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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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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是他……哭了?

尹姝不敢擡眸去看, 任由著他將自己攬入深懷。

“身上怎麽這麽涼。”他帶著顫意,松開她,將自己的氅衣解下披到她身上。

她身著的衣衫早已不是她平日的那身,輕薄不堪, 眼瞧著還破了好幾道口, 根本不能禦寒。

“臉上的傷哪來的?”衛驤目光落在她面頰之上, 原本清麗的面容多了幾道血痕,血珠已凝結,看似是今夜所致的, “他們弄的?”

他紅著眼, 整個人欲要碎裂開一般,尹姝看得心中咯噔一聲, 她何時見過衛驤如此。

“不是,這是我自己弄的……”可她看著他, 根本不敢開口說這是自己跳下山坡所致。

衛驤眼底的光黯淡下, 他根本不信,“可還有其他地方受傷?我看看。”

“沒,沒有了……”她下意識將手一縮。她不敢讓他看到,怕嚇著他……

淩亂的發絲遮蔽了她眸中的躲閃,往日秀澈不再,她眼底盡是滄桑。

衛驤試圖拂去她額前的碎發, 可他才將手擡起, 面前的人似受了驚嚇一般,慌亂地將身子往後一縮, 眸中的驚恐一閃而過。

衛驤一楞。

眼前一幕刺得他生疼, 他的手頓在空中,指尖輕顫。

他臉色煞白, “是我,尹姝,別怕。”

“對不住,大人……”尹姝緩過神兒來,意識到面前之人是他,她不由懊惱,“我……”不是有意的……

他不知她遭受了什麽,如今只是一小動靜便叫她惶恐不安勝似驚弓之鳥,他微俯下身輕捧起她的臉,低聲安撫起她:“尹姝,你與我說……他們打你了,是不是?”否則,她豈會驚恐躲閃。

面前之人似乎還有些許恍惚,他也不急於讓她開口,耐著性子將她散亂的發絲一點點別至耳後,她垂著眸,目光盡是灰暗沒有一點光亮,身側的那簇火絲毫落不到她眸中。

“尹姝,身上可還有傷口,告訴我,好不好?”他低聲細語,指腹撫過她鼻尖拭去沾染的汙泥,將自己的溫熱一並渡予她,“不怕了,我在這兒呢。”

“受了委屈都與我說,我去替你千萬倍討回來,好不好……”

尹姝渾身一顫,“沒……沒有委屈。”

“不委屈……那哭什麽?”衛驤無奈嘆了聲氣,撫去她眼角一直蓄著未落下的晶瑩。她生性膽大,不畏於事,不似別家姑娘的總哭哭啼啼,她有過落淚之時,可也只因自責與委屈。

一滴淚奪眶而出,滑落傷口之處燙得她發疼。委屈,她自然是委屈的,可她無人訴說。自從家中出事後,她就不敢將自己的柔軟示於外人,在孫淑蘭面前亦不敢顯露半分,她獨自咽下許多苦,這一路過來唯有阿姐會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而衛驤與旁人不同,他素來秉公行事,她原以為他會惱她夜裏獨行,輕斥她兩句,可他什麽都未說,只問她有沒有受委屈。

“大人……”尹姝癟著嘴,豆大般的眼淚顆顆而下,她這幾日一直強撐著,整個人渾渾噩噩,直至此刻她才真切相信他真的來了,他真的就在她眼前。

這幾日的害怕與委屈傾瀉而出,她原本想壓抑哭腔,可不知怎麽的,她渾身發著顫抽噎不止,隨之哭聲欲烈,肆意蔓延,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尋到了依靠:“大人,我的手好疼——”疼得她發麻,已然失去知覺。

衛驤眉一緊,伸手掀開她的衣袖,目光在觸及那雙尋不到一處好肉來的手時,泰然自持的他險要崩潰,“尹姝……”他從未怕過什麽,可此時他就連觸碰也不敢。

她滿手是血,傷口多到根本辨不清血漬是從何處來。腕間勒痕赫然,深淺不一,早已破皮見肉,傷口未愈而又撕裂,如此往覆早已生了血泡、化了膿水,因未及時上藥隱隱有了生腐之象,相較下手背與掌心劃開的血痕竟也成了小傷,這樣的手他只在司獄見過,可她是尹姝,她平日裏最護著她這雙手了。

“大人……”尹姝哭聲不止,“你怎麽那麽晚才來……我怕,我害怕……我日日擔驚受怕,害怕再也回不來了。”

她渾身發顫,衛驤不知該如何安撫,只能將她再一次攬入懷中,輕拍著她後背,“是我來晚了,對不住,是我不好……對不住,尹姝,日後不會再有此事,我不會再將你弄丟了。”

“大人——”她擡手環抱著他,就像是一將要溺死之人終是找到了一塊浮木,浮木救起她,她的委屈有了傾訴之地,“我這幾日過得一點也不好,他們總是打罵我,將我往死裏打。若我不聽話、不討好他們,他們還不給我吃的,怕我死了就給我灌下地上的泥水。他們還殺人,就在我眼前殺人,大人,她們就死在我面前,可我什麽都做不了,唯恐成為下一個她們,我怕死,大人……原來我也怕死……”

衛驤僵住,像是有什麽狠狠刺入心中,胸膛深處只剩陣陣尖銳的疼痛,“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痛楚與愧疚鋪天蓋地壓來,撕扯著他,火光燃燒著他的怒意,生出了駭人而陰冷的暴戾,他將她摟得更緊,不讓她看見分毫,說出的話只有徹骨的涼意:“尹姝,不怕了,如今我在這——我會殺了他們的,我殺了他們,好不好……”

尹姝一震,她從他口中聽出了不加掩飾的殺意,她陡然清醒了大半,擡眸向他,“不要!大人!”

他若因私殺人,必成眾矢之的,“大人,我不想你出事……”

“大人捉住他們,就將他們移交刑部,好不好?”衛驤說要殺人,尹姝確信他能做出這事,可這是刑案,需以法知罪,由不得他瀾殺,他這些年一直恪盡職守從未行差踏錯,她不想成為他唯一的錯誤。

衛驤指腹抹去她的眼淚,靜默了片刻,“好,都聽你的,不殺人。”

她哭成淚人,在他一聲聲的安撫下才逐漸緩和成抽噎。

“還有哪兒有傷,讓我看看,可好?”

尹姝頷首。

……

火光躍動,映照著人影忽長忽短,山間的風不時打落幾點零星的火星子,只需這一簇光她就已不覺著冷了。

她坐在溪石上,垂眸看著面前單膝而跪之人,他俯首小心翼翼給她擦拭著手上藥,火光只勾勒了他的側顏,她貪婪地看了又看。

他憔悴了許多。

依稀記得在順天府時他連著幾夜處置刑案亦能強撐,那時雖說疲態可顯,可也不至如此。而眼前的衛驤安靜的可怕,他眼下的青黑襯得他眸中血絲愈發赤紅,這幾日應是並未好眠。他素來清雋,如郎朗明月不沾塵,可今日一見,他額間淩亂著幾縷碎發,唇角青色的髭須也隱隱可現,與往日的他相較,實在說得上不修邊幅。

尹姝微微失神,不自覺擡手,想替他撥開碎發。

“手莫亂動。”

他分明垂著頭,可又像是多生了一雙眼一般什麽都知曉。

尹姝慌忙放下。

衛驤擡眸,徑直撞進尹姝滿是心疼而又來不及收回的眼眸中,晃了神。她似乎總是這般,明明自己過得也不盡如人意,可還是憐惜起旁人來。

“這藥暫且能止疼,卻不能多敷,待下了山,我讓大夫再替你換藥。t”他口中一張一合,只有輕言軟語,“還疼嗎?”

藥效未至,還疼著,可她搖搖頭,“不疼了。”

衛驤的目光又落在尹姝雙手上。他張了張嘴,終究是將所有想問的話咽了回去,他不敢再提及,他想讓她忘了,一輩子也別記起的好。

“腿上的傷讓我也看看。”他垂眸,聲色有些顫意。方才他就已見她走路絆絆磕磕,連站也站不穩,腿上之傷必然不輕。

尹姝聞言一楞,忙將腿一收,這一動,又撕扯到傷口,她忍著疼痛故作滿不在乎道:“不礙事的,方才我看過了,傷得不深。”見衛驤沈著臉不語,她又忙道:“大人,不如你將藥給我,我自己來上藥。”

周遭一靜,二人無言。

“大人。”尹姝緩緩伸過手試圖去取瓷瓶,可衛驤並未順手遞來,反倒將瓷瓶握得愈發緊,“你也不怕這雙手日後落下遺癥?”

“我……”她自然是怕的,可是讓衛驤一外男看她足上的傷……實為不妥。

“你是心中有所顧慮?”衛驤一句話問中她心思,尹姝不好明言,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下一刻,一只大手覆上後踝將她右足小心翼翼擡起,火光下,只見足衣上已是一灘血紅。衛驤眼一沈。

“大人!”尹姝怎麽也未料他此舉,驚慌失措,想要掙脫。

“踝骨脫位,傷得也不淺,若還傷著經脈,再拖下去恐要成為第二個薛易之。”他面色凝重,看著不像是唬她。

尹姝一怵,這一回沒再亂動。

“尹姝,我知曉你顧慮。”衛驤眼也未擡,輕手替她褪下足衣。

尹姝面紅耳赤,目光躲閃著不敢看他。

玉足小巧,在他掌中不過盈盈一握。衛驤眼底忽而變得熾熱,火光在瞳眸中躍動,他結喉一動,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尹姝。”他再擡眸時眼中已是一片清冽,每一個字尤為鄭重其事,“我並非登徒浪子,所行之事也絕不推諉,日後我會一直照顧你的,你就留在我身邊……可好?”

他看著她,柔情險些將人溺死在其中。

尹姝氣息一滯,不可置信地望過來。似一枚石子落入湖中,還未見漣漪便驚起波瀾。她的心滾燙而悸動,無處安放,沖撞著要躍出胸膛一般。

她抿著唇克制著顫意,欣喜與惶恐參半,將茫然不知所措的她盡數淹沒,“大……大人,方才說什麽……民女沒……沒聽懂。”

“萬幸。”衛驤細看起她傷口,“傷口雖長可好在不深,並未傷至經脈,回去養個半月便能痊愈。”

他變臉之快簡直叫人始料未及,不知的還以為先前那話不過是自己的臆想,尹姝亦惶亦恐的心就被這麽輕飄飄架在那兒,上不去也下不來,著實不好受,可她也沒臉再問第二回。

她故作不適地別過臉去抹了抹臉上幹涸的淚痕。

衛驤替她上藥包紮完這才站起身,“夜裏露氣重,我們先下山。”他擡手將她身上的氅衣正了正,“可還冷?”

尹姝搖搖頭。

他轉過身去在尹姝跟前蹲下,聲色溫潤,“上來。”

心口的那一陣浪還未平息,又一陣激蕩而來,尹姝木木地坐在石上不知該如何回應。從前那個就算是要牽著她下山,也只讓她握著刀鞘回避的衛驤今日卻三番兩次越了他所謂的禮數,他今日與平日實在判若兩人,她有些看不太明白,或者說她看明白了,只是不敢想。

衛驤見身後沒動靜,直起身朝著她看來,“怎麽?還想自己走下山不成?”

“沒有,只是……”

衛驤啞著聲道:“不想背著?那是想讓我抱著你下山?”

尹姝面頰刷的一紅,結結巴巴,“不,不是,這……這個意思!”

衛驤難見她羞得面紅耳赤的模樣,撫了撫她腦袋,啞然失笑:“我的意思是,若是抱著下山也不是不可,只是我騰不出手執火把,也不能看腳下的路,還是背著你更為妥當些。”

原以為是他一句揶揄,可自他口中說出還偏就像真是深思熟慮過的權衡之計。

二人就這麽站著,尹姝敢肯定若是她不開口,衛驤真就會一直在此等著她,“那……那就勞煩大人了……”

山路陡峭極不好走,可在他背上卻感受不到一絲顛簸。

衛驤肩膀寬厚,她就算裹著他的氅衣,在他背上也還是小小一只。尹姝將臉靠在他頸後,偷偷貪戀著片刻的溫熱,在他身上,她似乎找尋到了心安二字。

“考慮的如何?”迎面而來的風將他聲音帶到了她耳畔。

“什麽?”他沒由來的一句話問得尹姝發蒙。

尹姝如今貼著他,能察覺到他喉間一動,便聽他徐徐道:“你與我一同回應天府,日後便由我來照顧你,如何?”

尹姝以為此事被他自己糊弄了過去,未料他自己倒是先重提,她裝作沒聽明白,“我……我有手有腳的,能自己掙錢,無需大人如此關照。”

“尹姝。”衛驤輕笑一聲,“你是聰明人,應當能聽出我話中之意,你無需拿這些虛話搪塞我,我不聽這些。”

衛驤的坦直打得尹姝措手不及,她將自己埋進他後背試圖逃離可終究是無濟於事,她悶悶道:“大人口中的是何種照顧?”

林間一靜,只剩衛驤的腳步聲,他並未答,尹姝知曉他是在思量,又走了三五步,他緩緩開口,攪得她心中那一池水久久不能平靜:

“此生我都不會棄你於不顧。”

她的胸膛貼著他後背,一股熱流在體內奔竄,她克制不住得渾身一顫,唇角亦有些抖。春池水漲,險些要滿溢出來。可她忽而想到了什麽,轉眼間心口又被一只大手揪住,攥得她悶悶的,喜悅之意失了大半。

這話有些耳熟,她雖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與他有關,她總忍不住多想,如今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大人一直都是如此嗎……總是許諾人一生。”

她不是不信他,他既開口必然會做到,她只是覺著這個誓言過重,他本不該用一生來背負這些。

“什麽?”衛驤步子一頓,微微偏過頭來。

二人近在咫尺,他的氣息都能拂於她額間,尹姝縮了縮腦袋,將自己埋得更深,“沒什麽……”

衛驤眉一蹙,“你說她?”雖未言明,可二人心知肚明。尹姝也不說話。

衛驤扶了扶她的身子,繼而往山下去,“你與她不一樣。”

尹姝微微擡眸。

“那夜走得急,許多事來不及細說。”衛驤嘆了聲氣,“可還記得在燕春樓時我與你說過,許久前我本可以救下一人,可後來我未保下他,也未保住他家人。”

嗯,她自然記得。

“我去的晚了些,他與我的最後一句話便是臨終托孤。”

尹姝隨之想到什麽,“就是大人安頓在武昌府的那位姑娘?”

“嗯。”衛驤淡淡應下,“不管是因往日恩情還是道義,我都不能棄她不顧,尹姝,你能明白嗎?”

尹姝心口發澀,有些沈重,“嗯,我懂——想來,那位大人也是極好的人吧。”

“嗯,他很好。”衛驤聲音愈發柔和,“我無父無母,平日游散慣了,自奉菲薄,吃穿皆無所求,倒是他總念著我,每回更季,便會給我送兩身新的衣物來,皆是他夫人縫制的。”

尹姝雙眸微閃,她有些想阿娘了……阿娘手也巧,每年更季的第一身衣衫必是阿娘縫制的,阿爹有,她有,阿姐有,阿兄亦有,她從不落下誰的。

衛驤幼年失母,能得那位夫人照料也是幸事。

見衛驤不說話了,尹姝打破沈寂:“大人先前說過,此事還未到時機,不可言說。”

“是不能再說了,就說到此處。”

“那大人為何還說方才那些……”她總覺得他今夜與往日不太一樣。

他嗓音微沈,懇切道:“怕你多想。尹姝,此事我不會瞞著你,若時機得當,你若願意,我便帶你去見見她,可好?”

她聽出來了,這是他的又一許諾。尹姝唇角微微勾起,頷首,“好。”

心口發暖,也不覺夜露的涼意。方才她走著分明極長的路在他腳下卻也不過須臾,不過兒二人便已至半山。

“大人!”如有當頭一棒,尹姝猛然t驚醒,渾身一震。

“別亂動。”衛驤悶聲。

“大人!巧兒還在山上,她一人下山,必然夜不辨路。”實在罪過,她才想起這事兒來。

衛驤輕嘆了一聲,“你以為我是怎麽尋著你的?”

尹姝恍惚,“大人方才見到她了?”

“霍禮送她下山了。”

那便好。尹姝心頭一暖,“大人是怎麽知曉我們在此的?”

“城內外大肆搜查,他們被逼急必然今夜有所行動,我派了所有人今夜在附近眾山中搜尋。我只是覺著若你有幸逃出,多半會往此處來。沒有火,你夜裏不太能看清路,往山陰處走,好歹能順著水流聲下山。”

尹姝瞥瞥嘴,他連這也能猜到?“這裏這麽多山?大人怎麽就知我在這座山中?”

“我也不知。”他不敢想,若今日來的不是他,是不是又會與她錯過……可好在他賭對了。

尹姝心有餘悸,“方才我還以為是他們捉我來了,我有些怕……還以為又要回到那暗無天日的日子。”

“不會的,如今我在這兒,不會讓你再出事。”衛驤心口抽疼,一遍又一遍安撫著她。

“他們說要把我賣去揚州,大人,你知曉是為何嗎?”

托著她的手一緊,衛驤似水的眉眼剎那結成寒冰。耳畔回響起薛易之的話來:

‘說是揚州一代起了以豢養年幼女子為樂之風,是為瘦馬,你說尹姝會不會被人帶去了揚州?’

瘦馬……

衛驤心揪起,他故作不知:“揚州?這些年有不少人暗中做著牙婆的勾當買賣奴人,他們多半如此。”

“可我瞧著不像是,奴人買賣能掙多少,何至於讓他們這般鋌而走險,而且,他們還無意間提及一位杜大人,這杜大人似乎是他們買家。”

“杜大人?”衛驤聲一沈。

“大人知曉?”

衛驤淡聲道:“尹姝,這些事你無需再費心,我會處置。回去後你只要好好養身子就是。”他頓了頓,話聲有些沙啞,“你瘦了許多。”

自順天府出來時蔡清還說他將她養得極好,他本不覺得,可今日見她只覺得這十日恍如隔世,她瘦得幹巴巴的,兩頰腮肉失了大半,眼窩微陷面色蠟黃,他背著她都察覺不出什麽分量,她的每一處皆在告訴他她過得很不好。

“尹姝。”他胸膛隱隱發澀,悶得要喘不上氣來,“對不住,你本不該遭受這些的。”

“大人,此事與你無關,你無需自責。”她害怕衛驤的愧疚,她怕往後他待她的好也是源於今日的愧疚,更何況此事本就不是他的錯,他無需擔下過責,“只是些皮外傷,不打緊的。”

衛驤沈聲:“你管這些叫皮外傷?”

尹姝悶悶哼了兩聲不說話了。

衛驤往山下瞥了眼,“下山還有一陣子,若累了,就睡一會兒。”

尹姝搖搖頭,“我不困。”

她好不容易才見到他,她舍不得,想再貪戀這片刻只有她二人的寧靜。

他不說她不提,可她知曉自己傷得不輕,她更怕自己睡下去就醒不過來了。

“我陪大人說說話,好不好?”

衛驤輕笑,是今夜難得展露的笑顏,“究竟是誰陪著誰?”

“我陪著大人。”尹姝唇角微揚,“大人只有一人,日後我陪著大人,那便有兩人,大人就不會孤獨了。”

衛驤笑意頃刻間剎住,他頓足不前,“你說什麽?”

他那顆沈寂已久的心又一回跳動。

尹姝才出口便察覺自己過於直言,正後悔輕易說出口就又遭他一問,她連忙靠在他肩上合起眼,故作什麽事都沒發生,“我困了,我要睡了。”

“睡吧。”衛驤也不追問,只是腳下的路更為平坦。

直至很久很久,久到尹姝真要睡過去時,才聽到他緩緩開口:

“好。”

後背上的人沒有回應他,只傳來淺淺的呼吸聲,可他自己知曉他已欣喜得將要滿溢出來。

蔡清總說他不懂男女之事,可他不以為然,他知曉自己想要什麽。

他從前無欲無求,覺得一生也不過如此,可如今他似乎也有了所求的人與事。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生出的情愫,或許是她冒雨給他送來氅衣之時,或許是薛母遷怒他時,她毅然地擋在他身前。

又許是更早……

蔡清說得不錯,這大明上下仵作這麽多,他為何會帶一個瞧著還未及笄的姑娘前去蓋州,又將她帶離遼東……

若是擔憂其安危,大可多派些人留在她身側,他還護不了她嗎?可他偏將她留在身邊,遼東再危險還能險過應天府不成?

或許在那時他已有了私心。

他偏頭看了背上的人一眼,在說於她聽,又像是喃喃自語,“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活了二十多年,他突然開始期盼明日。

山口早已等著一道身影,見衛驤出現,忙上前接過火把,“大人!人都抓到了,可要交由刑部。”

衛驤聲一暗,“留著。”

“是。”霍禮會意,看向衛驤背上的人,“大人,尹姑娘她——”

衛驤示意他噤聲,他瞥了眼已經睡過去的人,“她好不容易才睡下的,莫要驚擾了。去將大夫帶來。”

“是,不過大人,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若不打緊,明日再議。”衛驤不加停留,徑直往他身邊走過。

“大人。”霍禮快步追上,“是三姑娘來了。”

“誰?”衛驤眼底帶著一縷詫異。

霍禮輕咳了聲,驚覺這三個字在外不能提及,改口道:“姜姑娘來了。”

衛驤靜靜望著他,眸若寒冰,“她怎麽來了?”

“大人將安排在武昌府的人盡數撤走,姜姑娘有所察覺,在院中大鬧,以死相逼說要見大人,文鴛沒了法子……”霍禮越說聲越輕,“便將人帶來了……”

“荒唐!”

“那大人可要去見見?”

“不見。”衛驤冷聲,“將人送回去,就說是我的命令。”

“是。”

二人的動靜驚動了背上的人,尹姝隱約覺著停下,她迷迷糊糊道:“大人……”

衛驤周身的寒氣一褪,輕柔道:“怎麽醒了?再睡一會兒。”

她睜不開眼,“傷口疼……”

衛驤將她冰涼的手放入自己衣襟之中,“再忍忍好不好,我們馬上就能入城了。”

“能……回家了……”

“嗯。”

“好……”

衛驤示意了霍禮一眼,霍禮忙將二人往馬車處引。

待身影消失於夜色中,密林中才又晃過兩道黑影。

“公子,尹姑娘被尋回來了,您也該心安了。”

“還是讓他搶了先。”

“公子,衛大人只是得了運,況且公子如此費心費力尹姑娘也會知曉的。”

薛易之看著自己手中的那根木拐,嘲諷一笑,“你不必拿這些話寬慰我,我不過就是個廢人,拿什麽與他比。”

“公子!”

“你說,若我這條腿與常人無異該有多好。也不至於此時只能在此看著。”

“多可笑啊,是不是……我連上山去尋她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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