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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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你說什麽？衛大人不肯見我？”屋內之人一襲素衣, 眼睛紅腫，顯然才哭過不久，“這話當真是他說的，是不是你假意傳話！”
“姑娘, 屬下不敢。”
“我要見他！”說著, 她推開擋在屋前的差役, 奪步往外。
差役生怕傷著她不敢阻攔，只能苦苦哀求，“姑娘, 姑娘！”
“姜姑娘！”院外傳來一道急聲。
姜書擡眼見霍禮走來, 面上一喜，忙迎上前, “霍大人，是衛大人讓你帶我前去尋他, 是嗎？”
霍禮嘆了聲氣, 面有為難，“大人正忙，無暇顧及姑娘，今夜還請姑娘好生歇息，待明日一早會派人將姑娘送回武昌府的。”
“我不回去！”姜書毅然，“我要見他！”
霍禮擡手將人攔住, “姑娘還是莫要為難屬下, 大人如今當真抽不開身。”
“我方才見他匆匆背著一人回來，那人是誰？”姜書何時見過他那般心慌意急的模樣, 正因從未見過, 她才心慌。
“姑娘早些歇息罷。”霍禮自然不會多說。
“是個姑娘？”姜書死死盯著他，在窺見他眸中微閃時, 心中愈發斷定，“他一回來，便匆匆將文鴛喚走，他帶回來的，是個姑娘，對不對？t”
“姑娘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還要趕路。”霍禮吩咐一側的差役，“夜裏涼，別讓姑娘在外走動了。”
“是。”
姜書沒有再追出去，她只是靜靜望著霍禮離去之處，袖下的手攥緊，眼底一片冰涼。
……
夜至三更，偏屋燈火猶亮，樹影映在門扉上，婆娑搖曳，庭風肆意，吹起他青衫下的一地擔憂。
“吱呀”一聲，屋門被推開。
衛驤亟不可待邁步上前，“文鴛，人如何？她身上別處可還有傷？”
文鴛微微福身，“大人，姑娘除去胸膛上還有些淤傷，便無其他了，秦老先生說淤傷有些深恐傷及肺腑，今夜需餵兩碗藥。不過好在其餘傷未至筋骨，只是皮肉撕裂看著有些駭人罷了，奴婢已給姑娘上過藥了。”
不等她說完，衛驤快步往屋內去。文鴛已替她擦拭過身子，如今泥汙不再，臉上的血痕更顯，她靜靜躺在榻上，面色慘白，脆弱到一不留神就要碎裂開一般。她緊鎖著眉，睡得很不踏實。
衛驤走到榻前，手背覆上她額間，觸及的滾燙讓他沈下臉來，“怎麽那麽燙？她一直未醒來過？秦老先生，方才送她回來時人分明還好好的！”
秦仁正拾掇著藥箱，聽到這話，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是我將她醫壞了的？”
衛驤恭敬躬身，“秦老先生誤會，晚輩並非此意，只是她方才——”
“我給她施了幾針，方才吐了幾口淤血出來。”秦仁打斷他，“這孩子不易，實在算得上吊著一口氣硬撐到今日的，她胸膛的淤血凝積過久，看著足有七八日，肺腑應當也傷到了。這口血吐出來再燒個半夜，人就無大礙了，皮外傷無人比你更懂，好生靜養著就是。我已命人去煎藥了，不過在此前給她餵些米湯，其餘的就別讓她碰了，她脾胃亦有損，不可過食，還需慢慢調理。”
衛驤站在榻旁，看著她那張清瘦的面容，心窒地說不出話來。傷至肺腑，脾胃有損……原來，她一路都在忍著。
“大人，米湯早已備下了，如今還溫熱。”文鴛從食盒中取出一只湯碗。
“我來。”衛驤伸手取過，坐在榻前，舀了半勺遞到尹姝口中，夢中的她也似察覺到米湯的滋味，微微啟唇，衛驤見她還能吞咽下，終歸是還算欣慰，又給她添了幾口。
“你說你，老夫如今雖說已卸太醫之職，可終究還是太醫院之人，老夫也真是昏了頭，竟也依允了隨你偷偷出走應天府，你從前做事何時這般荒唐過！若是讓聖上知曉，看你如何交代！”秦仁不滿地捋了一把髭須，將藥箱重重合上。他這般大年歲了，哪裏經得住這幾日跟著他舟車勞頓。
衛驤握著湯勺的手一頓，滿是愧色，“實在勞煩秦老先生，可應天府中晚輩實在無可信之人，這才厚顏求到秦老先生跟前。聖上那兒……還請秦老先生替我瞞一回。”
秦仁氣得直瞪眼，可見他憔悴不輸榻上之人，不忍再多責備，只嗔了句：“你也有怕的事！真是天下奇聞！”
“咳咳。”
榻上的人突然傳來動靜，衛驤忙擱下碗。只見尹姝猛地咳了幾聲，一個側身，將方才餵進去的米湯盡數吐出，她又反嘔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滲出些許血絲。
“尹姝，尹姝。”衛驤忙扶起她，一臉焦急地看向秦仁，“秦老先生！”
秦仁見狀臉亦是陡然一沈，三兩步走上前替她診脈，“照顧人也毛手毛腳的，她這身子可別壞在你手上。”
衛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秦仁眉眼愈發沈，“知曉她脾胃有損，可未料竟虧至這般地步，她如今胃中只剩苦水，這幾日應當都沒吃下過東西。”他有些不解，“人在你跟前，還能讓她遭了這罪。”
“是我的錯……”
見他認錯倒快，秦仁倒也不好再說什麽，“再給她餵兩口，胃中不可空著，否則身子更傷，這幾日至關重要，若是養不好，便是一輩子的病根。”
衛驤心一沈，“好，我知曉。”
秦仁又在衛驤身上輾轉了一眼，雖說他照料起人實在生疏的緊，可勝在有心，人在他這兒應當也不會出什麽事，“老夫身子骨不比你，這個時辰已然受不住，就先去歇下了，有事再來喚老夫。”
“有勞您了，霍禮，送秦老先生先回去。”
“是。”
尹姝半夢半醒間只覺著自己好似在水中浮沈，渾身發涼，待倚上了一處溫熱，這才又適意地沈睡過去。
衛驤餵了兩口米湯，見她不再吐出這才暗松了氣。她素來將苦楚與委屈往自己腹中咽，若不是他逼問，她恐怕連手上的傷都不願給他看。日後“沒事”這二字再從她口中說出，他是萬萬不會再信了。
又給她餵下藥，待發了汗，他才將她放下，他拂了拂尹姝額間沾濕的發絲，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布囊輕輕塞入她枕下，“這東西我留著無用，還是還給你，這是你求來的，該護佑你才對。”
“文鴛，今夜你在此看守她，若她若醒了，便來通稟我。”
“是，大人。”她遲疑著上前，“可是姜姑娘那兒——”
衛驤替尹姝掖上布衾，“文鴛，你姓衛。”
文鴛慌忙跪下，“奴婢知錯，奴婢不敢忘，還請大人責罰。”
“你是該責罰，誰準許你將她帶離武昌府的？”
“奴婢知錯。”
“明日我會另派人送她回去，你就不必跟去了，日後你隨我回應天府，照料尹姝。”
“是。”文鴛詫異，可不敢再多問一句。
衛驤貪戀地又多看了榻上之人一眼，這才往外去。他一推開門，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外等著他，她衣著單薄，只身在夜風中瑟瑟。
聽到動靜，她尋聲望來，見是衛驤眼剎然一紅，走上前，“大人。”
“你怎麽來了？”在此見到她衛驤有些意外，可在看到守著她院落的差役跪在一旁時，他大抵也猜到了發生何事，“夜深了，早些歇息，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去。”
又是這一番話，與霍禮所言幾近一字不差，姜書心中陣陣發涼，泫然欲泣，“大人就無別的話與我說了嗎？我不能來嗎？是發生何事了嗎？大人為何如此憔悴。”
“你不該來這的。”衛驤冷聲。
“為何？”她咬著唇，她指著面前那道緊闔的屋門，一滴淚自眼角滑落，“是因為她嗎？”
“這不是你該問的。”衛驤在壓制情緒，可寒意還是怵得人打顫。
“那我該問什麽？是問大人四月之久也想不起回武昌府看我，還是問大人為何來了也不再多留兩日又匆匆要走，又或是問大人為何不顧我死活將武昌府的人盡數撤走。”
她原本不解，卻只能只一遍遍告訴自己是因他事務繁忙抽不開身，是他身不由己，可如今看來事情不盡然，若是為了一個人，那便都能說通了。
“我說了，這不是你該問的。”尹姝的事已壓在他心頭數日，險要將他擊垮，如今他已無多餘的氣力再斡旋別的事，“事出緊急，我才將人先行撤離，明日你回去時，我會讓他們皆隨行，若你不安心，我再加派幾人，可好？”
他看似在詢問她，可實則早已做下決定，哪裏容得她說一個不字，姜書別過臉抹了抹淚，“我回武昌府，而大人與她回應天府，是嗎？”
衛驤緘默，並未回她。可這在她眼中無異於默認，她苦澀一笑，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無望，“大人這是要棄我於不顧？”
“我並未說過。”衛驤揉了揉眼角，意圖撚去倦意，“我答應過你父親，便不會背信棄義，我說過，若你不想再待在武昌府，我再給你尋一居所。”
她如今旁的一個字也聽不進，只死死盯著那道門，“那她呢？她為何就能待在大人身側？”
“你身份特殊，與她不一樣？”
“是嗎？”姜書淒淒一笑，“只是因這個？”
“嗯。”
“大人是在自欺欺人還是覺著我眼盲心盲，什麽都看不明白？”姜書想將他看得更清楚些，可走近了才發覺，她根本看不透他。
“大人說得不錯，我與她不一樣。大人憂心我安危時，即便連夜從百裏外趕回，可仍舊能冷靜自持。一路來時我亦有所聽聞，大人如此大動幹戈也是t因為她對吧？她一出事，大人便傾盡所有！大人前些時日日與她相處不是嗎？可為何連在武昌府多留一日都不願又要趕回來見她？”
“大人那身氅衣我碰也碰不得，可卻能披著於她身上！大人不許旁人近身，卻背著她回來……方才我也聽到了，就連文鴛大人也要留給她！是不是！文鴛陪了我這麽久，憑什麽……”
他的涼薄她自始至終都知曉，因為他待誰皆是如此，一視同仁之下，他對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讓她沾沾自喜，自覺自己是旁人不同的。
可如今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將她打醒了，原來她與旁人並無不同……原來她就是旁人。
原來這才是他的偏愛。
她承認她慌了，她與衛驤相識一載有餘卻不及他與旁人朝夕相處的數月。他不願再來武昌府了，他看向她時眸中不再有憐惜，他將所有都留於另一個人了。
她快要什麽都沒有了……
“大人，你別丟下我，好不好。”姜書一把攥住他衣袖，苦苦哀求，“大人，求你別拋下我不管，我只有大人了，父親生前只求了大人這一事，大人想一想他，可好？”
“我說過許多回了，我不會棄你不顧的。”姜書的每一個字壓得他喘不上氣來，不知何時起，這份托付已無初時的純粹。她與他索要的愈來愈多，他亦知曉她在想什麽，可他如今能給的已所剩無幾，而有些無論如何也給不了。
這份托付與日俱增地沈重，在遇到尹姝後更甚，他口中總說著兩全之法，可他實則知曉，他並非神豈能面面俱到，二人之間必然顧此失彼。
這一回便是如此，他險些失了尹姝。
姜書見他沈默，知曉自己不能將他逼得太緊，“大人，我會回武昌府的，我不會給你添亂，我只求，求大人在回應天府前讓我留在這兒，好不好？”她生怕他下一句又要趕她走，她急道：“我就待在院中，哪兒也不去，這裏沒有人認得我，不會出事的……大人，求你了！”
“這裏並不安全，你——”
“看在我父親的份上，大人讓我留下，好不好？就這一回，僅此一回！”她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已然發白，“大人。”
回絕的話在聽到她口中父親二字之時生生咽下。
他一闔上眼，腦中便浮現出一道身影，那人滿面鮮血，用盡最後氣力與他道：“衛驤，求你救救她……若能善待……來世，來世必報——”
“善待”二字談何容易。
衛驤對上她的目光，“好。”
“真的嗎？”姜書巴望著他，“大人此言當真？”
“嗯。”衛驤頷首。
姜書破涕為笑。
衛驤別過眼不再看她，只有他自己知曉，方才那一刻，他竟萌生了一個棄義的荒唐念頭，即便他極快壓下，可他明白他的心早已有了傾斜。
“夜深了，早些歇下。”衛驤示意她回去。
“我可以見見她嗎？”
正欲往外去的衛驤收回步子，他的不悅毫不掩飾，“你就待在自己院中，她身子不好，別去驚擾她。”
“好。”姜書眼神一暗，頷首，“那我回去了，大人也早些歇下。”
看著她直至她走出院門，衛驤這才快步離去。
姜書背離的身影頓住，她轉過身望向燈火尤亮的那一間屋子。
護得還真是好，見都不讓見。
可她倒是更想看看，衛驤的心長什麽模樣。
她還想知曉，若是沒了心，這人究竟還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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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衛大人不肯見我？”屋內之人一襲素衣, 眼睛紅腫，顯然才哭過不久，“這話當真是他說的，是不是你假意傳話！”
“姑娘, 屬下不敢。”
“我要見他！”說著, 她推開擋在屋前的差役, 奪步往外。
差役生怕傷著她不敢阻攔，只能苦苦哀求，“姑娘, 姑娘！”
“姜姑娘！”院外傳來一道急聲。
姜書擡眼見霍禮走來, 面上一喜，忙迎上前, “霍大人，是衛大人讓你帶我前去尋他, 是嗎？”
霍禮嘆了聲氣, 面有為難，“大人正忙，無暇顧及姑娘，今夜還請姑娘好生歇息，待明日一早會派人將姑娘送回武昌府的。”
“我不回去！”姜書毅然，“我要見他！”
霍禮擡手將人攔住, “姑娘還是莫要為難屬下, 大人如今當真抽不開身。”
“我方才見他匆匆背著一人回來，那人是誰？”姜書何時見過他那般心慌意急的模樣, 正因從未見過, 她才心慌。
“姑娘早些歇息罷。”霍禮自然不會多說。
“是個姑娘？”姜書死死盯著他，在窺見他眸中微閃時, 心中愈發斷定，“他一回來，便匆匆將文鴛喚走，他帶回來的，是個姑娘，對不對？t”
“姑娘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還要趕路。”霍禮吩咐一側的差役，“夜裏涼，別讓姑娘在外走動了。”
“是。”
姜書沒有再追出去，她只是靜靜望著霍禮離去之處，袖下的手攥緊，眼底一片冰涼。
……
夜至三更，偏屋燈火猶亮，樹影映在門扉上，婆娑搖曳，庭風肆意，吹起他青衫下的一地擔憂。
“吱呀”一聲，屋門被推開。
衛驤亟不可待邁步上前，“文鴛，人如何？她身上別處可還有傷？”
文鴛微微福身，“大人，姑娘除去胸膛上還有些淤傷，便無其他了，秦老先生說淤傷有些深恐傷及肺腑，今夜需餵兩碗藥。不過好在其餘傷未至筋骨，只是皮肉撕裂看著有些駭人罷了，奴婢已給姑娘上過藥了。”
不等她說完，衛驤快步往屋內去。文鴛已替她擦拭過身子，如今泥汙不再，臉上的血痕更顯，她靜靜躺在榻上，面色慘白，脆弱到一不留神就要碎裂開一般。她緊鎖著眉，睡得很不踏實。
衛驤走到榻前，手背覆上她額間，觸及的滾燙讓他沈下臉來，“怎麽那麽燙？她一直未醒來過？秦老先生，方才送她回來時人分明還好好的！”
秦仁正拾掇著藥箱，聽到這話，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是我將她醫壞了的？”
衛驤恭敬躬身，“秦老先生誤會，晚輩並非此意，只是她方才——”
“我給她施了幾針，方才吐了幾口淤血出來。”秦仁打斷他，“這孩子不易，實在算得上吊著一口氣硬撐到今日的，她胸膛的淤血凝積過久，看著足有七八日，肺腑應當也傷到了。這口血吐出來再燒個半夜，人就無大礙了，皮外傷無人比你更懂，好生靜養著就是。我已命人去煎藥了，不過在此前給她餵些米湯，其餘的就別讓她碰了，她脾胃亦有損，不可過食，還需慢慢調理。”
衛驤站在榻旁，看著她那張清瘦的面容，心窒地說不出話來。傷至肺腑，脾胃有損……原來，她一路都在忍著。
“大人，米湯早已備下了，如今還溫熱。”文鴛從食盒中取出一只湯碗。
“我來。”衛驤伸手取過，坐在榻前，舀了半勺遞到尹姝口中，夢中的她也似察覺到米湯的滋味，微微啟唇，衛驤見她還能吞咽下，終歸是還算欣慰，又給她添了幾口。
“你說你，老夫如今雖說已卸太醫之職，可終究還是太醫院之人，老夫也真是昏了頭，竟也依允了隨你偷偷出走應天府，你從前做事何時這般荒唐過！若是讓聖上知曉，看你如何交代！”秦仁不滿地捋了一把髭須，將藥箱重重合上。他這般大年歲了，哪裏經得住這幾日跟著他舟車勞頓。
衛驤握著湯勺的手一頓，滿是愧色，“實在勞煩秦老先生，可應天府中晚輩實在無可信之人，這才厚顏求到秦老先生跟前。聖上那兒……還請秦老先生替我瞞一回。”
秦仁氣得直瞪眼，可見他憔悴不輸榻上之人，不忍再多責備，只嗔了句：“你也有怕的事！真是天下奇聞！”
“咳咳。”
榻上的人突然傳來動靜，衛驤忙擱下碗。只見尹姝猛地咳了幾聲，一個側身，將方才餵進去的米湯盡數吐出，她又反嘔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滲出些許血絲。
“尹姝，尹姝。”衛驤忙扶起她，一臉焦急地看向秦仁，“秦老先生！”
秦仁見狀臉亦是陡然一沈，三兩步走上前替她診脈，“照顧人也毛手毛腳的，她這身子可別壞在你手上。”
衛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秦仁眉眼愈發沈，“知曉她脾胃有損，可未料竟虧至這般地步，她如今胃中只剩苦水，這幾日應當都沒吃下過東西。”他有些不解，“人在你跟前，還能讓她遭了這罪。”
“是我的錯……”
見他認錯倒快，秦仁倒也不好再說什麽，“再給她餵兩口，胃中不可空著，否則身子更傷，這幾日至關重要，若是養不好，便是一輩子的病根。”
衛驤心一沈，“好，我知曉。”
秦仁又在衛驤身上輾轉了一眼，雖說他照料起人實在生疏的緊，可勝在有心，人在他這兒應當也不會出什麽事，“老夫身子骨不比你，這個時辰已然受不住，就先去歇下了，有事再來喚老夫。”
“有勞您了，霍禮，送秦老先生先回去。”
“是。”
尹姝半夢半醒間只覺著自己好似在水中浮沈，渾身發涼，待倚上了一處溫熱，這才又適意地沈睡過去。
衛驤餵了兩口米湯，見她不再吐出這才暗松了氣。她素來將苦楚與委屈往自己腹中咽，若不是他逼問，她恐怕連手上的傷都不願給他看。日後“沒事”這二字再從她口中說出，他是萬萬不會再信了。
又給她餵下藥，待發了汗，他才將她放下，他拂了拂尹姝額間沾濕的發絲，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布囊輕輕塞入她枕下，“這東西我留著無用，還是還給你，這是你求來的，該護佑你才對。”
“文鴛，今夜你在此看守她，若她若醒了，便來通稟我。”
“是，大人。”她遲疑著上前，“可是姜姑娘那兒——”
衛驤替尹姝掖上布衾，“文鴛，你姓衛。”
文鴛慌忙跪下，“奴婢知錯，奴婢不敢忘，還請大人責罰。”
“你是該責罰，誰準許你將她帶離武昌府的？”
“奴婢知錯。”
“明日我會另派人送她回去，你就不必跟去了，日後你隨我回應天府，照料尹姝。”
“是。”文鴛詫異，可不敢再多問一句。
衛驤貪戀地又多看了榻上之人一眼，這才往外去。他一推開門，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外等著他，她衣著單薄，只身在夜風中瑟瑟。
聽到動靜，她尋聲望來，見是衛驤眼剎然一紅，走上前，“大人。”
“你怎麽來了？”在此見到她衛驤有些意外，可在看到守著她院落的差役跪在一旁時，他大抵也猜到了發生何事，“夜深了，早些歇息，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去。”
又是這一番話，與霍禮所言幾近一字不差，姜書心中陣陣發涼，泫然欲泣，“大人就無別的話與我說了嗎？我不能來嗎？是發生何事了嗎？大人為何如此憔悴。”
“你不該來這的。”衛驤冷聲。
“為何？”她咬著唇，她指著面前那道緊闔的屋門，一滴淚自眼角滑落，“是因為她嗎？”
“這不是你該問的。”衛驤在壓制情緒，可寒意還是怵得人打顫。
“那我該問什麽？是問大人四月之久也想不起回武昌府看我，還是問大人為何來了也不再多留兩日又匆匆要走，又或是問大人為何不顧我死活將武昌府的人盡數撤走。”
她原本不解，卻只能只一遍遍告訴自己是因他事務繁忙抽不開身，是他身不由己，可如今看來事情不盡然，若是為了一個人，那便都能說通了。
“我說了，這不是你該問的。”尹姝的事已壓在他心頭數日，險要將他擊垮，如今他已無多餘的氣力再斡旋別的事，“事出緊急，我才將人先行撤離，明日你回去時，我會讓他們皆隨行，若你不安心，我再加派幾人，可好？”
他看似在詢問她，可實則早已做下決定，哪裏容得她說一個不字，姜書別過臉抹了抹淚，“我回武昌府，而大人與她回應天府，是嗎？”
衛驤緘默，並未回她。可這在她眼中無異於默認，她苦澀一笑，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無望，“大人這是要棄我於不顧？”
“我並未說過。”衛驤揉了揉眼角，意圖撚去倦意，“我答應過你父親，便不會背信棄義，我說過，若你不想再待在武昌府，我再給你尋一居所。”
她如今旁的一個字也聽不進，只死死盯著那道門，“那她呢？她為何就能待在大人身側？”
“你身份特殊，與她不一樣？”
“是嗎？”姜書淒淒一笑，“只是因這個？”
“嗯。”
“大人是在自欺欺人還是覺著我眼盲心盲，什麽都看不明白？”姜書想將他看得更清楚些，可走近了才發覺，她根本看不透他。
“大人說得不錯，我與她不一樣。大人憂心我安危時，即便連夜從百裏外趕回，可仍舊能冷靜自持。一路來時我亦有所聽聞，大人如此大動幹戈也是t因為她對吧？她一出事，大人便傾盡所有！大人前些時日日與她相處不是嗎？可為何連在武昌府多留一日都不願又要趕回來見她？”
“大人那身氅衣我碰也碰不得，可卻能披著於她身上！大人不許旁人近身，卻背著她回來……方才我也聽到了，就連文鴛大人也要留給她！是不是！文鴛陪了我這麽久，憑什麽……”
他的涼薄她自始至終都知曉，因為他待誰皆是如此，一視同仁之下，他對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讓她沾沾自喜，自覺自己是旁人不同的。
可如今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將她打醒了，原來她與旁人並無不同……原來她就是旁人。
原來這才是他的偏愛。
她承認她慌了，她與衛驤相識一載有餘卻不及他與旁人朝夕相處的數月。他不願再來武昌府了，他看向她時眸中不再有憐惜，他將所有都留於另一個人了。
她快要什麽都沒有了……
“大人，你別丟下我，好不好。”姜書一把攥住他衣袖，苦苦哀求，“大人，求你別拋下我不管，我只有大人了，父親生前只求了大人這一事，大人想一想他，可好？”
“我說過許多回了，我不會棄你不顧的。”姜書的每一個字壓得他喘不上氣來，不知何時起，這份托付已無初時的純粹。她與他索要的愈來愈多，他亦知曉她在想什麽，可他如今能給的已所剩無幾，而有些無論如何也給不了。
這份托付與日俱增地沈重，在遇到尹姝後更甚，他口中總說著兩全之法，可他實則知曉，他並非神豈能面面俱到，二人之間必然顧此失彼。
這一回便是如此，他險些失了尹姝。
姜書見他沈默，知曉自己不能將他逼得太緊，“大人，我會回武昌府的，我不會給你添亂，我只求，求大人在回應天府前讓我留在這兒，好不好？”她生怕他下一句又要趕她走，她急道：“我就待在院中，哪兒也不去，這裏沒有人認得我，不會出事的……大人，求你了！”
“這裏並不安全，你——”
“看在我父親的份上，大人讓我留下，好不好？就這一回，僅此一回！”她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已然發白，“大人。”
回絕的話在聽到她口中父親二字之時生生咽下。
他一闔上眼，腦中便浮現出一道身影，那人滿面鮮血，用盡最後氣力與他道：“衛驤，求你救救她……若能善待……來世，來世必報——”
“善待”二字談何容易。
衛驤對上她的目光，“好。”
“真的嗎？”姜書巴望著他，“大人此言當真？”
“嗯。”衛驤頷首。
姜書破涕為笑。
衛驤別過眼不再看她，只有他自己知曉，方才那一刻，他竟萌生了一個棄義的荒唐念頭，即便他極快壓下，可他明白他的心早已有了傾斜。
“夜深了，早些歇下。”衛驤示意她回去。
“我可以見見她嗎？”
正欲往外去的衛驤收回步子，他的不悅毫不掩飾，“你就待在自己院中，她身子不好，別去驚擾她。”
“好。”姜書眼神一暗，頷首，“那我回去了，大人也早些歇下。”
看著她直至她走出院門，衛驤這才快步離去。
姜書背離的身影頓住，她轉過身望向燈火尤亮的那一間屋子。
護得還真是好，見都不讓見。
可她倒是更想看看，衛驤的心長什麽模樣。
她還想知曉，若是沒了心，這人究竟還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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