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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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薛易之一如蒼松般站在朱門之下, 大半身撐於手中的木柺上，有往來的行路人見了他亦不由多看兩眼，不免唏噓。薛易之坦然受著一道道憐憫的惋惜之色，可在他眼中世人萬般不過如螻蟻。
他闔眼靜候, 不等多時耳邊響起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他敲了敲木柺, “許久不見, 衛大人。”
薛易之緩緩睜眼，只是近一月不見入眸之人與往日大相徑庭，來人髭須未剃, 束發亦散亂著幾絲, 即便極力克制可仍見他頹靡之態。他揶揄道：“薛某可險些不認得了，面前之人當真是衛大人？”
衛驤一路趕來而致身上沾染的塵土還未撣去, 他急於上前，“你見過尹姝？在何處見到的她？”
薛易之看著面前素來處變不驚之人如今亦惶亦恐, 實在叫他又驚又喜, 他最愛看的便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跌入泥沼與凡人無異，衛驤尤為。
薛易之呵呵一笑：“衛大人這話說得有意思極了，尹姝不是跟隨在你身側嗎？你怎麽反倒管我要人來了？”
“薛易之——”衛驤沈聲。
薛易之擡手示意他不要說話，“方才入城之時我見官署派差役在尋兩人，看模樣還皆是商賈之流，我前些日子有所耳聞, 說是揚州一代起了以豢養年幼女子為樂之風, 是為瘦馬，你說尹姝會不會被人帶去了揚州？你要不去揚州尋一尋？”
衛驤眉間似有陰雲壓頂之勢, “薛易之！”
薛易之失笑, 能激怒衛驤也是罕見，“我見你尋了這般久都未尋到人, 衛驤，要不這樣，你求我，我替你尋人，如何？薛某不才，可尋兩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我若開口，各州府的客商多少還要賣我個面子。”
衛驤喉間一動：“這一回，你又想要什麽？”
“你倒是懂我，知我從不肯做虧本的買賣。”薛易之走了兩步上前，周身的威壓絲毫不輸衛驤，“那我……想讓你死，你肯不肯？”
衛驤波瀾不驚，那一個“死”字似乎說的無關於他，“那你當真是異想天開。”
薛易之嗤嗤笑出聲來，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果然衛驤還是那個衛驤，這個時候理智尚未盡失，“衛驤啊衛驤，你看，你果然還是更愛自己，在你眼中沒什麽比你自己更重要了。”
衛驤輕哼了聲，“薛公子周折幾番叫人尋我過來便是為的說這些？衛某還有事，就不奉陪了。”他連看都未看薛易之一眼轉身就走。
“衛驤。”薛易之出聲，可是眼前之人並未停下。
“要不要做個賭註，看誰先尋到她。”
已走下石階的衛驤停住，在話音落下時轉過身來，“你別傷著她。”說罷，他擡步離去。
薛易之望著他的背影，自嘲地笑笑。
“公子。”見衛驤離去，一直等在外的小廝這才上前。
薛易之收回目光，“看來人當真丟了，山青，你速速派人去t打探那二人下落，在各州縣懸賞之，若能得一二消息，賞之千貫。”
“千……千貫？”小廝震詫，以千貫尋人聞所未聞，可見自家公子此言不似有假，他忙應下，“是，是，小的這就去。”
……
“哥，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出大事了，真當出大事！”馮六行急得在原地踱步，“洪歸不是已認罪了嗎？為何又會查到我們身上！此事原本只是落在知縣那小兒手中，為何提刑按察司也插手了？還有刑部！刑部怎麽會下行親自查？竟還有人懸賞千貫買我們的蹤跡，你說我們究竟得罪了什麽人？姓姚的屍體我可不敢去取回，此時必定有人蹲守在側等著我自投羅網呢，不管了，如今自身難保根本顧不得那屍體了。”
“哥，你可知我方才蒙混入城聽到了什麽？他們不僅在通緝你二人，還有我！還有我！你說他們是如何知曉我叫馮六行的，這裏除了我們幾人還有誰會知曉我真名，這又是如何流布出去的？”馮六行口中念念，腦中淆亂已無思辨之力。
馮五德起身走向石壁旁，居高臨下地望著蹲縮在側的幾人，眸中蘊著殺意，“是誰搞得鬼？”
馮六行才回過勁兒來一般，指著尹姝憤恨道：“哥，必然是她，先前那些娘們來了一月都沒出過事，這幾日看著老實想必都是裝的。說，是不是你，說話！不說就把你還有她們通通都殺了！”
尹姝仍緘默，她知道馮六行不會殺她們。姚樂才死，若是再死人那真就瞞不住了。
“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王文月求饒，“我什麽也不知道，都是她，都是她！”她指著尹姝歇斯底裏，“肯定是她將人引來的，你們殺了她就是，求求了，不要殺我。”
尹姝闔目默嘆了一聲氣，連一絲反駁的氣力都不願再施展。都這麽多回了，這王文月還是不長記性。
馮六行一把攥住尹姝衣襟將她提了起來，“是不是你。”
“不是……”
“六行，別再鬧出動靜。”一直不出聲的徐吳品幽幽開口，“先別管是誰洩露了消息，屍體過不久就會被發現，他們帶人尋到這邊山頭最多不過兩日，如今我們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裏。”
馮六行恨得咬牙：“離開？你說得輕巧，城內外皆有人把守，如何逃得過，我們帶著這麽多人必然惹眼，才下山就被發覺了！”
“不帶這麽多人走就行了。”馮五德淡淡道。
“哥，你的意思是——”馮六行陰黑的眸子一動，“殺幾個？”
蜷縮在旁的幾個姑娘怛然失色，小聲抽泣起來。
“死也不能死在這兒，也不能白白死，總要撈回來些才是。”馮五德瞇起眼，像是在挑揀貨物一般，“你去將城東三裏外的麻婆喚來，她前些時日還問我要過人，你告訴她我這兒有幾個，讓她來挑，連夜帶走。”
“好，我這就去！”馮六行二話不說就往外走。
徐吳品也是一臉愁容，“少了那麽多人，待到了揚州怎麽交代？”
“交代？”馮五德冷嗤，“如今自己都要交代在這兒了，還顧得上別的？大不了等到了地再去尋幾個就是。也真是見了鬼，我馮五德今日竟栽在這兒了。”他拾起手邊的一枚碎石子往幾人中丟去，“老錢這廢物只管人到手，這回必然惹到不該惹的人了。看來洪歸也靠不住，想來是已被知曉這幾個還未死，這才大張旗鼓找人來了。還懸賞千貫？老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呢，吳品，你給瞧瞧，這幾人中誰值千貫？”
馮五德上前掐住她們脖頸，一一端看起來，“也讓我瞧瞧，是誰如此聰慧過人在我眼皮子底下還能將消息洩露出去的？你們說這個人是不是該死？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求你了，不是我。”
“不是我！”幾人掙紮。
馮五德將人狠狠往石上一丟，“都說不是自己，那究竟是誰在扯謊？”
徐吳品掠了眼地上的幾人一眼，眼底劃過一抹不可見的陰鷙，“黃陂縣那姓鄭的可沒這個本事，應當另有其人，能傳令三大官署一同緝查之人身份必然不簡單。那些人必然是沖她們中的一人來的，依我看，不如將其揪出送回去便是，他們興許就能偃旗息鼓，我們也省了一樁大麻煩。”
“送回去？”馮五德與徐吳品對視了一眼，隨之了然，“行，就按你說的辦，與其將人留著洩漏我們行蹤，不如送回去給自己留條後路。”
衣袖突然被人扯了扯，尹姝偏過頭看向蹲在她身側的巧兒，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尹姝明白她想說什麽，掌心覆上她手背示意她冷靜。
“尹姝……”巧兒小聲呢喃著，後面的話呼之欲出，攥著她衣袖的手更緊了，“我們認下……好不好，就，就能出去了……”
尹姝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這二人殘暴至極，怎會輕易放她們離開。
“尹姝……”巧兒躲在她身後，求生之欲在此刻已臻頂峰，“我想出去，我去認下，好不好——”
“不可！”尹姝正言厲色，“再等等。”
“我等不了……”巧兒看向尹姝時滿是失望，她來時分明說過會救自己出去的，可時日至今她都自身難保，談何救她。
尹姝對上她的目光，被刺得一痛，“我說了再等等。”
這一回巧兒並未再聽她，倚著石頭就要起身。尹姝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下。
巧兒見唯一的機會就要失去，她瞪著雙目，“你做——嗚……”之後的話被尹姝一並捂進了腹中。
“放了我，放了我！”
兩人都未想到，竟還會有人出聲，正是王文月。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是我，他們是來尋我的！你們把我放了！我不會把你們供出去的，你們放了我就行！”
“是你？”馮五德挑眉。
“是我，是我！”王文月見其餘人沒再開口放下心來，“是我家中人在尋我！你放了我，我讓我叔伯給你千貫，哦不萬貫，放了我就成！”
馮五德蹲下身挑起她下頜，每一個字猶如羅剎惡鬼，“也就說先前是你洩露了我們蹤跡？”
王文月以一怔，“什，什麽？”
馮五德一把揪住她頭發，將她當做牲口一般往另一側拖去。
“啊——放……求求你，你說的，會放了我……”
“放了你？”馮五德冷笑，他眸中起了嗜血的殺意，“你蠢還是我蠢？你敢背刺於我，那我定然要你自食其果。”
眾人根本反應不及，就見他揎拳擄袖撈起手邊的一塊硬石往王文月手肘之處狠狠一砸，在一痛叫聲中，手臂被砸斷成兩截，只有幾根經脈可憐地相連著。
“是這只手吧？還是這只手？”馮五德又是一擡手，王文月另一只手也應聲而斷。她疼得在地上扭曲蜷縮，嗚咽著發不出一個字。
他將石頭一拋，將人往一旁丟去，撣了撣衣衫上的塵灰，“敢出賣我，就是這個下場。”
巧兒看著半死不活的王文月被嚇得失了神，又躲回了尹姝身後，震驚地牙關發顫，原來……他們根本沒有想放她們走，他們只是想將洩露之人捉出來，還好，還好尹姝攔住她了，“尹……尹姝……”
“別怕。”尹姝安撫著她，“沒事的。”
……
馮六行不過一個時辰就帶人回來，只瞥了眼沒了半條命的王文月，就從人上跨了過去，“哥，麻婆帶來了。眼下實在不妙，如今那些人已經在城外搜查了，姓姚的屍體也被察覺，這裏留不得了，我們天一黑就得走，否則都得死。大不了這些都賣給麻婆，我們過幾日再去別處尋，杜大人那兒——”
“六行！”馮五德呵住他。馮六行意識到說錯話，忙住嘴。
“將她留下。”馮五德直指尹姝，“其餘人，麻婆你想法子帶走。”
麻婆估摸著有了五十之餘，雖佝著身可步伐矯健，那雙本該渾濁的眼眸也難得精明，她看了眼尹姝，眼中劃過一抹驚艷，可因不能將人帶走，倒覺著可惜。“馮爺，你這兒一下好些個人叫我也措手不及的。”
馮五t德不與她廢話，“人要還是不要？”
“要！要！”麻婆連連應聲，“當真是巧了，昨日還有人問我要人呢，就是這個西山頭的一獵戶，我正求之不得！若這幾個姑娘中八字有合適的，今夜就叫人將其擡走，今日這個配個八月十五先後幾日生的姑娘最好。”
聽到八月十五幾字，巧兒小臉煞白，她再想故作鎮定為時已晚，馮六行上前將她從人堆中提了出來，“我看她八字應當合上了，就她吧。”
“不要不要！”巧兒嚇得站不住腳，“我不是，我不是。”
“好，這個還算能入眼。”麻婆看了看面相，滿意地點點頭，“馮爺，我夜裏會叫人來擡棺的。”
“早些來。”
“這是自然，那這個就勞煩馮爺先看著，其餘的我想法子先帶回去。”
擡棺？巧兒一下栽倒在地再也坐不起身來。擡棺，生辰八字……是陰婚，是陰婚！她會像白蓉那樣釘死在棺中的！她不要，她不要死！
洞中靜得可怕，麻婆帶人隔著一個多時辰便來一回，硬生生將人拖走，身側人愈來愈少，巧兒將自己縮在尹姝懷中瑟瑟發抖，“天黑了……我要死了，尹姝……尹姝，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別怕。”尹姝撫著她後背一聲聲寬慰，“別怕，別怕，我會救你的。”
“會死的，會死的！”巧兒雙眸發散，已有半癡半傻之相，“像白蓉一樣，死了……”
“巧兒！巧兒！”尹姝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冷靜點，看著我，你看著我。”
巧兒楞楞地轉過臉來，面如死灰。
“巧兒，你聽我說！木釘是為了釘死欲要逃脫的怨魂，你只要不掙紮她們便不會傷你，明白嗎？萬萬不要掙紮，知道嗎，你假意順從在棺中等著我，我會來救你的！”
巧兒淚如雨下，“不行，我會死的，我也會死的，她們會封棺將我活埋的！”那日她親眼所見，白蓉死後他們滴蠟封死了棺蓋，就算是活人也根本逃不出來，“活人在棺中根本活不了。”
尹姝看了眼還在與麻婆談話的兩人，將一物塞在巧兒手中，“藏起來，封棺時，將它插入棺身縫隙之中，待蠟還未涼透時以此割開，蠟封不死，便還能渡氣。”
巧兒掌心一涼，只見手中靜靜躺著一柄不過食指長的刀，“這……你——”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尹姝。這刀前兩日已經被收走，她為何還有？
“噓——我藏著的。”尹姝替她塞入懷中。
“給了我，那你怎麽辦？”她豈能不知這是尹姝用來保命的。
尹姝眼中微閃，“我還有，你不必擔心。”
“當真？”
尹姝毫不遲疑地點頭。
如今洞中只剩她們二人，巧兒眼看著麻婆帶著兩個膀大腰粗的男子向著她走來渾身發顫，“可是我不會，我不會——”
“巧兒！”尹姝示意她鎮定，“巧兒，你需先救你自己，我才能再將你救出，明白嗎？”
只有她自己知曉尹姝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真的會來救我嗎？”
尹姝眸中清亮，“會的！你只需聽我的就是。”
“我聽話，我聽話。”
兩個男人將巧兒架起時，出乎眾人意料，她並未掙紮。麻婆見此將憂慮壓下，“倒是個乖順的，也叫我省了氣力了。馮爺，如今人都齊全了，那我這就退下了。”
馮五德擺擺手示意她趕緊走，麻婆草草將大紅嫁衣給巧兒替上，這才叫人將她裝入棺中。
沒有適才的驚恐與萬念俱灰，被塞入棺中時巧兒只是靜靜望過來，眼底只剩一抹燭光。尹姝緊抿著唇，死死攥著那根束縛著她的麻繩，沒有人瞧見，她掌心所握之處已被割開一道豁口。
“看什麽看！起來！”等幾人整裝待發，馮六行一腳踹在她身上，在她口中塞了一塊不知哪裏來的棉布，“別不識好歹，你就叩謝你爹娘給你生了這副好面容罷，你能活下來全憑這張臉。”他在尹姝臉上摸了一把，饜足地舔了舔唇，“你與她們不同，日後可是要過榮華富貴的日子呢。”
尹姝厭惡地別過臉去，由著他牽起自己往外走去。
麻婆一行人將巧兒往西帶，而他們一路向東，她根本不知巧兒被帶去了何處，只知二人愈來愈遠。
尹姝低著頭，借著月色識山路。
“磨磨蹭蹭的，走快些！”馮六行拖著一個尹姝根本走不快，不免煩悶。他往山下一瞥，能依稀看見如辰星般的燭火，“哥，你瞧城門，篝火未滅比往日還要多出幾盞。”
“不可再耽擱了，趕緊趁天黑繞出去。”
此時三人齊望山下，見無人再顧及她這一處，說時遲那時快，尹姝攥緊麻繩忍著劇痛用盡全力一扯，馮六行只覺著繩子這頭一緊，待回頭一看，就見黑影一動，身後的尹姝竟滾落下了山坡，他失聲高喊：“哥！哥！人，人掉下去了！”
馮五德與徐吳品忙折回來，馮五德見原地無人，怒上心頭，“怎麽回事！人都看不好！不是綁著繩的嗎？怎麽會看不住！”
“我，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就摔下去了！”馮六行蒙了，人明明方才還在的，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繩斷了人沒了。
馮五德拾起地上散亂著麻繩，借著火折子往斷面一看，一指粗的麻繩竟有半截齊整的刀口，他將斷繩狠狠一丟，目眥欲裂，“他娘的，竟敢騙老子！不是摔下去，是人跑了！是他娘的人跑了！”
他狠狠一腳踹在馮六行身上，“還不給我去追回來！人必定是往城中跑了，給我抄近道在下山之路上堵住她！”
“這就去，這就去！”馮六行來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另二人緊隨。
尹姝順著山坡滾落而下，天旋地轉，碎石、枯木、荊棘割在身上宛如淩遲，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撞上一木樁，她吃痛地捂住腰，緩了好半晌才艱難站起身。
身上多了數十道細長的口子，傷口不深可隱隱有血珠冒出來。
她擡頭望月，此時還未到子時，可指月為西，而巧兒正在西面，她跌跌撞撞向著身後的路跑去。她想過，若是沿著山坡滾落，她興許能先一步下山逃離，可是巧兒不能再等了，活人被封於棺中根本活不過三刻便會窒息而亡，她若不去救她，她定會死的。
她答應過巧兒會去救她的。
麻婆說那獵戶在山頭西面，只要她一直向西去，就定能找到的。山中雖有不少岔路，可他們擡著棺走，必然會避開陡峭逼仄的山路，未避免被人察覺，定會往密林中走。
尹姝順此尋著路，終是在一處岔口尋到了幾枚足印，是男子的，比尋常的還要再深半寸之餘，這正是他們擡棺負重的緣故，尹姝順著足印往前走了半裏地，這才窺見燭光。
眼前是一座茅屋，屋中還有人影攢動，她躲在樹後看了片刻卻怎麽也沒瞧見棺，若是棺不在屋中，那就只剩……忽而想到了什麽，她心頭驟然一沈。她沒有再停留，只身繞過屋院往後去，地上的足印未斷，延伸入林中。
往林中而去不足百丈之處有一土坑赫然入眼，坑中擺著兩具棺木。
“巧兒，巧兒！”尹姝翻身下坑，拼命拍打著木棺，“巧兒！”
可是並無人回應。尹姝雙手微微發顫，血淋淋的手覆上棺蓋，可是根本推不動，縫隙之處果然被封了蠟，她不知巧兒可還記得她說過的話，“巧兒！巧兒！”
她繞身至棺另一側，正想著要以什麽法子將封蠟打開，竟見棺木近首處的狹縫被硬生生割開了半小指寬的豁口，而豁口中竟露出了那柄她再眼熟不過的小刃。
這是巧兒拿刀鑿開的，巧兒在等她，她在等她來救她……
尹姝喜極而泣，發顫的手掏出小刃，“巧兒，你再等等，我這就救你出來。”她將刀尖重新插入縫中，屏著氣使力狠狠割下，她指骨隱隱發白，手背的傷口又崩裂開，血珠顆顆湧出。她學著衛驤那日開棺的模樣，可是有多艱難只有自己知曉。
眼角有淚她也不敢擡手去抹。
衛驤，若是你在，該有多好……
刀尖微動，破開了一道口，尹姝趁此一鼓作氣吃勁兒割開，此時她早已滿手是血，十指疼得麻木，她將半個身抵在棺蓋上，使t勁氣力推動，棺蓋緩緩挪動。
“巧兒！巧兒！”再一次推開棺蓋，她生怕再是滿目猙獰與血跡，“巧兒。”
她俯身看去，好在這一回並未重蹈覆轍，棺中人並無大傷，巧兒靜靜躺著，只是面上已無血色，尹姝顫著手去探她氣息，氣息游離，若有若無。
還好，她還活著……她如今只可慶幸自己並未再晚來片刻。
尹姝翻身進棺，給巧兒渡了氣，待她氣息漸穩這才將人背起，“巧兒，你再撐一會兒，我們……要就回去了……”
來時的路她走了許久，可如今更像是走不完一般，怎麽也到不了盡頭。
巧兒耷拉著手，一動不動躺在她背上，尹姝只能憑借著她胸膛似有似無的憩動知曉她還活著。她耗費了不少氣力，每走一步猶如踩在刀尖之上，方才不覺著，如今足踝之處才有劇痛傳來，疼得她天旋地轉，根本睜不開眼。
她好累，好想就這樣睡過去……
她停下步子緩了幾口氣，死死咬著唇讓自己清醒過來，不停說著話，是說於昏迷的巧兒聽，更是說給快要撐不住的自己：
“巧兒，等我們入了城，你就能見到你阿爹阿娘了……”
“真好啊，巧兒——你還有阿爹，我沒有阿爹了……若是我阿爹見到我如此模樣……他定然心疼壞了，必是躲在沒人瞧見的地方哭呢……”
“阿爹阿娘，我受了好多苦……”
“我只有阿姐了，阿姐也定然哭紅了眼……我還不能死——我要回去，巧兒，我們都還要回去……”
“……”
“阿姐必然會將我弄丟一事怪罪於蔡大人身上……這不是他的錯，與他無關……巧兒，你知道嗎？我阿姐受了很多苦，我只想她好好的，與蔡大人也好好的……他二人萬萬不可因我而生了嫌隙——”
“還有衛大人……他並未棄我於不顧，城中在尋我們的人必然是他，他就在城中，就在山腳……我們再撐一撐，等見到他，便可安心了……他會護著我們回去的，他還要……帶我回應天府呢……”
“你說若是見到我，他是不是又要責備我了……責備我亂跑，責備我都未等他回來，可是這也並非我所想……我也不想的。”
“……”
“他平日裏不茍言笑，說起話來還陰陽怪氣的……可我還是覺著他是這世上除了阿爹和叔父外最好的男子……我也不知是何時起，見了他會滿心歡喜，想日日見到他……”
尹姝腿一軟，整個人沒站穩，撲倒在地，膝間磕到石子，鉆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身後又有個人壓著她，她根本動彈不得。
“巧兒——你快與我說說話，我覺著自己……快要馱不動你，就要睡過去了……”
半昏半醒間，她似乎隱隱聽到有人在喚她。
“尹姝，尹姝……”
尹姝強撐著睜開眼，只覺得背上的人動了動，“巧兒……”
巧兒虛弱地睜開眼，見周身一片漆黑，喜極而泣，“尹姝，我……我們逃出來了？”她明明那時還在棺中，她以為自己會死在棺中的，待看清地上的人兒她才確信眼前這一切為真，劫後餘生的餘悸讓她潰不成軍，“你真的來救我了——”
尹姝失笑，“我說過，會來救你的。”
“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巧兒起身將她扶起，半靠於自己肩背。
尹姝艱難扯出一抹難看的笑，說得甚是從容飄然，“就是趁著他們不備跑出來的。”
“那他們是不是追過來了？你還認得路嗎？我們先下山。”巧兒摸到尹姝手背，掌心皆是溫熱的濕潤之意，那是什麽不言而喻，她驚恐地發顫，“你受傷了。”
“不能，不能下山。”尹姝指著來時之路的相反之處，“往那走。”
“為何？城中會有人救我們的。”
“他們如今必然已經察覺我出逃，料定我會往山下去，那必然會在離城門最近的下山必經之路蹲守……我們此時下山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巧兒如今對尹姝深信不疑，只要她說她便照做。
“下山之路必然不止一條……我們繞至山陰再往山下走，山谷難走他們不會想到往這處追來，山谷有溪流，我們沿著溪流走必能下山……”
“好，好！”巧兒攙著尹姝一步步往北去。
才走了半裏地，巧兒便察覺出尹姝的不對勁來，尹姝越走越慢，就連將大半氣力附著於自己身上也難以走動一步，她放下尹姝查驗起她傷口，只見尹姝足踝處裂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應當傷至骨中，整條腿腫脹不堪，而血肉翻出，血正汩汩往外流，觸目驚心，“你……你的腿！”
“沒事的。”尹姝怕她又哭，只裝作滿不在意地笑笑，“這傷不致死。”
“呸呸呸！”巧兒蹲下身，一把將她背在背上，“我馱你下山。”可才背上，就因腳下石滑而栽倒在地，她站起身再一次將尹姝背起。
尹姝拉住她衣袖，“放我下來，這裏山路陡峭，也並未開道，馱著我，我們誰都走不了。”就算巧兒獨行亦是艱難，更何況還帶上她，可別拼了半條命將她救出又成了人家累贅將其拖累在此。
“我們慢慢走，必定下山的。”巧兒仍舊不放下她。
“我走不動了。”若是硬撐著下山，她這條命恐怕要沒了，就算僥幸活著，這條腿也是廢了，“你先下山，我在這兒等你帶人來救我。”
“不行！”巧兒斬釘截鐵，“那些人也還在山中呢，我豈能將你一人留在這兒。”
“巧兒。”尹姝疼得倒吸一口氣，“若是帶著我，我們誰都走不出去，天就要亮了，屆時根本不好藏身，我可是拼了命將你救出來的。”
“可是——”
尹姝勾了勾唇，示意她心安，“巧兒，方才算我救你一回，這回換你來救我，可好？”
還要說出的話又被抑於喉中，巧兒遲疑了片刻，“好，我先下山找人來救你，你就在溪流旁等我別亂走動。”
“好。”尹姝頷首。
生怕晚一步她就會沒命似的，巧兒只囑咐了她兩句，便匆匆往山下趕，“你定要等著我！”
尹姝看不清她身影，眼前只剩一片黢黑。她躺了下來，大喘著氣，疼痛化作若有若無的低吟從口中溢出。
她望著天，那輪明月正在她頂端，高高懸掛，卻還未圓滿。
再過兩日便是十五了……她也不知自己還能不能見到那一輪滿月。
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巧兒還未回來，耳邊只有汩汩溪流而下聲，她有些撐不住，緩緩閉上眼。
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衛驤踏著山路走到她面前，說要帶她回家，可她知道那皆是虛妄，她逼迫自己醒來。
她不能睡，若睡下或許再也醒不過來了……
忽而，耳畔傳來窸窣聲響，昏昏欲睡的尹姝陡然警覺，她趴著身尋聲而望，只見遠處隱隱有火光亮起，火光搖曳中閃過一道黑影，且動靜似乎正向著她這處而來。
他們追上來了！
她暗道不好，忍著痛掙紮起身，背離溪流往林子深處一步步走去。
身後之人似乎察覺到了她這一處的動靜，快了步子往她這兒趕來。
尹姝拾起一塊石頭握在手中，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往別處逃去。她不想再回去了，若是再落入馮氏兄弟手中，她必定難逃一死。
身後的步子愈來愈近，她只期盼著再快一些。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尹姝！”
身後兀然一聲，她猛然一頓。
她不可置信地轉身望去，身後站著的不是馮氏兄弟亦不是徐吳品，眼前的身影熟悉地叫她鼻尖一酸。
不會的，不會的，定是她看錯了，怎麽會是他……
她轉身又快步往林中去。
“尹姝！”
她頓住，那道熟悉的聲音牽動著緩緩轉過身，他好像並未看錯……
“啪嗒。”
手一松，石頭落地。
尹姝癡癡望著眼前的身影，眸中蘊起一層霧，她看不清，可似乎又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輾轉於她夢中醒來又會消逝的身影。
她常常不敢醒來，只因她都快要想不清他的模樣了，她只能在夢中一見，而眼前人與她的夢一模一樣……
不對，不是夢。
都說將死之時會見到所念所想之人，她是不是快死了……
這一刻，她似乎有些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了。
尹姝跌跌撞撞向著t他走去，腳下撕裂般的疼痛也無察覺，越來越近，那雙入夢的眉眼如今就在她眼前。
她在他跟前站定，並未再靠近，這一刻，她多想拋開禮數雜念貼近他，或許就連擡手觸摸上他的眉眼也都是好的，可她不能如此，她只能克制著自己。
這些時日的擔驚受怕與委屈在此時只匯成發顫的兩個字：“大人？是你嗎？”
衛驤雙目猩紅，眸中的冷靜自持一觸即潰，他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是我，是我——”
“大人——”他身上是暖的，她似乎沒有那麽冷了，尹姝將自己埋在他胸膛之中，貪戀著片刻的放肆。
“尹姝……尹姝……”他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喚著她，猶如希世之珍失而覆得。
“大人，我在。”
他緩緩收緊手，似要將她揉進骨血之中，下頜抵住她額間，觸及一片冰涼，“尹姝，對不住，我來晚了。”
她分明沒有哭，可為何臉上也有濕潤的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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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易之一如蒼松般站在朱門之下, 大半身撐於手中的木柺上，有往來的行路人見了他亦不由多看兩眼，不免唏噓。薛易之坦然受著一道道憐憫的惋惜之色，可在他眼中世人萬般不過如螻蟻。
他闔眼靜候, 不等多時耳邊響起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他敲了敲木柺, “許久不見, 衛大人。”
薛易之緩緩睜眼，只是近一月不見入眸之人與往日大相徑庭，來人髭須未剃, 束發亦散亂著幾絲, 即便極力克制可仍見他頹靡之態。他揶揄道：“薛某可險些不認得了，面前之人當真是衛大人？”
衛驤一路趕來而致身上沾染的塵土還未撣去, 他急於上前，“你見過尹姝？在何處見到的她？”
薛易之看著面前素來處變不驚之人如今亦惶亦恐, 實在叫他又驚又喜, 他最愛看的便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跌入泥沼與凡人無異，衛驤尤為。
薛易之呵呵一笑：“衛大人這話說得有意思極了，尹姝不是跟隨在你身側嗎？你怎麽反倒管我要人來了？”
“薛易之——”衛驤沈聲。
薛易之擡手示意他不要說話，“方才入城之時我見官署派差役在尋兩人，看模樣還皆是商賈之流，我前些日子有所耳聞, 說是揚州一代起了以豢養年幼女子為樂之風, 是為瘦馬，你說尹姝會不會被人帶去了揚州？你要不去揚州尋一尋？”
衛驤眉間似有陰雲壓頂之勢, “薛易之！”
薛易之失笑, 能激怒衛驤也是罕見，“我見你尋了這般久都未尋到人, 衛驤，要不這樣，你求我，我替你尋人，如何？薛某不才，可尋兩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我若開口，各州府的客商多少還要賣我個面子。”
衛驤喉間一動：“這一回，你又想要什麽？”
“你倒是懂我，知我從不肯做虧本的買賣。”薛易之走了兩步上前，周身的威壓絲毫不輸衛驤，“那我……想讓你死，你肯不肯？”
衛驤波瀾不驚，那一個“死”字似乎說的無關於他，“那你當真是異想天開。”
薛易之嗤嗤笑出聲來，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果然衛驤還是那個衛驤，這個時候理智尚未盡失，“衛驤啊衛驤，你看，你果然還是更愛自己，在你眼中沒什麽比你自己更重要了。”
衛驤輕哼了聲，“薛公子周折幾番叫人尋我過來便是為的說這些？衛某還有事，就不奉陪了。”他連看都未看薛易之一眼轉身就走。
“衛驤。”薛易之出聲，可是眼前之人並未停下。
“要不要做個賭註，看誰先尋到她。”
已走下石階的衛驤停住，在話音落下時轉過身來，“你別傷著她。”說罷，他擡步離去。
薛易之望著他的背影，自嘲地笑笑。
“公子。”見衛驤離去，一直等在外的小廝這才上前。
薛易之收回目光，“看來人當真丟了，山青，你速速派人去t打探那二人下落，在各州縣懸賞之，若能得一二消息，賞之千貫。”
“千……千貫？”小廝震詫，以千貫尋人聞所未聞，可見自家公子此言不似有假，他忙應下，“是，是，小的這就去。”
……
“哥，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出大事了，真當出大事！”馮六行急得在原地踱步，“洪歸不是已認罪了嗎？為何又會查到我們身上！此事原本只是落在知縣那小兒手中，為何提刑按察司也插手了？還有刑部！刑部怎麽會下行親自查？竟還有人懸賞千貫買我們的蹤跡，你說我們究竟得罪了什麽人？姓姚的屍體我可不敢去取回，此時必定有人蹲守在側等著我自投羅網呢，不管了，如今自身難保根本顧不得那屍體了。”
“哥，你可知我方才蒙混入城聽到了什麽？他們不僅在通緝你二人，還有我！還有我！你說他們是如何知曉我叫馮六行的，這裏除了我們幾人還有誰會知曉我真名，這又是如何流布出去的？”馮六行口中念念，腦中淆亂已無思辨之力。
馮五德起身走向石壁旁，居高臨下地望著蹲縮在側的幾人，眸中蘊著殺意，“是誰搞得鬼？”
馮六行才回過勁兒來一般，指著尹姝憤恨道：“哥，必然是她，先前那些娘們來了一月都沒出過事，這幾日看著老實想必都是裝的。說，是不是你，說話！不說就把你還有她們通通都殺了！”
尹姝仍緘默，她知道馮六行不會殺她們。姚樂才死，若是再死人那真就瞞不住了。
“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王文月求饒，“我什麽也不知道，都是她，都是她！”她指著尹姝歇斯底裏，“肯定是她將人引來的，你們殺了她就是，求求了，不要殺我。”
尹姝闔目默嘆了一聲氣，連一絲反駁的氣力都不願再施展。都這麽多回了，這王文月還是不長記性。
馮六行一把攥住尹姝衣襟將她提了起來，“是不是你。”
“不是……”
“六行，別再鬧出動靜。”一直不出聲的徐吳品幽幽開口，“先別管是誰洩露了消息，屍體過不久就會被發現，他們帶人尋到這邊山頭最多不過兩日，如今我們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裏。”
馮六行恨得咬牙：“離開？你說得輕巧，城內外皆有人把守，如何逃得過，我們帶著這麽多人必然惹眼，才下山就被發覺了！”
“不帶這麽多人走就行了。”馮五德淡淡道。
“哥，你的意思是——”馮六行陰黑的眸子一動，“殺幾個？”
蜷縮在旁的幾個姑娘怛然失色，小聲抽泣起來。
“死也不能死在這兒，也不能白白死，總要撈回來些才是。”馮五德瞇起眼，像是在挑揀貨物一般，“你去將城東三裏外的麻婆喚來，她前些時日還問我要過人，你告訴她我這兒有幾個，讓她來挑，連夜帶走。”
“好，我這就去！”馮六行二話不說就往外走。
徐吳品也是一臉愁容，“少了那麽多人，待到了揚州怎麽交代？”
“交代？”馮五德冷嗤，“如今自己都要交代在這兒了，還顧得上別的？大不了等到了地再去尋幾個就是。也真是見了鬼，我馮五德今日竟栽在這兒了。”他拾起手邊的一枚碎石子往幾人中丟去，“老錢這廢物只管人到手，這回必然惹到不該惹的人了。看來洪歸也靠不住，想來是已被知曉這幾個還未死，這才大張旗鼓找人來了。還懸賞千貫？老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呢，吳品，你給瞧瞧，這幾人中誰值千貫？”
馮五德上前掐住她們脖頸，一一端看起來，“也讓我瞧瞧，是誰如此聰慧過人在我眼皮子底下還能將消息洩露出去的？你們說這個人是不是該死？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求你了，不是我。”
“不是我！”幾人掙紮。
馮五德將人狠狠往石上一丟，“都說不是自己，那究竟是誰在扯謊？”
徐吳品掠了眼地上的幾人一眼，眼底劃過一抹不可見的陰鷙，“黃陂縣那姓鄭的可沒這個本事，應當另有其人，能傳令三大官署一同緝查之人身份必然不簡單。那些人必然是沖她們中的一人來的，依我看，不如將其揪出送回去便是，他們興許就能偃旗息鼓，我們也省了一樁大麻煩。”
“送回去？”馮五德與徐吳品對視了一眼，隨之了然，“行，就按你說的辦，與其將人留著洩漏我們行蹤，不如送回去給自己留條後路。”
衣袖突然被人扯了扯，尹姝偏過頭看向蹲在她身側的巧兒，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尹姝明白她想說什麽，掌心覆上她手背示意她冷靜。
“尹姝……”巧兒小聲呢喃著，後面的話呼之欲出，攥著她衣袖的手更緊了，“我們認下……好不好，就，就能出去了……”
尹姝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這二人殘暴至極，怎會輕易放她們離開。
“尹姝……”巧兒躲在她身後，求生之欲在此刻已臻頂峰，“我想出去，我去認下，好不好——”
“不可！”尹姝正言厲色，“再等等。”
“我等不了……”巧兒看向尹姝時滿是失望，她來時分明說過會救自己出去的，可時日至今她都自身難保，談何救她。
尹姝對上她的目光，被刺得一痛，“我說了再等等。”
這一回巧兒並未再聽她，倚著石頭就要起身。尹姝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下。
巧兒見唯一的機會就要失去，她瞪著雙目，“你做——嗚……”之後的話被尹姝一並捂進了腹中。
“放了我，放了我！”
兩人都未想到，竟還會有人出聲，正是王文月。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是我，他們是來尋我的！你們把我放了！我不會把你們供出去的，你們放了我就行！”
“是你？”馮五德挑眉。
“是我，是我！”王文月見其餘人沒再開口放下心來，“是我家中人在尋我！你放了我，我讓我叔伯給你千貫，哦不萬貫，放了我就成！”
馮五德蹲下身挑起她下頜，每一個字猶如羅剎惡鬼，“也就說先前是你洩露了我們蹤跡？”
王文月以一怔，“什，什麽？”
馮五德一把揪住她頭發，將她當做牲口一般往另一側拖去。
“啊——放……求求你，你說的，會放了我……”
“放了你？”馮五德冷笑，他眸中起了嗜血的殺意，“你蠢還是我蠢？你敢背刺於我，那我定然要你自食其果。”
眾人根本反應不及，就見他揎拳擄袖撈起手邊的一塊硬石往王文月手肘之處狠狠一砸，在一痛叫聲中，手臂被砸斷成兩截，只有幾根經脈可憐地相連著。
“是這只手吧？還是這只手？”馮五德又是一擡手，王文月另一只手也應聲而斷。她疼得在地上扭曲蜷縮，嗚咽著發不出一個字。
他將石頭一拋，將人往一旁丟去，撣了撣衣衫上的塵灰，“敢出賣我，就是這個下場。”
巧兒看著半死不活的王文月被嚇得失了神，又躲回了尹姝身後，震驚地牙關發顫，原來……他們根本沒有想放她們走，他們只是想將洩露之人捉出來，還好，還好尹姝攔住她了，“尹……尹姝……”
“別怕。”尹姝安撫著她，“沒事的。”
……
馮六行不過一個時辰就帶人回來，只瞥了眼沒了半條命的王文月，就從人上跨了過去，“哥，麻婆帶來了。眼下實在不妙，如今那些人已經在城外搜查了，姓姚的屍體也被察覺，這裏留不得了，我們天一黑就得走，否則都得死。大不了這些都賣給麻婆，我們過幾日再去別處尋，杜大人那兒——”
“六行！”馮五德呵住他。馮六行意識到說錯話，忙住嘴。
“將她留下。”馮五德直指尹姝，“其餘人，麻婆你想法子帶走。”
麻婆估摸著有了五十之餘，雖佝著身可步伐矯健，那雙本該渾濁的眼眸也難得精明，她看了眼尹姝，眼中劃過一抹驚艷，可因不能將人帶走，倒覺著可惜。“馮爺，你這兒一下好些個人叫我也措手不及的。”
馮五t德不與她廢話，“人要還是不要？”
“要！要！”麻婆連連應聲，“當真是巧了，昨日還有人問我要人呢，就是這個西山頭的一獵戶，我正求之不得！若這幾個姑娘中八字有合適的，今夜就叫人將其擡走，今日這個配個八月十五先後幾日生的姑娘最好。”
聽到八月十五幾字，巧兒小臉煞白，她再想故作鎮定為時已晚，馮六行上前將她從人堆中提了出來，“我看她八字應當合上了，就她吧。”
“不要不要！”巧兒嚇得站不住腳，“我不是，我不是。”
“好，這個還算能入眼。”麻婆看了看面相，滿意地點點頭，“馮爺，我夜裏會叫人來擡棺的。”
“早些來。”
“這是自然，那這個就勞煩馮爺先看著，其餘的我想法子先帶回去。”
擡棺？巧兒一下栽倒在地再也坐不起身來。擡棺，生辰八字……是陰婚，是陰婚！她會像白蓉那樣釘死在棺中的！她不要，她不要死！
洞中靜得可怕，麻婆帶人隔著一個多時辰便來一回，硬生生將人拖走，身側人愈來愈少，巧兒將自己縮在尹姝懷中瑟瑟發抖，“天黑了……我要死了，尹姝……尹姝，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別怕。”尹姝撫著她後背一聲聲寬慰，“別怕，別怕，我會救你的。”
“會死的，會死的！”巧兒雙眸發散，已有半癡半傻之相，“像白蓉一樣，死了……”
“巧兒！巧兒！”尹姝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冷靜點，看著我，你看著我。”
巧兒楞楞地轉過臉來，面如死灰。
“巧兒，你聽我說！木釘是為了釘死欲要逃脫的怨魂，你只要不掙紮她們便不會傷你，明白嗎？萬萬不要掙紮，知道嗎，你假意順從在棺中等著我，我會來救你的！”
巧兒淚如雨下，“不行，我會死的，我也會死的，她們會封棺將我活埋的！”那日她親眼所見，白蓉死後他們滴蠟封死了棺蓋，就算是活人也根本逃不出來，“活人在棺中根本活不了。”
尹姝看了眼還在與麻婆談話的兩人，將一物塞在巧兒手中，“藏起來，封棺時，將它插入棺身縫隙之中，待蠟還未涼透時以此割開，蠟封不死，便還能渡氣。”
巧兒掌心一涼，只見手中靜靜躺著一柄不過食指長的刀，“這……你——”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尹姝。這刀前兩日已經被收走，她為何還有？
“噓——我藏著的。”尹姝替她塞入懷中。
“給了我，那你怎麽辦？”她豈能不知這是尹姝用來保命的。
尹姝眼中微閃，“我還有，你不必擔心。”
“當真？”
尹姝毫不遲疑地點頭。
如今洞中只剩她們二人，巧兒眼看著麻婆帶著兩個膀大腰粗的男子向著她走來渾身發顫，“可是我不會，我不會——”
“巧兒！”尹姝示意她鎮定，“巧兒，你需先救你自己，我才能再將你救出，明白嗎？”
只有她自己知曉尹姝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真的會來救我嗎？”
尹姝眸中清亮，“會的！你只需聽我的就是。”
“我聽話，我聽話。”
兩個男人將巧兒架起時，出乎眾人意料，她並未掙紮。麻婆見此將憂慮壓下，“倒是個乖順的，也叫我省了氣力了。馮爺，如今人都齊全了，那我這就退下了。”
馮五德擺擺手示意她趕緊走，麻婆草草將大紅嫁衣給巧兒替上，這才叫人將她裝入棺中。
沒有適才的驚恐與萬念俱灰，被塞入棺中時巧兒只是靜靜望過來，眼底只剩一抹燭光。尹姝緊抿著唇，死死攥著那根束縛著她的麻繩，沒有人瞧見，她掌心所握之處已被割開一道豁口。
“看什麽看！起來！”等幾人整裝待發，馮六行一腳踹在她身上，在她口中塞了一塊不知哪裏來的棉布，“別不識好歹，你就叩謝你爹娘給你生了這副好面容罷，你能活下來全憑這張臉。”他在尹姝臉上摸了一把，饜足地舔了舔唇，“你與她們不同，日後可是要過榮華富貴的日子呢。”
尹姝厭惡地別過臉去，由著他牽起自己往外走去。
麻婆一行人將巧兒往西帶，而他們一路向東，她根本不知巧兒被帶去了何處，只知二人愈來愈遠。
尹姝低著頭，借著月色識山路。
“磨磨蹭蹭的，走快些！”馮六行拖著一個尹姝根本走不快，不免煩悶。他往山下一瞥，能依稀看見如辰星般的燭火，“哥，你瞧城門，篝火未滅比往日還要多出幾盞。”
“不可再耽擱了，趕緊趁天黑繞出去。”
此時三人齊望山下，見無人再顧及她這一處，說時遲那時快，尹姝攥緊麻繩忍著劇痛用盡全力一扯，馮六行只覺著繩子這頭一緊，待回頭一看，就見黑影一動，身後的尹姝竟滾落下了山坡，他失聲高喊：“哥！哥！人，人掉下去了！”
馮五德與徐吳品忙折回來，馮五德見原地無人，怒上心頭，“怎麽回事！人都看不好！不是綁著繩的嗎？怎麽會看不住！”
“我，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就摔下去了！”馮六行蒙了，人明明方才還在的，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繩斷了人沒了。
馮五德拾起地上散亂著麻繩，借著火折子往斷面一看，一指粗的麻繩竟有半截齊整的刀口，他將斷繩狠狠一丟，目眥欲裂，“他娘的，竟敢騙老子！不是摔下去，是人跑了！是他娘的人跑了！”
他狠狠一腳踹在馮六行身上，“還不給我去追回來！人必定是往城中跑了，給我抄近道在下山之路上堵住她！”
“這就去，這就去！”馮六行來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另二人緊隨。
尹姝順著山坡滾落而下，天旋地轉，碎石、枯木、荊棘割在身上宛如淩遲，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撞上一木樁，她吃痛地捂住腰，緩了好半晌才艱難站起身。
身上多了數十道細長的口子，傷口不深可隱隱有血珠冒出來。
她擡頭望月，此時還未到子時，可指月為西，而巧兒正在西面，她跌跌撞撞向著身後的路跑去。她想過，若是沿著山坡滾落，她興許能先一步下山逃離，可是巧兒不能再等了，活人被封於棺中根本活不過三刻便會窒息而亡，她若不去救她，她定會死的。
她答應過巧兒會去救她的。
麻婆說那獵戶在山頭西面，只要她一直向西去，就定能找到的。山中雖有不少岔路，可他們擡著棺走，必然會避開陡峭逼仄的山路，未避免被人察覺，定會往密林中走。
尹姝順此尋著路，終是在一處岔口尋到了幾枚足印，是男子的，比尋常的還要再深半寸之餘，這正是他們擡棺負重的緣故，尹姝順著足印往前走了半裏地，這才窺見燭光。
眼前是一座茅屋，屋中還有人影攢動，她躲在樹後看了片刻卻怎麽也沒瞧見棺，若是棺不在屋中，那就只剩……忽而想到了什麽，她心頭驟然一沈。她沒有再停留，只身繞過屋院往後去，地上的足印未斷，延伸入林中。
往林中而去不足百丈之處有一土坑赫然入眼，坑中擺著兩具棺木。
“巧兒，巧兒！”尹姝翻身下坑，拼命拍打著木棺，“巧兒！”
可是並無人回應。尹姝雙手微微發顫，血淋淋的手覆上棺蓋，可是根本推不動，縫隙之處果然被封了蠟，她不知巧兒可還記得她說過的話，“巧兒！巧兒！”
她繞身至棺另一側，正想著要以什麽法子將封蠟打開，竟見棺木近首處的狹縫被硬生生割開了半小指寬的豁口，而豁口中竟露出了那柄她再眼熟不過的小刃。
這是巧兒拿刀鑿開的，巧兒在等她，她在等她來救她……
尹姝喜極而泣，發顫的手掏出小刃，“巧兒，你再等等，我這就救你出來。”她將刀尖重新插入縫中，屏著氣使力狠狠割下，她指骨隱隱發白，手背的傷口又崩裂開，血珠顆顆湧出。她學著衛驤那日開棺的模樣，可是有多艱難只有自己知曉。
眼角有淚她也不敢擡手去抹。
衛驤，若是你在，該有多好……
刀尖微動，破開了一道口，尹姝趁此一鼓作氣吃勁兒割開，此時她早已滿手是血，十指疼得麻木，她將半個身抵在棺蓋上，使t勁氣力推動，棺蓋緩緩挪動。
“巧兒！巧兒！”再一次推開棺蓋，她生怕再是滿目猙獰與血跡，“巧兒。”
她俯身看去，好在這一回並未重蹈覆轍，棺中人並無大傷，巧兒靜靜躺著，只是面上已無血色，尹姝顫著手去探她氣息，氣息游離，若有若無。
還好，她還活著……她如今只可慶幸自己並未再晚來片刻。
尹姝翻身進棺，給巧兒渡了氣，待她氣息漸穩這才將人背起，“巧兒，你再撐一會兒，我們……要就回去了……”
來時的路她走了許久，可如今更像是走不完一般，怎麽也到不了盡頭。
巧兒耷拉著手，一動不動躺在她背上，尹姝只能憑借著她胸膛似有似無的憩動知曉她還活著。她耗費了不少氣力，每走一步猶如踩在刀尖之上，方才不覺著，如今足踝之處才有劇痛傳來，疼得她天旋地轉，根本睜不開眼。
她好累，好想就這樣睡過去……
她停下步子緩了幾口氣，死死咬著唇讓自己清醒過來，不停說著話，是說於昏迷的巧兒聽，更是說給快要撐不住的自己：
“巧兒，等我們入了城，你就能見到你阿爹阿娘了……”
“真好啊，巧兒——你還有阿爹，我沒有阿爹了……若是我阿爹見到我如此模樣……他定然心疼壞了，必是躲在沒人瞧見的地方哭呢……”
“阿爹阿娘，我受了好多苦……”
“我只有阿姐了，阿姐也定然哭紅了眼……我還不能死——我要回去，巧兒，我們都還要回去……”
“……”
“阿姐必然會將我弄丟一事怪罪於蔡大人身上……這不是他的錯，與他無關……巧兒，你知道嗎？我阿姐受了很多苦，我只想她好好的，與蔡大人也好好的……他二人萬萬不可因我而生了嫌隙——”
“還有衛大人……他並未棄我於不顧，城中在尋我們的人必然是他，他就在城中，就在山腳……我們再撐一撐，等見到他，便可安心了……他會護著我們回去的，他還要……帶我回應天府呢……”
“你說若是見到我，他是不是又要責備我了……責備我亂跑，責備我都未等他回來，可是這也並非我所想……我也不想的。”
“……”
“他平日裏不茍言笑，說起話來還陰陽怪氣的……可我還是覺著他是這世上除了阿爹和叔父外最好的男子……我也不知是何時起，見了他會滿心歡喜，想日日見到他……”
尹姝腿一軟，整個人沒站穩，撲倒在地，膝間磕到石子，鉆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身後又有個人壓著她，她根本動彈不得。
“巧兒——你快與我說說話，我覺著自己……快要馱不動你，就要睡過去了……”
半昏半醒間，她似乎隱隱聽到有人在喚她。
“尹姝，尹姝……”
尹姝強撐著睜開眼，只覺得背上的人動了動，“巧兒……”
巧兒虛弱地睜開眼，見周身一片漆黑，喜極而泣，“尹姝，我……我們逃出來了？”她明明那時還在棺中，她以為自己會死在棺中的，待看清地上的人兒她才確信眼前這一切為真，劫後餘生的餘悸讓她潰不成軍，“你真的來救我了——”
尹姝失笑，“我說過，會來救你的。”
“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巧兒起身將她扶起，半靠於自己肩背。
尹姝艱難扯出一抹難看的笑，說得甚是從容飄然，“就是趁著他們不備跑出來的。”
“那他們是不是追過來了？你還認得路嗎？我們先下山。”巧兒摸到尹姝手背，掌心皆是溫熱的濕潤之意，那是什麽不言而喻，她驚恐地發顫，“你受傷了。”
“不能，不能下山。”尹姝指著來時之路的相反之處，“往那走。”
“為何？城中會有人救我們的。”
“他們如今必然已經察覺我出逃，料定我會往山下去，那必然會在離城門最近的下山必經之路蹲守……我們此時下山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巧兒如今對尹姝深信不疑，只要她說她便照做。
“下山之路必然不止一條……我們繞至山陰再往山下走，山谷難走他們不會想到往這處追來，山谷有溪流，我們沿著溪流走必能下山……”
“好，好！”巧兒攙著尹姝一步步往北去。
才走了半裏地，巧兒便察覺出尹姝的不對勁來，尹姝越走越慢，就連將大半氣力附著於自己身上也難以走動一步，她放下尹姝查驗起她傷口，只見尹姝足踝處裂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應當傷至骨中，整條腿腫脹不堪，而血肉翻出，血正汩汩往外流，觸目驚心，“你……你的腿！”
“沒事的。”尹姝怕她又哭，只裝作滿不在意地笑笑，“這傷不致死。”
“呸呸呸！”巧兒蹲下身，一把將她背在背上，“我馱你下山。”可才背上，就因腳下石滑而栽倒在地，她站起身再一次將尹姝背起。
尹姝拉住她衣袖，“放我下來，這裏山路陡峭，也並未開道，馱著我，我們誰都走不了。”就算巧兒獨行亦是艱難，更何況還帶上她，可別拼了半條命將她救出又成了人家累贅將其拖累在此。
“我們慢慢走，必定下山的。”巧兒仍舊不放下她。
“我走不動了。”若是硬撐著下山，她這條命恐怕要沒了，就算僥幸活著，這條腿也是廢了，“你先下山，我在這兒等你帶人來救我。”
“不行！”巧兒斬釘截鐵，“那些人也還在山中呢，我豈能將你一人留在這兒。”
“巧兒。”尹姝疼得倒吸一口氣，“若是帶著我，我們誰都走不出去，天就要亮了，屆時根本不好藏身，我可是拼了命將你救出來的。”
“可是——”
尹姝勾了勾唇，示意她心安，“巧兒，方才算我救你一回，這回換你來救我，可好？”
還要說出的話又被抑於喉中，巧兒遲疑了片刻，“好，我先下山找人來救你，你就在溪流旁等我別亂走動。”
“好。”尹姝頷首。
生怕晚一步她就會沒命似的，巧兒只囑咐了她兩句，便匆匆往山下趕，“你定要等著我！”
尹姝看不清她身影，眼前只剩一片黢黑。她躺了下來，大喘著氣，疼痛化作若有若無的低吟從口中溢出。
她望著天，那輪明月正在她頂端，高高懸掛，卻還未圓滿。
再過兩日便是十五了……她也不知自己還能不能見到那一輪滿月。
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巧兒還未回來，耳邊只有汩汩溪流而下聲，她有些撐不住，緩緩閉上眼。
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衛驤踏著山路走到她面前，說要帶她回家，可她知道那皆是虛妄，她逼迫自己醒來。
她不能睡，若睡下或許再也醒不過來了……
忽而，耳畔傳來窸窣聲響，昏昏欲睡的尹姝陡然警覺，她趴著身尋聲而望，只見遠處隱隱有火光亮起，火光搖曳中閃過一道黑影，且動靜似乎正向著她這處而來。
他們追上來了！
她暗道不好，忍著痛掙紮起身，背離溪流往林子深處一步步走去。
身後之人似乎察覺到了她這一處的動靜，快了步子往她這兒趕來。
尹姝拾起一塊石頭握在手中，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往別處逃去。她不想再回去了，若是再落入馮氏兄弟手中，她必定難逃一死。
身後的步子愈來愈近，她只期盼著再快一些。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尹姝！”
身後兀然一聲，她猛然一頓。
她不可置信地轉身望去，身後站著的不是馮氏兄弟亦不是徐吳品，眼前的身影熟悉地叫她鼻尖一酸。
不會的，不會的，定是她看錯了，怎麽會是他……
她轉身又快步往林中去。
“尹姝！”
她頓住，那道熟悉的聲音牽動著緩緩轉過身，他好像並未看錯……
“啪嗒。”
手一松，石頭落地。
尹姝癡癡望著眼前的身影，眸中蘊起一層霧，她看不清，可似乎又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輾轉於她夢中醒來又會消逝的身影。
她常常不敢醒來，只因她都快要想不清他的模樣了，她只能在夢中一見，而眼前人與她的夢一模一樣……
不對，不是夢。
都說將死之時會見到所念所想之人，她是不是快死了……
這一刻，她似乎有些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了。
尹姝跌跌撞撞向著t他走去，腳下撕裂般的疼痛也無察覺，越來越近，那雙入夢的眉眼如今就在她眼前。
她在他跟前站定，並未再靠近，這一刻，她多想拋開禮數雜念貼近他，或許就連擡手觸摸上他的眉眼也都是好的，可她不能如此，她只能克制著自己。
這些時日的擔驚受怕與委屈在此時只匯成發顫的兩個字：“大人？是你嗎？”
衛驤雙目猩紅，眸中的冷靜自持一觸即潰，他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是我，是我——”
“大人——”他身上是暖的，她似乎沒有那麽冷了，尹姝將自己埋在他胸膛之中，貪戀著片刻的放肆。
“尹姝……尹姝……”他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喚著她，猶如希世之珍失而覆得。
“大人，我在。”
他緩緩收緊手，似要將她揉進骨血之中，下頜抵住她額間，觸及一片冰涼，“尹姝，對不住，我來晚了。”
她分明沒有哭，可為何臉上也有濕潤的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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