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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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夜裏擡手不見指, 尹姝什麽也看不清,卻能聽聞無盡的蕭風裹挾著涼意而來,分明已入春日,可卻仍舊如冬月刺骨。

只有她自己知曉, 如今站在這, 她已是耗盡了氣力強裝鎮定, 再讓他說下去,恐怕真要出事。尹姝艱難扯出一抹笑意,故作不解, 反問:“大人, 鶴雁娘子也姓尹?又是哪個尹家?”

就算是醉得渾然不清,蔡清也乍然一驚, 似是緩過了神自知說了不該說的,他忙收了聲抱著酒壇不再說什麽, 就連她與尹禾顏相像一事也不再提及。

尹姝松了一口氣, 只求他酒醒後莫要再次提及了才是。

“大人,我們該回去歇下了。”尹姝勸不動他,喚了客棧夥計前來相助也無濟於事,來的幾位還未插上手便被他一並轟走了。

她甚是無奈。

可今夜不知怎的,自己了無睡意,她也不想回屋, 便索性坐在蔡清身側, 看著他喝酒,聽著他說起過往, 一聽便是幾個時辰……

“你是頭一個願意聽我說這麽多的, 衛驤會惱我,嫌我啰嗦。”蔡清笑得真切, 將手中的酒遞了過來,示意她同飲。

尹姝接過酒便擱在一旁,聽得他這話只是輕笑一聲,若是衛驤真嫌他啰嗦豈會讓他跟隨於身。

“衛驤呢?衛驤為何還不歸?”蔡清見一壇又空,不滿地將其踹翻在側。

尹姝擡頭望了望天,無月,什麽也看不到,“衛大人興許還未抓到人。”

蔡清哼笑一聲,“都這個時辰了,還不抓著人?你莫要替他說話,我看他恐怕已前往武昌府了!白日裏出去後就未……未曾回來過,我與他說的話他也只作耳旁風……”

尹姝聽著他說話,雙手托著下頜,呆呆地不知看向何處。

“你怎麽一點也不急?”蔡清突然將腦袋湊了上來。

尹姝被他一驚,“急……急什麽?大人說了,背後之人今夜多半是會去的。”

“不是!”蔡清迷迷糊糊地擺著手,“我不是說這個!我與衛驤說了,若是……他要走,也得前來與你說一聲……才能走。”

夜裏的風刮得她眼有些酸疼,尹姝垂下眸,足邊的地已被百無聊賴的她挖了一夜挖出了一小坑,“大人此言差矣,衛大人想做什麽我無權幹涉,他也不必與我多說。”

他要去哪兒,去見什麽人本就與她無關……

坐了一夜,尹姝渾身發酸,她起身揉了揉腰,從懷中摸出個荷包,“大人,再過兩刻賣豆汁的攤販便會出市,我去給你買碗來。”喝了一夜酒吹了一夜風人還未倒下,尹姝也佩服起他來,身子寒了一整夜,喝點東西應當能舒服些。

“天還黑著呢,你出去做什麽……”蔡清癟著嘴,“坐下!我不喝……衛驤可是說了,我得寸步不離護著你。”

尹姝無奈,嘀咕了聲:“他可沒這麽說……”

“咦?”蔡清揉了揉眼,盯著她手中的荷包認了良久,“這不是在萬海寺時衛驤給你的……那只嗎?你還留著?”

尹姝一驚,t忙將荷包收起,將自己過往的那些心思也一並藏匿,“不是,大人看錯了。”

“就是,我沒認錯!”蔡清一副“此事根本難不倒我”的神色,“衛驤還拿它來問過我,這荷包式樣是不是姑娘家慣用的。”

尹姝背在身後的那只手一僵,手中的荷包險些沒拿穩,“這荷包……不是大人你備下的嗎?”

蔡清擰著眉,“胡言亂語!這麽……這麽醜的荷包我才看不上……他眼光差,這必定是他挑揀的。”

“那,那荷包中的五貫,大人你知曉嗎?”她聲音有些迫切,她也不知自己想急於求證些什麽。

“五貫?什麽五貫?”蔡清打了個哈欠,顯然是根本是不記得這件事,“那時他給了你五貫?”他笑笑,“那還算他有些良心……五貫……都趕上我俸祿了。”

尹姝面上僅存的一分笑意緩緩收起。

衛驤給她的根本不是五貫,而是十貫……怕她一路有不便,還將其中一貫面鈔換成了銅錢,那時衛驤對她說這些都是蔡清備下的。

可是,蔡清其實根本不知有這一事。

明明是他做的,他為何不肯承認?

尹姝心口微顫,剎那間充溢了亦酸亦甘的情緒,仿若被萬千絲線纏繞牽扯。她本已那些不得見人的思緒壓下,可如今又像是有人一刀而下又生出一豁口,讓她那些已在暗夜中沈睡的情意又窺見天日,而蠢蠢欲動。

她不想多想,可又不得不想。

他已有心上人,對她這般,又算什麽呢……

“你二人在此做什麽?”身後冷不防一道熟悉的聲音。

尹姝驚慌失措地將荷包收起,她不知他何時來的,生怕方才與蔡清的話被他聽了去。

蔡清的一身酒氣實在難以忽視,衛驤一近身便已嗅到,再看到滿地的酒壇時,面色難看到極致,“怎麽喝了那麽多?”他轉而看向縮在一旁的尹姝,“你也喝了?”

“沒有。”尹姝嗅了嗅自己身上,自己只是因與他待了大半夜衣衫也沾了些許酒味。

聽到動靜,蔡清瞇起眼認人,待看清是誰,他笑著撲上前,“衛驤……你來了啊,看來還是將我的話放在了心上……甚好,甚好!”

衛驤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霍禮,將人送上去。”

“是。”

這一回蔡清並未阻止亦未掙紮,由著霍禮攙起他,他搖搖晃晃走了幾步隨之又折回身,僅剩醉意的一雙眼緊盯著衛驤,“你,好好說……話。”

衛驤沒再看他,將目光重新落在眼前小小的身影之上,“在外坐了一夜?他纏著你的?日後不必順著他,隨他去就是。夜裏亦受寒,我讓掌櫃的給你備一碗姜茶。”

“不必了大人!”她話聲過於急切,推辭之意過於明了,又生怕衛驤察覺出什麽,尹姝忙緩下聲色,“民女回去休息一陣便好了,不勞煩大人了。”如今許多話再難道出口,她遲疑片刻也只剩一句:“大人事情可還順利?人可有抓到?”

衛驤微微頷首,夜裏的艱難與不易在他口中只是輕描淡寫,“順利,人捉到了,已送至知縣。尹姝,我無權查審,便先將人交由了黃州府。”他在與她解釋。

他如此急於先將人交由黃州府,只是因為無權查審嗎?

她應和著點點頭,“嗯,人捉住就好。”

他並不準備入屋,因而身上的氅衣未褪,“尹姝,我今夜要離開黃州府。”

尹姝頷首,“好,大人路上小心。”若非蔡清與他說走時來與她道別,他或許都不會回來吧,不過這些如今都不重要了。

“你不問我去何處?”她背著光,面容隱於一片夜色之中,衛驤看不太清,可直覺告知他有些不對勁,往日不管他去做什麽,她總會多問一句,可眼下他只從她口中聽到了疏淡。

尹姝低垂下眼眸,“大人自有要事,民女不敢多問。”

她不自覺的躲閃甚是刺目,他沈了聲,“你可以問。”

尹姝氣息頓滯,可她也不知從和問起。

衛驤將氅衣脫下,遞於她面前,“夜裏涼,披上。”

尹姝後退了一步,沒有接,“大人還是穿著罷,夜裏還要行路,不比民女,民女回屋身子便暖了。”

持著氅衣的手頓在空中,衛驤看著她,眼眸一動,將手收了回去,“我要去一趟武昌府,處理些……要事,也不知何時能歸,興許明日又許是三五日。”

尹姝苦澀一笑。

要事……應當是家事吧。

他當真不必與她解釋這般多,他要做什麽見什麽人皆是他的事。“好,大人不必過急,手中要事為先。”

“尹姝。”似是怕她多想,他解釋道:“不會耽擱過久,我會盡早回來,屆時我們便回應天府。”

他說的是“我們”,是“回”,可她如今都不在意了,他與她之間已不是只有“我們”這二字,二人之間已夾雜著別的許多人與事。

她面上還是一貫的笑意,“好,那民女與蔡大人便在此等候衛大人。”

衛驤看著手中的氅衣,默默嘆了聲氣。猶記還在順天府時,她冒雨前來送衣,那日如此寒涼,可她送來的氅衣還是溫熱的,而今夜他身著一夜,可如今握在手中卻還是冰涼。

他極為肯定,“蔡清是不是與你說了什麽?”

他的警覺尹姝從不意外,她只怪自己思緒還是易顯於色,“也未說什麽,只提及大人家中有事需離府。”

“不是家中。”衛驤淡淡開口,“是一位……”他亦是一頓。

尹姝擡眸看向他,自己也不知想從他口中聽到什麽答案,可她不得不承認她心中僅存著一絲期盼。許多話從旁人口中聽到的做不得數,她想聽他說,他說什麽她便信什麽,即便他會親口承認那女子是她心中之人,這於她來說也好,她亦可死了這條心。

他想了想,“算是舊識。”

尹姝苦澀一笑。舊識,又是舊識……連說辭也與蔡清那般,他連真話也不敢說。

她早該明白的,何苦一次次寄希望於此,原來還是她奢望了。

衛驤隱隱想到什麽,似乎明白了她何來的異樣,“尹姝,並非你想的那般。”

“哪般?”這一回尹姝不再躲閃於他的目光,“大人怎知民女在想什麽?”

從前她望向他時雙眸熠熠,可今只剩波瀾不驚,“尹姝,你不必如此,如若心中不快,若心有所問,盡管問我。”

她眉睫輕輕翕動,有些不敢確信,“什麽都可問?”

“嗯。”

尹姝深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把將要封起的心緒剖開一道縫隙,“大人要去見的是一位姑娘?”

衛驤看著她,並不遲疑,“是。”

“是大人的親眷?”

“不是。”

“那她有恩於大人?”

“並未。”他應得尤為幹脆。

尹姝一點點希冀褪去,他是克己慎行之人,除去親眷姊妹,豈會將一外女留在身邊,“那她是大人的……心中人?”

他望著她,眼底的繾綣化作了一汪春泉,他未喝酒,可似乎也沾染些酒氣,“不是。”

他的回答在她意料之外,可她如今已辨不清真假,而她並不想如此渾渾噩噩地沈淪,“那她於大人來說可是重要之人?”

衛驤稍頓,“算是。”

“有多重要?”此言一出尹姝便後悔了,她覺著自己實在荒唐,竟會問出這話。她在衛驤面前一直克己守禮,從未有過出格之言,今日是第一回,不過亦是最後一回了。

衛驤對此也不惱,“願聽實話?”

尹姝頷首。

“若她尋得良人,我便送她出嫁,若無,我便照料她一生。”

一生……他可知一生有多久。他並非會食言之人,他說一生,那便是真真切切連一日都不會少的一生……

她突然很想知曉,那位讓衛驤都願一生善待的姑娘是何人,她緊緊攥緊了手,“民女不知可有幸知曉,她是哪家姑娘?”

回應她的只剩風聲,衛驤沈默了。

尹姝淒淒一笑,也是,她只是個外人,他為何要與她說這些。

“想來那位姑娘必有過人之處,這才得大人青睞。”她笑了,笑得明媚如春,衛驤看得心中沈悶,正要說什麽卻被她打斷,“大人,時辰不早了,您該趕路了。”

她歡愉時一口一個“大人”,滿眼歡喜,疏離時亦會如此喚他,可恨不得將他推開。

霍禮走出客棧,見到尹姝時微微頷首,“衛大人,蔡大人歇下了,我們也該動身了,該趕在他們之前趕到武昌府。”

“嗯。”衛驤沒有動,“你速速備馬。”t

“大人,屬下覺著馬車——”

“備馬!”

“是。”霍禮看了二人一眼,轉身離去。

霍禮一走,又只剩他二人的靜寂。

尹姝不知再與他說些什麽,她只想回去,“大人,天快亮了,民女一夜未眠,想先去歇息了。”

“尹姝。”他喚住她。

“大人可還有要事?”她的聲音已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意,她怕自己若是再不回屋,眼中都濕潤便要流露於他眼前。

“我需得先行一步。”他眼中堅定,不疑有假,“待日後時機成熟,我定會與你解釋此事。”

尹姝頷首,“好。”今夜的衛驤似乎與往日不太一樣,可她也無心再細究了。

“你只管信我就是,我不會欺瞞於你。”

是嗎……

她故作不在意地問道:“大人,那時機何時才能成熟?”

是下月,是明年,還是十年……

她沒等來衛驤的回應,這一回他又沈默了。

她淒淒一笑,不再多言。

他連一生都能給旁人許諾,而在她這兒,卻連一個時日都應不下。

“大人,時辰不早了,您該動身了,民女先退下了。”尹姝福了福身,轉身往棧內去。

“會有那麽一日的。”衛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背對著他,傷愁終是在無人所見之地洶湧而出,一滴清淚自她眼角滑落。

“嗯。”她知道。

她知道會有那麽一日,可她不能等,也不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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