司管束,除非是死,否則她這輩子都離不開,官妓無法贖身,即是再多錢兩都無濟於事。”

蔡清緊緊握著拳,泛白的雙唇止不住地顫抖,“我知道,我只是想試一試,萬一呢……”

“沒有萬一。”衛驤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衛驤!你心怎就這麽冷……”若非他身骨硬朗,都不知這些年被他氣吐血多少回了,“你就不能拿些我願聽的話來寬慰我嗎?”

“有些念想不如早些斷了的好。”

這讓他怎麽斷,這已然成了他的執念,他尋了她整整一年,如今人就在他面前,他豈能將她棄置不顧,“衛驤,你不是我,豈知放下有多難。人定勝天,總有法子的!”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便不會來找我了。”

“衛驤。”蔡清無奈,他總是將人看得這般透徹,“我想替她家翻案,若是她父親無罪,那她是不是也可擺脫如今的身份!”

“翻案?”衛驤一頓,似乎不太信,“你?”

蔡清胸口一滯,“我自然不行,所以我想求你相助於我。”蔡清見衛驤並無反應,他走到他跟前,神色覆雜,“衛驤,這世上之事於你來說,只有想與不想,並無能與不能,不是嗎?”

衛驤失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蔡清心急如焚,“除了你,沒有人能做成這事了!”

衛驤提筆行雲流水,不知是根本沒在他他說話亦或是根本不在意。

“衛驤!我問你,若今日受制於燕春樓的是尹姝,你會如何做!”

“啪嗒。”

衛驤手中的筆應聲而斷,斷成的兩截落在地上。

他擡眸幽幽望來,本就清寒的雙眸冷到極致,薄唇輕啟帶著警告:“你說什麽?”

蔡清自知說錯了話,“不是……衛驤,對,對不住……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心急便口不擇言,怪他,怪他!

“我只是想說若換作是你,你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尹姝掙紮於暗沼而不得脫身吧。”

衛驤淡淡道:“你也說了,是尹姝,可她不是尹姝。”

衛驤生性涼薄,他知曉,可這世上除了衛驤他想不出第二個人來,“那若是此事也與尹姝有關呢!”

衛驤瞇起眼,“什麽意思?”

“你不覺著很奇怪嗎?”蔡清將這幾日埋藏於心的疑惑盡數吐露,“尹姝也是頭一回去的黃州府,她二人卻能一見如故,二人相處卻似相識甚久。尹姝一出事,她的擔憂毫不輸於你,這頭還未尋著人,也不過是有了些許線索,她便火急火燎趕來,我送她前來的這一路她根本未合過眼。”

“衛驤,你難不成也相信短短幾日二人能情深至此?”

衛驤沈默不語,蔡清見此了然,“你也早就看出來了,對吧?可你並未開口問過尹姝,衛驤,你太過於信任她了。”

聽到蔡清毫不留情的質疑,衛驤冷t聲,“你究竟想說什麽?”

“尹姝的身份必然不簡單,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時?對了!早前我不是派人去查過尹姝的身份嗎?那封信呢?你把信給我。”說至此處,他言辭愈發激烈,聲嗓拔高了幾分,“你既不願看,那就我來!”

衛驤強壓怒火,鐵青著臉,一字又一字狠戾道:“你什麽意思?”

“她們倆都姓尹!衛驤,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話音才落,整間屋子陷於一片沈寂。

衛驤失神地望著他,瞳眸之中滿是不可思議,“你說什麽……誰也姓尹?”

蔡清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看來衛驤真是什麽都不知情。“我定親之事你應當有所耳聞,可你從未問過我是哪家的姑娘,對吧。”

蔡清定親之事知曉的人不多,那時朝中動蕩,應天府中即便有喜事亦不會大張旗鼓,生怕因過於惹眼而招來是非。後來朝中大亂,他無暇分身更是將蔡清的事兒拋之腦後,等時局穩定了些再問及時蔡清只說她家中也被牽連,兩家親事皆作罷。他原以為這只不過是段露水姻緣,可未曾想蔡清竟從未言棄。

“我也未與你說過。”蔡清想起過往種種,泛紅了眼,“她是尹家的姑娘,杭州府錢塘縣尹家,她叫尹禾顏。”

衛驤緊抿著唇,死死盯著蔡清,急促的氣息將震驚之色躍然於眼中,“杭州府錢塘縣,尹家?”

“是。”蔡清斬釘截鐵,“在萬海寺時你讓我派人前去錢塘查尹姝,我那時想得過多,還以為你是知曉了什麽而要暗中查尹禾顏與尹家之案,我以為你只是單單因尹姓而對尹姝起疑只是順勢想查一查她罷了。”

“可如今我越想越覺著不對勁,為何偏偏是錢塘縣?是不是尹姝與你說過什麽,她是不是提及過錢塘二字,否則你不會如此確鑿只深查錢塘縣!”蔡清也覺著可笑,那麽久他們都未察覺,“二人都姓尹,且皆與錢塘縣有淵源,衛驤,如此巧合,你信嗎?”

衛驤收緊手,緊握那根已斷的筆,任由撕裂的竹絲嵌入他掌心。

蔡清伸手,“那封信呢?”

衛驤別過眼,“走得急,東西還在黃州府,我會派人去取。”

蔡清眼眸一暗,“是嗎……”

“她的身份你無需懷疑。”

蔡清聞言一楞,隨即輕嗤,“衛驤,你就這般信她?她興許同尹禾顏都是尹家人呢!”

“她不是!”衛驤斷言。

“衛驤,當局者迷!禾顏曾與我說過,她有個妹妹,是她伯父的獨女,一年前她們家也牽扯其中,我還未見過,只知曉她這妹妹名中有一‘清’字。”

“前刑部尚書尹性之女,尹昭清。”衛驤正色道。

蔡清脊梁一寒,白了臉,“你……你怎麽知曉?衛驤,禾顏活著,那她妹妹是不是也未死,那……尹姝會不會就是——”

“不是。”衛驤決然,“我說了她不是。”

見他話中不似有假,蔡清不禁疑惑,“你為何如此斷定?你見過她?”

“一年前我救下了她,將她藏於武昌府。”

蔡清胸膛急劇起伏,衛驤的話猶如一道道驚雷炸在他耳邊,荒唐至極,可一切都又說得通了,“武昌府的那個姑娘就是禾顏的妹妹……尹昭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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