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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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燕春樓外, 賓客盈門，尹姝就站在樓外，看著眾人紛至而來，諸位皆往內走, 只有一人逆著人流垂頭喪氣走出, 手中還捧著一紙包。
尹姝了然, 撇了撇嘴，“大人這是被趕出來了？”
蔡清昨夜酒醉，醒來二話不說便去街上買了糖炒栗子, 拉著她就來燕春樓, 紙包的熱氣還未散盡呢，便灰頭土臉地出來了。
蔡清苦笑, “趕？人都沒見著，只有她那名叫畫眉的婢子在, 說是今日不見客, 勞煩她將東西帶進去她也不樂意。”
尹姝瞥了眼紙包，實在不忍心，“鶴雁娘子不吃栗子的。”
“是嗎？”蔡清狐疑，不太信她，“你怎麽知曉？”
尹姝一臉坦坦蕩蕩，“自然是鶴雁娘子與我說的。”
“那你怎麽不與我說？”蔡清洩氣。
“大人你也沒問呀……”
“你——”蔡清語塞, “罷了, 待我再去看看別的。話說你們姑娘家的喜愛吃什麽，你與我說說, 我一並買下給她送去, 總有一樣是她歡喜的。”蔡清說著，從懷中摸出五貫錢, “衛驤說他也不知自己何時回來，這是給我們留下的盤纏。這樣，我給你留一貫，你省著點花，怎麽樣？”
“一貫？”雖說她確是花不了這般多，可也莫要欺她不識數。兩個人，她就一貫？
蔡清清了清嗓，有些尷尬，“這不是事出有因嗎，我是糙人，五百文足以茍活，剩下的這不是想給禾……給她買些好吃好玩的嘛，你知曉的，我俸祿低，那幾個子兒平日裏都打點人去了，身上實在沒有富餘，只能先委屈你一陣子，待到了應天府，你來我府上，我必定佳肴美饌給你供著。”
蔡清如此坦蕩的厚此薄彼看得尹姝也甚是佩服，“不必了，大人你都拿去就是，我有盤纏。”一個月前衛驤給的她都還未花完，“若是不夠，你再與我說。”
蔡清一聽眼都亮了，“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你這人比我那些弟兄講義氣多了，哥哥我今日話放在這兒了，日後誰欺負了你，就是與我蔡清與蔡家作對，別的不敢說，但你只要一日在應天府，蔡家必護你周全。”
不過是一時之言，尹姝並未放在心上，“那就先謝過蔡大人了。”
“姑娘，尹姑娘。”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尹姝轉身便見畫眉急匆匆跑來，“姑娘還真在，險些錯過了。”
“畫眉姐姐，可有事？”
畫眉從懷中取出一冊子遞上，“這是娘子讓奴婢給姑娘的，說是姑娘所需。”
冊子？尹姝這才想起昨日她問阿姐要了一份入住廂房的名冊，足足六個月，這就有了？
畫眉似是看出她所想，解釋道：“怕姑娘急需，我家娘子謄了一整夜，一個時辰前才睡下。”
一整夜？尹姝生起愧疚之意，阿姐一直如此，從不在她的事兒上含糊，“替我謝謝鶴雁娘子，待她歇息好了，我再去看她。”
“好。”畫眉莞爾一笑，轉身欲走，可在瞥見蔡清時笑意一收，“對了，還請這位公子日後莫要再來了，我家娘子說了，不見公子。”
“我——”蔡清臉色極差，可一句也反駁不得，直至人走了也沒跟畫眉說上第二個字，“當真是無情……這是什麽？讓她謄抄了一夜。”
尹姝翻了翻，“是份名冊，我托鶴雁娘子尋的，只是怕萬一昨夜沒逮著人，便需自此入手了。”不過現在大抵是用不著了，如今人已被衛大人抓到，這份名冊最多也不過是佐證。
“你倒是比衛驤還上心，你看他，將人往知縣那兒一丟自己跑了，我可是頭一回見他如此，丟下正事不顧，先要緊自己的事兒去了。”
尹姝將冊子收起，“這不怨衛大人，事態緊急，況且他本就無權審問，這是黃州府之責，他不能逾矩。”
“不能？”蔡清輕嗤了一聲，“你就別替他說話了，我告訴你，在衛驤這兒只有想與不想，就不曾有過能與不能，這種爛攤子誰不是避之不及，你信不信若是他言明要接手，那知縣能給他每日上三回香供起來。”
尹姝笑笑不語。
便是二人說話的功夫，身後人群攢動，皆往前處的街口跑去，有人跑得急肩肘撞上了蔡清，他手中的紙包翻落在地，滾落出好幾顆栗子，他臉一沈，“做什麽呢，沒長眼嗎？”
那些人一面說著對不住一面往前去，生怕晚了幾步。
“幹什麽呢。”蔡清拾起紙包小心謹慎揣在懷中，“她不要的也不許你們這般糟蹋。”
尹姝四下看了眼，似乎有愈來愈多的人擠身前去，她叫住身側一人，詢問道：“小哥，不知前面有什麽？”
來者步伐匆匆，也不願在她這耽擱工夫，“就是前段時日的貍妖殺人一事知曉嗎？抓著背後裝神弄鬼之人了，今日一早人被五花大綁丟在縣衙外呢，審問下那些下落不明的屍體皆被尋回，如今要定案了。”
下落不明的屍體？也就是說……人都已死了？
“屍體在何處呢？”
男子疑惑地看了面前這姑娘幾眼，旁人都是問兇犯在何處，這可是頭一個問屍體在何處的，“就在縣衙呢，都擡回來了。”與尹姝說兩句話的工夫已落下旁人不少，男子不再多言匆匆趕去了。
“蔡大人。”
尹姝一臉凝重，蔡清也未好到哪兒去，“尹姝，你不會是想驗屍吧？如今我們身份不可暴露，別生事，縣衙有仵作。”
“我知曉，只是想去看看。”她分得清輕重。
“那就去罷。”
……
縣衙外已擠了一眾人，烏壓壓一片，她們來得晚，根本尋不著個落腳的地兒，只能鉚勁兒抻著脖子往內探。
衙內頭前跪著兩人，尹姝認得其一，是黃娘子。而他們身後擺著七具屍，皆覆上裹屍席，裹得嚴嚴實實的什麽也看不到，而屍體之後又跪著幾人，尹姝見那日的掌櫃也在其中，便知他們是來認屍的。
知縣正坐高位，肥碩的身子堪堪坐在太師椅上，那對芝麻般大小的眼睛掬在一塊，毫無威懾，“洪歸，你是哪裏人氏？是何營生？”
跪在地上的男子回道：“小人在德安府有一鋪面，賣皮貨的。”
“何時來的黃州府？”
“一年前便常在兩地走動。”
“你與黃娘子可認得？”
“認得。”
“黃娘子，你可認得他？”
黃娘子半散著發，只一日工夫就被折磨地不成模樣，她看了身側之人一眼，遲疑著頷首，“應當是他。”
知縣一怒，“何為應當？”
“民婦未見過他樣貌，他往日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這聲音聽著是他。”
“那好，洪歸，本官問你，貍妖一事在城中沸沸揚揚，可是你在其中生事？為何要如此做？”
“小人是想假借貍妖偷梁換柱將人堂而皇之帶走。”
“這些人與你可有仇怨？”
男子搖頭，“並無。”
“那你因何殺人？”
“做買賣。”洪歸垂著頭，根本不讓人看清他面容，如此駭人聽聞之事自他口中說出卻無關痛癢一般，“尋了人給黃娘子，她給人配陰婚。”
一旁的黃娘子聽得不樂意t了，“哎喲誒，知縣大人，民婦冤枉，民婦是給人配陰婚，可都是死人配死人，民婦並未殺人，也從未叫他殺人！大人明察啊大人，民婦當真不知他是將人弄死了送來的，民婦是冤枉的！”
旁看的人紛紛起了議論聲，黃娘子借此哭得更為淒厲。
“肅靜！”知縣手中醒木一落，震得人心陡然一顫。
“大人，大人！”黃娘子哭聲不絕。
尹姝站在人群中，眉頭擰得如麻繩，這黃娘子果真不老實，那夜不是這般說的，她分明知曉那姑娘送來時還活著，不過她買賣屍體一罪落實，也逃脫不得。
“洪歸，你是如何殺害的這些人，一一招來！”
洪歸佝著背，傾吐了一口濁氣，“就是擄來殺了，還能如何？”
“事到如今莫要再嘴硬！”知縣氣得站起身來，“本官問你什麽，你便回什麽！本官查了你足足一月，你好大的本事不露一點蹤跡！你是何時殺的人？又是如何將人運送出城的？”
洪歸咬了咬牙，“人擄來後我便殺了，藏在牛皮下偷運出的城。”
“這七人皆是你所殺？”
“是。”
“好，你既已供認不諱，那本官便要一一定你的罪。”知縣往下掃了一眼，“這些屍體的親眷可都來了？”
有衙役回稟，“大人，都來了。”
知縣擺擺手，“那就讓他們認了屍帶走，成日擺在衙中也不是回事。”
“是。”幾個衙役上前，將裹屍席一把扯開。
“哎喲——”
“啊！”
驚聲四起，圍站著人嚇得連連後退，尹姝眼疾手快，趁著這混亂的檔口擠身往前，這才看清了讓眾人驚駭的是何物。
竟是七具無頭屍。
尹姝瞇起眼，那些來認屍的家眷哭作一團，衙中混亂，她只能借著緊密的縫隙往內看。
“我就一低頭的工夫你就沒了影。”蔡清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湊到她身側，“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對勁？”待他看到眼前一幕亦是一驚，“怎麽皆是無頭屍？”
“你別沖動，先看看再說。”
知縣見狀也不願再看第二眼，命人將屍體往外挪了挪，“洪歸，你下手竟如此狠絕！本官問你，你為何要砍人頭顱！”
隨之便聽他的聲音緩緩傳入眾人耳中，“頭顱乃怨氣集聚之處，應當毀之。”
“你——”知縣怒目，欲將手中驚堂木砸向他，“荒唐，實乃荒唐！你，你——來人，將他給本官押下去！”
洪歸也不掙紮，任由人將他拖下去。
蔡清抱臂，也是聽得眉頭豎起一丈高，“你瞧瞧，根本不怕死的，要我說昨夜衛驤還是太仁慈，應當直接將他腦袋砍了丟到衙前才可平民憤。”見尹姝沒接話，他試探了句，“看什麽呢？”
“屍體。”尹姝在幾具屍上多停留了幾眼，“這些人死去的時日有差。”
蔡清嘖了聲，“這我也看出來了，你瞧那具屍都爛得不成人樣了，況且人不是說了嗎，這一月來失蹤的姑娘皆在這了，死的時日自然不同了。”
“民女說的不是這個。”尹姝越看越不對勁，“若依照他們所言，這些姑娘皆被配了陰婚，那她們人死後便是被置於棺中，可死人棺嚴密閉合，不經風雨日曬亦無蟲蟻侵蝕，屍體不會腐敗如此之快。”
“你的意思是屍體根本沒入棺？”
“這說不好。”尹姝踮著足想看得更細致些，她未驗屍，不好下定論。
忽而她手邊一動，似是被人扯住了衣角，尹姝順著看去，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常延？”
常延那張還未褪去稚氣的面容正顏厲色，是他這個年歲不該有的沈穩，他見了尹姝乖巧喚了聲，“姐姐。”
“你怎麽在這兒？”尹姝看了看他身後，弟弟妹妹不在，是他一人來的。
“我就是來看看。”常延緊緊盯著尹姝，眼前之人分明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又生得如四月桃花般，這位姐姐是他見過的姑娘中模樣生得最好的，可就是因此他怎麽也無法將她與仵作二字牽扯起來，“姐姐你當真是仵作？”
尹姝還未開口，一旁的蔡清就已滿臉不耐地上前，“我說你小子是怎麽回事，遇上一回便問一回，與你說是便是，還能誆你不成？”他將手中的栗子塞到常延手中，“拿去吃，在一旁站著別多話。”
常延本想拒絕，可一看是滿滿一包炒栗子，眼中一動，將栗子揣入了懷中，“多謝大人。”
蔡清沒工夫理他，看著衙內一舉一動。常延見他不盯著自己，便轉身與尹姝說起話，“姐姐。”
“怎麽了？”尹姝眼睛還未從屍體上移開。
“第三具屍是近日才死的對不對？”
尹姝一楞，正視起他，“你也會驗屍？”他說的一點也不差，這可不像是胡亂說對的。
常延搖搖頭，“我不會驗，但我見的多了能分辨出。”
“那你還能看出什麽？”
“太遠了，看不清。”
“那這個洪歸你看著像不像你東家？”
常延又多看了兩眼，“我真的不知他長什麽模樣，不過看身形像是他，而且這聲音也耳熟，應當就是。”
又是應當……尹姝眸底染上一絲愁慮，這洪歸雖說已認罪，可實則先前根本無人見過他，如今所有僅憑他一家之言，不可全然盡信，“那失蹤之人你認得幾個？”
常延掰著手指細數，“三個，一個是城西王屠戶的侄女，二是渡船白老爺子的孫女，還有個便是悅來客棧的巧兒。”
尹姝示意眼衙中，“如此你能辨別出這三人嗎？”
常延搖搖頭，“認不出。”
“尹姝。”蔡清在一旁嘟囔著，“莫說是這小子了，你瞧裏頭，皆是自家血親也難辨一二，你說這頭也沒了哪裏能認出誰是誰，莫不是靠著那一身衣物？”
尹姝頷首，“只能如此，屍體已腐壞，若非皮骨之上有獨有的特征，根本不好辨認。”
二人說話的功夫，已有人擡著屍走出，眾人避之，讓出一條道來。
尹姝一看，這不正是客棧掌櫃？那他擡出的屍體便是巧兒？
這掌櫃的一夜蒼老，兩鬢生了華發，如今擡屍走著與行屍走肉無異。旁人皆躲閃，只有尹姝上前來兩步往裹屍席中窺探，屍身看不清，只從縫隙中露出一抹月白色的衣袖，她認得，那夜巧兒來她房中時穿的正是這一身月白色衣衫，她不會記錯。
她突然想到什麽，猛然往衙內看去。
只見方才常延所指的那第三具屍體還靜靜躺在原處。
怎麽會……
第三具屍腐最為不顯，必然是近日才死的，而巧兒是最後失蹤之人，那第三具屍應當是巧兒才對！
尹姝回頭看了眼常延，二人四目相對，少年清亮的眼眸中亦帶了一絲不可置信。尹姝知他聰慧，應當也想到了。
“姐姐，我去看看。”常延趕在尹姝欲動身前擠出人群，在眾人毫無防備之下突然腿一軟往路中栽倒，他“哎喲”一聲，人便摔在了屍體前。
擡屍的店夥計未料到乍然出現一人，躲閃不及，被常延身子一絆，屈膝跌跪了下來，手中之力根本穩不住，那屍體便滑落出半個身子。
驚恐聲，罵咧聲剎那四起，常延忙不疊起身，“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哪來的小子，還不滾開。”店夥計不敢看自家掌櫃的臉色，忙將屍體擡了回去，“瞧瞧你幹的什麽事。”
常延一個勁兒賠不是，“對不住，對不住。”
屍體顯露雖只有片刻，可尹姝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巧兒”頸肩腫脹，皮肉之下多微青的腐泡與棗褐色的斑塊，這是死了五日才有的屍狀。
這具屍根本不是巧兒！
屍身不是巧兒，可衣物又確確實實是她的，可見必定是有人在其中作了手腳。
屍體無頭顱，便只能以衣辨人，洪歸如此做便只剩一個緣由，那便是——
這些屍體根本不是前些時日失蹤的姑娘！
他一直在說謊。
這些屍體是假的，根本不是她們要尋之人！
尹姝突然想到了什麽，從懷中掏出阿姐給她的那本冊子，速速翻看起來。
冊中共一千三百八十四人，阿姐根據月日一一列下，可她從頭至尾看了三回，都沒有一人叫做洪歸，甚至連洪姓都未出現過。
洪歸不在名冊上，他並為去過燕春樓，也就是說，去燕春樓的並不是洪t歸。
青天白日的，尹姝後背陣陣發涼。
若是她想得沒錯，那屍體是假的，認罪的洪歸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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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春樓外, 賓客盈門，尹姝就站在樓外，看著眾人紛至而來，諸位皆往內走, 只有一人逆著人流垂頭喪氣走出, 手中還捧著一紙包。
尹姝了然, 撇了撇嘴，“大人這是被趕出來了？”
蔡清昨夜酒醉，醒來二話不說便去街上買了糖炒栗子, 拉著她就來燕春樓, 紙包的熱氣還未散盡呢，便灰頭土臉地出來了。
蔡清苦笑, “趕？人都沒見著，只有她那名叫畫眉的婢子在, 說是今日不見客, 勞煩她將東西帶進去她也不樂意。”
尹姝瞥了眼紙包，實在不忍心，“鶴雁娘子不吃栗子的。”
“是嗎？”蔡清狐疑，不太信她，“你怎麽知曉？”
尹姝一臉坦坦蕩蕩，“自然是鶴雁娘子與我說的。”
“那你怎麽不與我說？”蔡清洩氣。
“大人你也沒問呀……”
“你——”蔡清語塞, “罷了, 待我再去看看別的。話說你們姑娘家的喜愛吃什麽，你與我說說, 我一並買下給她送去, 總有一樣是她歡喜的。”蔡清說著，從懷中摸出五貫錢, “衛驤說他也不知自己何時回來，這是給我們留下的盤纏。這樣，我給你留一貫，你省著點花，怎麽樣？”
“一貫？”雖說她確是花不了這般多，可也莫要欺她不識數。兩個人，她就一貫？
蔡清清了清嗓，有些尷尬，“這不是事出有因嗎，我是糙人，五百文足以茍活，剩下的這不是想給禾……給她買些好吃好玩的嘛，你知曉的，我俸祿低，那幾個子兒平日裏都打點人去了，身上實在沒有富餘，只能先委屈你一陣子，待到了應天府，你來我府上，我必定佳肴美饌給你供著。”
蔡清如此坦蕩的厚此薄彼看得尹姝也甚是佩服，“不必了，大人你都拿去就是，我有盤纏。”一個月前衛驤給的她都還未花完，“若是不夠，你再與我說。”
蔡清一聽眼都亮了，“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你這人比我那些弟兄講義氣多了，哥哥我今日話放在這兒了，日後誰欺負了你，就是與我蔡清與蔡家作對，別的不敢說，但你只要一日在應天府，蔡家必護你周全。”
不過是一時之言，尹姝並未放在心上，“那就先謝過蔡大人了。”
“姑娘，尹姑娘。”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尹姝轉身便見畫眉急匆匆跑來，“姑娘還真在，險些錯過了。”
“畫眉姐姐，可有事？”
畫眉從懷中取出一冊子遞上，“這是娘子讓奴婢給姑娘的，說是姑娘所需。”
冊子？尹姝這才想起昨日她問阿姐要了一份入住廂房的名冊，足足六個月，這就有了？
畫眉似是看出她所想，解釋道：“怕姑娘急需，我家娘子謄了一整夜，一個時辰前才睡下。”
一整夜？尹姝生起愧疚之意，阿姐一直如此，從不在她的事兒上含糊，“替我謝謝鶴雁娘子，待她歇息好了，我再去看她。”
“好。”畫眉莞爾一笑，轉身欲走，可在瞥見蔡清時笑意一收，“對了，還請這位公子日後莫要再來了，我家娘子說了，不見公子。”
“我——”蔡清臉色極差，可一句也反駁不得，直至人走了也沒跟畫眉說上第二個字，“當真是無情……這是什麽？讓她謄抄了一夜。”
尹姝翻了翻，“是份名冊，我托鶴雁娘子尋的，只是怕萬一昨夜沒逮著人，便需自此入手了。”不過現在大抵是用不著了，如今人已被衛大人抓到，這份名冊最多也不過是佐證。
“你倒是比衛驤還上心，你看他，將人往知縣那兒一丟自己跑了，我可是頭一回見他如此，丟下正事不顧，先要緊自己的事兒去了。”
尹姝將冊子收起，“這不怨衛大人，事態緊急，況且他本就無權審問，這是黃州府之責，他不能逾矩。”
“不能？”蔡清輕嗤了一聲，“你就別替他說話了，我告訴你，在衛驤這兒只有想與不想，就不曾有過能與不能，這種爛攤子誰不是避之不及，你信不信若是他言明要接手，那知縣能給他每日上三回香供起來。”
尹姝笑笑不語。
便是二人說話的功夫，身後人群攢動，皆往前處的街口跑去，有人跑得急肩肘撞上了蔡清，他手中的紙包翻落在地，滾落出好幾顆栗子，他臉一沈，“做什麽呢，沒長眼嗎？”
那些人一面說著對不住一面往前去，生怕晚了幾步。
“幹什麽呢。”蔡清拾起紙包小心謹慎揣在懷中，“她不要的也不許你們這般糟蹋。”
尹姝四下看了眼，似乎有愈來愈多的人擠身前去，她叫住身側一人，詢問道：“小哥，不知前面有什麽？”
來者步伐匆匆，也不願在她這耽擱工夫，“就是前段時日的貍妖殺人一事知曉嗎？抓著背後裝神弄鬼之人了，今日一早人被五花大綁丟在縣衙外呢，審問下那些下落不明的屍體皆被尋回，如今要定案了。”
下落不明的屍體？也就是說……人都已死了？
“屍體在何處呢？”
男子疑惑地看了面前這姑娘幾眼，旁人都是問兇犯在何處，這可是頭一個問屍體在何處的，“就在縣衙呢，都擡回來了。”與尹姝說兩句話的工夫已落下旁人不少，男子不再多言匆匆趕去了。
“蔡大人。”
尹姝一臉凝重，蔡清也未好到哪兒去，“尹姝，你不會是想驗屍吧？如今我們身份不可暴露，別生事，縣衙有仵作。”
“我知曉，只是想去看看。”她分得清輕重。
“那就去罷。”
……
縣衙外已擠了一眾人，烏壓壓一片，她們來得晚，根本尋不著個落腳的地兒，只能鉚勁兒抻著脖子往內探。
衙內頭前跪著兩人，尹姝認得其一，是黃娘子。而他們身後擺著七具屍，皆覆上裹屍席，裹得嚴嚴實實的什麽也看不到，而屍體之後又跪著幾人，尹姝見那日的掌櫃也在其中，便知他們是來認屍的。
知縣正坐高位，肥碩的身子堪堪坐在太師椅上，那對芝麻般大小的眼睛掬在一塊，毫無威懾，“洪歸，你是哪裏人氏？是何營生？”
跪在地上的男子回道：“小人在德安府有一鋪面，賣皮貨的。”
“何時來的黃州府？”
“一年前便常在兩地走動。”
“你與黃娘子可認得？”
“認得。”
“黃娘子，你可認得他？”
黃娘子半散著發，只一日工夫就被折磨地不成模樣，她看了身側之人一眼，遲疑著頷首，“應當是他。”
知縣一怒，“何為應當？”
“民婦未見過他樣貌，他往日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這聲音聽著是他。”
“那好，洪歸，本官問你，貍妖一事在城中沸沸揚揚，可是你在其中生事？為何要如此做？”
“小人是想假借貍妖偷梁換柱將人堂而皇之帶走。”
“這些人與你可有仇怨？”
男子搖頭，“並無。”
“那你因何殺人？”
“做買賣。”洪歸垂著頭，根本不讓人看清他面容，如此駭人聽聞之事自他口中說出卻無關痛癢一般，“尋了人給黃娘子，她給人配陰婚。”
一旁的黃娘子聽得不樂意t了，“哎喲誒，知縣大人，民婦冤枉，民婦是給人配陰婚，可都是死人配死人，民婦並未殺人，也從未叫他殺人！大人明察啊大人，民婦當真不知他是將人弄死了送來的，民婦是冤枉的！”
旁看的人紛紛起了議論聲，黃娘子借此哭得更為淒厲。
“肅靜！”知縣手中醒木一落，震得人心陡然一顫。
“大人，大人！”黃娘子哭聲不絕。
尹姝站在人群中，眉頭擰得如麻繩，這黃娘子果真不老實，那夜不是這般說的，她分明知曉那姑娘送來時還活著，不過她買賣屍體一罪落實，也逃脫不得。
“洪歸，你是如何殺害的這些人，一一招來！”
洪歸佝著背，傾吐了一口濁氣，“就是擄來殺了，還能如何？”
“事到如今莫要再嘴硬！”知縣氣得站起身來，“本官問你什麽，你便回什麽！本官查了你足足一月，你好大的本事不露一點蹤跡！你是何時殺的人？又是如何將人運送出城的？”
洪歸咬了咬牙，“人擄來後我便殺了，藏在牛皮下偷運出的城。”
“這七人皆是你所殺？”
“是。”
“好，你既已供認不諱，那本官便要一一定你的罪。”知縣往下掃了一眼，“這些屍體的親眷可都來了？”
有衙役回稟，“大人，都來了。”
知縣擺擺手，“那就讓他們認了屍帶走，成日擺在衙中也不是回事。”
“是。”幾個衙役上前，將裹屍席一把扯開。
“哎喲——”
“啊！”
驚聲四起，圍站著人嚇得連連後退，尹姝眼疾手快，趁著這混亂的檔口擠身往前，這才看清了讓眾人驚駭的是何物。
竟是七具無頭屍。
尹姝瞇起眼，那些來認屍的家眷哭作一團，衙中混亂，她只能借著緊密的縫隙往內看。
“我就一低頭的工夫你就沒了影。”蔡清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湊到她身側，“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對勁？”待他看到眼前一幕亦是一驚，“怎麽皆是無頭屍？”
“你別沖動，先看看再說。”
知縣見狀也不願再看第二眼，命人將屍體往外挪了挪，“洪歸，你下手竟如此狠絕！本官問你，你為何要砍人頭顱！”
隨之便聽他的聲音緩緩傳入眾人耳中，“頭顱乃怨氣集聚之處，應當毀之。”
“你——”知縣怒目，欲將手中驚堂木砸向他，“荒唐，實乃荒唐！你，你——來人，將他給本官押下去！”
洪歸也不掙紮，任由人將他拖下去。
蔡清抱臂，也是聽得眉頭豎起一丈高，“你瞧瞧，根本不怕死的，要我說昨夜衛驤還是太仁慈，應當直接將他腦袋砍了丟到衙前才可平民憤。”見尹姝沒接話，他試探了句，“看什麽呢？”
“屍體。”尹姝在幾具屍上多停留了幾眼，“這些人死去的時日有差。”
蔡清嘖了聲，“這我也看出來了，你瞧那具屍都爛得不成人樣了，況且人不是說了嗎，這一月來失蹤的姑娘皆在這了，死的時日自然不同了。”
“民女說的不是這個。”尹姝越看越不對勁，“若依照他們所言，這些姑娘皆被配了陰婚，那她們人死後便是被置於棺中，可死人棺嚴密閉合，不經風雨日曬亦無蟲蟻侵蝕，屍體不會腐敗如此之快。”
“你的意思是屍體根本沒入棺？”
“這說不好。”尹姝踮著足想看得更細致些，她未驗屍，不好下定論。
忽而她手邊一動，似是被人扯住了衣角，尹姝順著看去，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常延？”
常延那張還未褪去稚氣的面容正顏厲色，是他這個年歲不該有的沈穩，他見了尹姝乖巧喚了聲，“姐姐。”
“你怎麽在這兒？”尹姝看了看他身後，弟弟妹妹不在，是他一人來的。
“我就是來看看。”常延緊緊盯著尹姝，眼前之人分明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又生得如四月桃花般，這位姐姐是他見過的姑娘中模樣生得最好的，可就是因此他怎麽也無法將她與仵作二字牽扯起來，“姐姐你當真是仵作？”
尹姝還未開口，一旁的蔡清就已滿臉不耐地上前，“我說你小子是怎麽回事，遇上一回便問一回，與你說是便是，還能誆你不成？”他將手中的栗子塞到常延手中，“拿去吃，在一旁站著別多話。”
常延本想拒絕，可一看是滿滿一包炒栗子，眼中一動，將栗子揣入了懷中，“多謝大人。”
蔡清沒工夫理他，看著衙內一舉一動。常延見他不盯著自己，便轉身與尹姝說起話，“姐姐。”
“怎麽了？”尹姝眼睛還未從屍體上移開。
“第三具屍是近日才死的對不對？”
尹姝一楞，正視起他，“你也會驗屍？”他說的一點也不差，這可不像是胡亂說對的。
常延搖搖頭，“我不會驗，但我見的多了能分辨出。”
“那你還能看出什麽？”
“太遠了，看不清。”
“那這個洪歸你看著像不像你東家？”
常延又多看了兩眼，“我真的不知他長什麽模樣，不過看身形像是他，而且這聲音也耳熟，應當就是。”
又是應當……尹姝眸底染上一絲愁慮，這洪歸雖說已認罪，可實則先前根本無人見過他，如今所有僅憑他一家之言，不可全然盡信，“那失蹤之人你認得幾個？”
常延掰著手指細數，“三個，一個是城西王屠戶的侄女，二是渡船白老爺子的孫女，還有個便是悅來客棧的巧兒。”
尹姝示意眼衙中，“如此你能辨別出這三人嗎？”
常延搖搖頭，“認不出。”
“尹姝。”蔡清在一旁嘟囔著，“莫說是這小子了，你瞧裏頭，皆是自家血親也難辨一二，你說這頭也沒了哪裏能認出誰是誰，莫不是靠著那一身衣物？”
尹姝頷首，“只能如此，屍體已腐壞，若非皮骨之上有獨有的特征，根本不好辨認。”
二人說話的功夫，已有人擡著屍走出，眾人避之，讓出一條道來。
尹姝一看，這不正是客棧掌櫃？那他擡出的屍體便是巧兒？
這掌櫃的一夜蒼老，兩鬢生了華發，如今擡屍走著與行屍走肉無異。旁人皆躲閃，只有尹姝上前來兩步往裹屍席中窺探，屍身看不清，只從縫隙中露出一抹月白色的衣袖，她認得，那夜巧兒來她房中時穿的正是這一身月白色衣衫，她不會記錯。
她突然想到什麽，猛然往衙內看去。
只見方才常延所指的那第三具屍體還靜靜躺在原處。
怎麽會……
第三具屍腐最為不顯，必然是近日才死的，而巧兒是最後失蹤之人，那第三具屍應當是巧兒才對！
尹姝回頭看了眼常延，二人四目相對，少年清亮的眼眸中亦帶了一絲不可置信。尹姝知他聰慧，應當也想到了。
“姐姐，我去看看。”常延趕在尹姝欲動身前擠出人群，在眾人毫無防備之下突然腿一軟往路中栽倒，他“哎喲”一聲，人便摔在了屍體前。
擡屍的店夥計未料到乍然出現一人，躲閃不及，被常延身子一絆，屈膝跌跪了下來，手中之力根本穩不住，那屍體便滑落出半個身子。
驚恐聲，罵咧聲剎那四起，常延忙不疊起身，“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哪來的小子，還不滾開。”店夥計不敢看自家掌櫃的臉色，忙將屍體擡了回去，“瞧瞧你幹的什麽事。”
常延一個勁兒賠不是，“對不住，對不住。”
屍體顯露雖只有片刻，可尹姝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巧兒”頸肩腫脹，皮肉之下多微青的腐泡與棗褐色的斑塊，這是死了五日才有的屍狀。
這具屍根本不是巧兒！
屍身不是巧兒，可衣物又確確實實是她的，可見必定是有人在其中作了手腳。
屍體無頭顱，便只能以衣辨人，洪歸如此做便只剩一個緣由，那便是——
這些屍體根本不是前些時日失蹤的姑娘！
他一直在說謊。
這些屍體是假的，根本不是她們要尋之人！
尹姝突然想到了什麽，從懷中掏出阿姐給她的那本冊子，速速翻看起來。
冊中共一千三百八十四人，阿姐根據月日一一列下，可她從頭至尾看了三回，都沒有一人叫做洪歸，甚至連洪姓都未出現過。
洪歸不在名冊上，他並為去過燕春樓，也就是說，去燕春樓的並不是洪t歸。
青天白日的，尹姝後背陣陣發涼。
若是她想得沒錯，那屍體是假的，認罪的洪歸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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