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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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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尹姝被人從睡夢中扯醒, 腕間的麻繩勒得她直顫身。

“都起來,趕路了!”馮六行踢了踢她身子,“你,今日跟著我。”未避免過於惹眼, 他們每人帶著兩人趕路, 一前一後走著, 連停下半步都會被察覺。

天際只劃開一道微薄的曙光,是她這幾日除去火光外看到的唯一光亮,尹姝盯著它看了許久許久。

趁著馮六行在與二人說話的間隙, 身後的巧兒貼了上來, “尹姝,你說我們會被賣到哪兒去?這都七日了, 這兒根本連個人兒都見不著。”

這三人十二萬分謹慎,只趁著夜色帶她們趕路, 一連走了幾日竟都是山路。尹姝看了三人一眼, 壓著聲道:“看到那一絲光亮了嗎,那是旭日初升之處,我們如今正往東北方位行進。”

“那又是哪兒?”巧兒看著那處有些茫然。

“自黃州府一直往東北走,就能走到應天府。”尹姝抵著聲呢喃,也不知是在和巧兒說話還是在說與自己聽。

“到了應天府我們會死嗎?”

尹姝眨了眨眼,“不會。況且我們連安慶府都還未到呢, 黃州與安慶之間山脈縱橫, 只要翻過這幾座山我們便能入城了。”待入了城,再想逃便不是難事。

“你們倆又在後面嘀嘀咕咕什麽呢!”馮六行狠狠一拉麻繩, “還不快點走!”

腕間的傷口又被撕裂開, 膿水自其間流出。尹姝反手攥住麻繩不讓力道再勒緊她,這雙手不能廢了, 日後她還要驗屍……

“尹姝,那我阿爹還能找到我們嗎?”

“會的,一定會的!”尹姝朝她笑笑,笑得極為真切。

……

另一頭,十幾人在山間搜尋,忽然有人高呼:“大人!此處果真有一洞穴!”

衛驤上前看了眼,便先行入內,蔡清緊隨其後,“這二人真是能藏啊,這地兒都能叫他們尋到。”

他們這兩日馬不停蹄在周邊城縣尋人,好不容易才在黃州府下的河溪鎮找到見過尹姝的差役。蔡清每每想起便郁結於胸,那差役是如何說的?他說尹姝被藏於一牛腹之中,她冒死哭求著人救她,可他們卻輕信了那兩狗賊的花言巧語,眼睜睜看著尹姝被那二人繼續擄了回去。

衛驤為此發了好大一通火,連夜往城外趕,終是在一農戶家中找到了那頭可藏人身的牛,順藤摸瓜往方圓一裏的山中找尋,這才找到了這處洞穴。

“衛驤,怎麽了?”蔡清見衛驤在一處停下,忙上前,在看清後他面色一白,“這是……人血?”

地上一灘暗紅,粘稠沾於石上,觸目驚心。

衛驤眼眸黯淡無光,仿佛被什麽吞噬了一般,他別過眼低啞者聲道:“給我仔仔細細搜查,什麽也別落下。”

“是。”

蔡清見他頹廢了好幾日,於心不忍,“衛驤,我們如今也算是有些眉目,別擔心,她定不會有事的。”

衛驤站起身,眼前陡然一黑,他只是穩了穩身便又紮到一片幽黑之中。

忽而,他頓住身,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從石縫中取出一片藏青衣料。這是尹姝的衣物,他指腹劃過石塊一處都不敢遺漏,手指一頓,他突然眸中亮起,“來人,多取兩只火把來!”

四周驟然大亮,眾人看得一清二楚,石上竟有刻劃的痕跡。也不知是刻劃得有些急切還是手有不便,字跡辨了許久才認出:

女,八亡一,巧失。子三,品,五彳口疤一寸,六行,弟。十

“衛驤,這是不是尹姝留下的!”蔡清心中一喜可隨之而來的茫然給了他悶頭一棒,“可她這是何意?”字過於稀碎,根本讀不懂。

衛驤指腹撫過每一個字:“她說,她們一共有八個姑娘,可是死了一個,巧兒也在其中,她們正是前些日子在黃州府失蹤的那些姑娘。擄走她們的共有三人,正是徐吳品,馮五德,馮五德唇口處有道一寸長的疤,他還有個弟弟名叫馮六行。”

蔡清心驚,愈看愈覺著衛驤與之說的分毫不差,“那這個‘十’字呢,又是何意?”

“興許是初十之意,兩日前正是初十。”衛驤也不敢確信,“若真是此意,也就是說兩日前她們被帶離了此地。”

“兩日!”蔡清振奮,“若是徒步行山路,兩日根本走不遠,我們興許還能追上。”

衛驤意料之外地沒接話,蔡清又看向他,只見他微紅著眼一遍又一遍摩挲著石上的刻痕,淒哀呼之欲出。

蔡清這才看到在此處最末,尹姝還留下二字:

平安。

她刻了那麽多,皆是線索,可卻只給自己留了兩個字。

可僅僅是這兩個字卻叫人心疼得不能自抑。

“衛驤……”

這幾日繃著的那根弦終是斷裂,衛驤撫摸著平安二字唇角微微舒展,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呢喃著:“她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傳令下去,毗鄰的州縣都嚴防死守,這兩日往周邊山脈一一搜查。”

“是。”

……

尹姝癡癡地望著城門,可在見到遠遠跑來的黑影時,眸中的光亮一下熄暗。

“哥,不對勁!哥!真要完了!不僅太湖縣進不去,這潛山縣也入不得了!”馮六行氣喘籲籲跑向他們匿身的密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知怎麽回事,城門守關突然增至往日數十倍,入城之人各個要排查呢。哥,我還看見那官役手中拿著你的畫像。”

“畫像?”馮五德眼一瞇,“我的畫像?他們豈會有我的畫像?”

“我也不知怎麽一回事啊!我雖沒太看清,可是畫中人確確實實唇下有一道疤,與你一模一樣。”馮六行越想越心驚,將所見之景一五一十道出:“方才聽出城的人說,縣地衙門在找兩個人,還驚動了刑部與按察使司也插手在查,客棧一日都要查個五回。哥我們入不了城了——他們皆在找你二人。”

“胡言亂語!”馮五德斥聲,“你莫要在此見風是雨、草木皆兵。若是不從城中走,我們還要多半月行程,要是事情砸在你手中,我可不會救你。”

“那怎麽辦?城中走不了了,哥,我總覺著我們惹上不該惹的人了,你說這些年月來都好好的,根本沒出過什麽岔子,偏偏這一回事事不順。各縣都在嚴查,此事定然不簡單。”馮六行突然醒悟過來一般,一把揪起蹲在地上的兩人,“是不是你們,是不是你們將人引來的,說,那些究竟是你們之中誰的人!信不信我把你們都殺了!”

“不是,不是……”

“不知,我不知道……”幾人驚恐地抱頭。

馮六行一把提起尹姝,惡狠狠道:“說!是不是你!”

“不是。”尹姝故作驚恐狀,“不是,我不知道。”

“一定是你,就是自你來了之後城中這才開始嚴查的!你心眼子最多,不是你還能是誰!”

尹姝搖著頭,茫然不知所措。

“夠了。”馮五德厲聲,“吵嚷什麽,折回山頭去,先回去想法子。”

馮六行無奈,只得扯了扯麻繩,“走了,都給小爺回去。他娘的,好在今日就帶了三個出來,否則還要出事。”

尹姝被牽制於最末,她望著只有百丈遠的城門,心已然沈到了最低處。

衛驤……定是衛驤在尋她,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她興許就能回去了t。

林外十丈便是官道,因天未大亮鮮少有人路過,而此時的一駕馬車經過動靜尤為震響,尹姝眉頭一挑似乎想到了些什麽。

可是有人比她更快,尹姝身前名叫姚樂的女子突然死命地要去掙脫開繩索,對著馬車高呼:“救命,救救我!”這是她們困於洞穴及在山間行走的幾日中唯一一次能見旁人的機會,姚樂根本顧不得手中鮮血直流,沖著那駕馬車一遍遍呼喊:“救命,救命!”

“他娘的!這賤蹄子真是敢!”馮六行想要再捂嘴已遲了,姚樂沙啞的高呼聲已傳遍整個林間,“閉嘴!給老子閉嘴!”

可是姚樂已將最後的希冀寄托於此,她哪裏還會再受此威脅,反倒將聲提得更高。

可是馬車中的人像是沒聽見似的並未停下。

“他娘的,想死是不是!”心慌意急的馮六行見他們行蹤將要暴露,怒火中燒,一把拔出腰間的佩刀狠狠紮進姚樂胸腹之中。

“救……”姚樂吃痛,最後一個字再也說不出口,她望著官道緩緩倒下。

溫熱的血濺飛濺落在她手背,尹姝怔在原地,而另一個姑娘被馮五德適時捂住了嘴,驚恐失聲。

馮六行殺紅了眼,等見到人躺在地上沒了聲息這才緩過神來,“哥,她這——”

“廢物。”馮五德罵罵咧咧走上前,將外衫褪下裹起屍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非要逮在這種地方殺人,就愁旁人發覺不了嗎?趕緊尋個地兒埋了,楞住做什麽,還不來幫忙?”

“來了來了。”馮六行收起刀,擦了擦手中的血跡就去擡屍體。

尹姝眼前只剩猩紅,她發覺自己每一回想救人可都晚了一步,那柄刀直插脾臟,姚樂她根本活不了了,她救不了她正如那日救不了白蓉一般,又一個人死在了她眼前……

她有些怕了,害怕下一個將會是她,她明明是個仵作,根本無懼生死之事,可她為何又會怕了……

她想阿姐了,她想回家……她想回家!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尹姝四處張望著,若想要掙脫繩索跑至城門下沒有絲毫可能。而眼前無人再經過官道,除去那駕馬車……

馬車已從遠處駛來,木輪聲掩蓋了馮家兩兄弟的罪行,也將她的腳步聲掩下。

尹姝死死盯著那輛馬車,待馬車行至正前而她看清車板兒上的馭人之時,她死寂的心又驟然跳動起來。

這馭人她眼熟,她見過!這馭人她見過!

順天府時,在酒肆外,她見過,這馭人是薛易之的小廝!

馬車……這是薛易之的馬車。

燃起的希冀湮滅了她殘存的恐懼,死在她面前已不足為懼,若是她此番能逃出去——

“薛易之!”

“救我!薛易之!”

“他娘的!你也想死是不是!”馮六行見尹姝也喊了起來,顧不得手中屍體,隨手一丟,拔刀就要捅向她。

“這個別弄死了!”馮六德搶先了一步開口,“先將人帶走,屍體等等再來處置。”

馮六行咬牙作罷,丟下刀一把捂住尹姝口鼻,而馮五德托起早就嚇得沒了魂兒的另一人往深林中走去。

尹姝拼命掙紮,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

……

“公子,小的方才聽到附近有姑娘喊救命呢。”

馬車中的人把玩著九連環頭也未擡,漠然置之,“與我何幹。”

“是,公子,小的多嘴了。”

“慢著!”馬車中的人猛然擡眸,“停下。”

小廝拉緊韁繩,“公子怎麽了?”

“我方才好似聽到有人在喚我。”

小廝往林中側了側耳,林中靜悄悄的,毫無動靜,“公子可是聽岔了?小的並未聽到。”

“不會,不會聽岔!”他分明聽到有人在喚他薛易之,可在外之時又有誰會知曉他名氏,又會直呼其名。

那聲音……

薛易之抓起手邊的木拐,一瘸一拐就要下馬車,“尹姝……我聽著似乎是尹姝的聲音……”

“公子!”小廝忙去扶他,“公子,怎麽會是尹姑娘呢,尹姑娘隨著衛大人一同回應天府了不是嗎?”

薛易之一楞,手中的木拐一斜,有些沒拿穩,“是啊,她回應天府了……”

“待公子在安慶府談了商貨,我們便也能啟程回應天府,屆時公子就能見到尹姑娘了。”一路上自家公子就拿著只九連環解了合,合了又解,他又豈會不明其意。

“嗯。”

“不對。”才坐下身的薛易之又站了起來,“我還是不安心,下馬車去看看。”

小廝見他執意如此便也依著他攙扶他下了馬車,“公子,小的先去看看。”先前那道聲他還是有所聽聞,小廝辨著方位尋去,在嗅到濃郁的血腥味時,他嚇得連連倒退了幾步,“公子,公子,這裏死人了!”

薛易之歪著木拐大步走來,“看看是誰?”

小廝大著膽子走上前將屍體翻了個身,“公子,不是尹姑娘。”

薛易之這才松了一口氣,步子緩下,他往四下張望了眼,並不見那道身影。

“公子,我們還是快些走吧,別再叫人瞧見以為是我們做的。”小廝將手中的血往屍體衣衫上抹了抹,速速撤下。

“先入城,再去打探衛驤行蹤,他理應早在應天府了,如今府中未有消息遞來,他必定還在外,再問問尹姝行蹤。”

“公子的意思是……”

“我方才應當不會聽錯,那就是尹姝的聲音,而她如今根本不在衛驤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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