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林子深處有一茅屋院子, 斷壁殘垣圍立，屋後還擺著並未收起的喪幡，屋前卻是大紅燈籠高掛、喜綢纏繞，尹姝替人殮屍之時都未曾覺得如此瘆人過。
“大人, 有兩口棺。”尹姝躲在籬笆後, 指了指院中, 不必多想便能知曉另一口是新郎官的。他們方才一路尾隨，跟著到了這座院前，只有陋室兩間, 院中擺著破裂的大缸, 墻隅倚靠著雜七雜八的耕具糧食，可見是長居於此。如此破敗的房屋看著實在不是什麽大戶人家, 可這陰婚的排場倒是不小。
鼓樂班子已撤，屋內只有一翁一嫗還有個看不出年歲的媒婆。
“快些將二人生辰八字燒了, 別誤了吉時, 這柱香燃盡之前需由雞鳴三聲，這才算成了，明白了嗎？”那媒婆遞了兩張黃紙過去，眼中滿是精明，“此事你們知曉就好，莫要生了張嘴在外頭亂說, 屆時折的可是你兒子陰壽。”
“明白明白。”老嫗佝僂著背, 接過黃紙燒了。
媒婆嫌棄地瞥了眼周遭，家徒四壁, 尋不出一個好物件兒來, “天亮前速速將棺下葬了，可別出了什麽岔子。”
“知曉的, 我們知曉的。”老嫗看了眼自家老頭子，哆哆嗦嗦從懷中的掏出個破囊。
媒婆看也沒看一把奪過，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這一下便讓她的強顏歡笑也掛不住了，“這裏頭才多少？”她嫌惡地將破囊一丟，“該多少是多少，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哎喲，黃娘子，您行行好，我們實在是沒了法子，先前已東拼西湊將家裏值錢的賣了換了二十五貫，如今真就沒錢t了。”
“這個時候來與我討價還價來了？”那名叫黃娘子的媒婆冷哼了一聲，長臉一拉，細眸吊起滿是尖酸刻薄，“沒錢娶什麽親啊，先前說好的三十貫便是三十貫，你是知曉的，如今的姑娘有多緊俏，後頭等著多少人要呢，莫怪我說話難聽，別家的等得屍身都爛了臭了也不見得能尋到個配陰婚的姑娘，你家也算是得了運，撞著個喪父失母的賤女子，別家看不上這才輪著你們。今日也算是你家喜日，我也不想將場面弄得難看，若是給不出就罷了，我不強求，先前的二十五貫我退還於你，再叫將人姑娘擡回去就是，臨縣的王家聽說也想——”
“別別別！”老嫗忙去扯黃娘子衣袖，卻被一把甩開，她發黃的面容只剩窘迫，支支吾吾道：“黃娘子，我湊一湊，湊齊全了就給您送去。”
“五貫錢罷了，如今還在此推三阻四的。”黃娘子嘟囔了句：“窮命還要如此做派。”
而無人察覺，院外兩道鬼祟的身影逼近。
“大人，這口棺為何推不開？”尹姝也無心再聽屋裏的人在說什麽，如今救人要緊，棺中女子若是還活著怕是也撐不住太久。
衛驤掌心覆於棺蓋之上，手背的經脈已微凸，可棺蓋仍紋絲不動。他取了一支火折子點燃，借著微薄的光亮在棺上一過，“被封了蠟。”
封蠟？蓋棺為何要封蠟？棺中不進氣，若裏頭是活人，根本活不下去！
看來這是根本沒想要棺中人活著！
“姑娘，你可還能聽見我說話？”尹姝不敢高語，只壓著聲拍打棺身，“你撐住，再撐片刻，我們這就救你出來！”
可棺中無聲回應，尹姝不由心緊，“大人——”
“拿著，將縫隙中的蠟融了。”衛驤將火折子遞給她，“那日給你的短刃可有帶著？”
“帶著帶著。”尹姝忙將一直隨身的短刃交到他手上，她知曉他想做什麽，這蠟封得死，若僅憑火折子融蠟沒半個時辰根本打不開，可只要融出一豁口，他便可割開。
火苗竄出燒至棺木，絲絲黑煙刺得她雙眼微疼，滾燙的蠟滴在她指尖，她卻一顫未顫。自方才跟隨至此已有兩盞茶，若是棺中的姑娘能撐住，她必能活下。
“你退後一步。”衛驤見蠟已滲出，便將刀尖插.入縫中，他微微發勁兒，餘下的封蠟便在他刀下一分為二。於他來說，此時再推開棺蓋不費吹灰之力，可他才開至一半便未再動，只是將尹姝手中的火折子取走，“我先看看。”
尹姝見自己手中一空，滿是疑惑地看向他，如今棺已開，將人救出來就是了，為何還要先看看？
她心中萌生了一不太好的念頭……
衛驤將火折子往棺中一探，映在他眸中的火光暗了暗，尹姝心也跟著一沈。
他聲中的冷意比夜風更甚，“她死了。”
尹姝耳中嗡嗡作響，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這怎麽可能，方才她分明還有氣，我都聽見聲響了。”這才兩盞茶工夫啊，人豈會輕易就死了，“大人，我們來晚了是不是？若是那時就救下她，她就能活下了。”她不甘心，撲在棺上就往內看。
尹姝的愧意漫天而來，籠著涼夜，亦淹沒了他，衛驤手看得氣息一滯，連自己也未察覺手中的火折子已傾向一旁，“尹姝，與你無關，她本就活不成了。”
“怎麽會——”可她才靠近，血腥味就爭先恐後地鉆入她鼻中。
雖光亮未滿，可尹姝還是看得清清楚楚，棺中女子一身紅嫁衣，側著身，一只血手覆於棺壁之上還未來得及放下。
而她掌心是一個血窟窿，不知是被什麽穿透，皮肉倒翻，深可見骨，棺中幹涸的血跡更不難忽視。
尹姝在她身側血痕發黑之處看到了一枚被釘在棺底的木釘，確切來說是一枚還沾帶著血肉的木釘，如此，她手掌的窟窿從何而來不言而喻。
這是人活著時手掌被硬生生釘在棺木上的！
尹姝似乎能看見棺中女子強忍著撕心裂肺般的巨痛將自己的手掌從木釘下拔出，她想逃出去，亦試圖推開棺蓋，可終是徒勞，只有滿手的血浸染了嫁衣。
棺壁兩側是數不清的血指痕，交錯縱橫，道道是無盡的絕望。
尹姝小心翼翼伸出手貼在她腕間，身子微涼卻還有未完全褪盡的餘溫，人才死不久，或許只死在了她們開棺的前一刻……若是能再撐片刻，她會不會就能活下來。
尹姝緩緩掀開掩著半張面容的紅蓋頭，蓋頭之下面目全非，仍有絲絲鮮血自她口中流出，尹姝輕輕替她拭去，可手中的顫意愈發猛烈，眼前之景讓她震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她忽而明白衛驤那句“她本就活不成了”是何意。
女子的雙唇被封上，確切來說，是被綿線縫上的，密密麻麻有數十道之多，她滿口是血，此時那些棉線亦如根根血絲。她掙紮過，可被扯斷的縫線並未給她活路，徒剩一道道血肉翻張的豁口，一片模糊。
尹姝驚愕地出不了聲，這便是他們口中的陰婚？她不由想起方才聽到的隱隱拍打聲，原來……不是她不喊聲，而是她根本說不出話來了……
“啊——誰！是誰？你，你們是何人！”風夜中，一道尖銳的厲聲打破沈寂，隨之三道身影急匆匆走出，見棺蓋大開，眾人面色齊齊一變，走在最末的那老嫗驚得都要昏厥過去。
尹姝並未因被人察覺而倉皇逃去，她只默默收回了手望向衛驤，“大人——”
衛驤回以她寬慰之色，“別怕。”
“你們這是做了什麽！”黃娘子一步三跑地來到棺前，怒目而視，“誰讓你們開棺的，誰許你們開棺的！毀了，都毀了，這婚配不成了，開棺乃大兇之兆啊！”
這實在是荒唐至極，尹姝聽得都覺著可笑，將一活人折磨至死她不覺荒唐，反倒因她們開棺便成了兇兆。
“你們究竟是何人！”黃娘子面目猙獰，忙將棺蓋蓋上，“我要報官，我要報官！”
尹姝冷眸毫無波動，“那便去罷。”
黃娘子一楞。
尹姝繼而道：“若是黃娘子不去，我替黃娘子走一遭，如何？謀害之罪，與黃娘子應當脫不了幹系吧。”
“你胡言亂語什麽！什麽謀害？這是配陰婚，這姑娘早已死了。”黃娘子矢口否認，可眼神中已有躲閃，“陰婚，你可懂？死了的才配婚，一姑娘家的什麽也不懂就在此胡攪蠻纏，你快些走吧。”
尹姝咬著牙，字字忿恨，“那黃娘子可懂？死人是不會流血的。”
“我不懂，我說死人就是死人。”黃娘子不時往她身後的男子瞟去，這男子雖一字未言，可單就站在那兒，威嚴不容小覷引人震駭，她察覺事情不妙，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故作什麽也沒發生似的與二老開口道：“該做的我都做了，餘下的錢你們天一亮送至我那兒就是，時辰到了，我要走了。”
話才剛說完，黃娘子撒腿就跑，身後就跟有鬼似的。
她跑得快，可衛驤手中的短刃更快，黃娘子雙眼一瞪，還沒察覺是怎麽回事，就見一柄刀直直紮進了她的裙擺，刀尖沒入土中足有四寸深，她被一絆一個沒站穩，栽倒在地，刀子分明沒紮到她，她卻“哎喲唉喲”地叫喚起來。
衛驤走到她身側，居高臨下的威懾之姿叫人不寒而栗，“你便是買賣女子的掮客？”
過於直言，讓黃娘子愕在當場，“買賣？什麽買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又是什麽人，深夜至此究竟想做什麽？”
衛驤看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人眼前一晃，連尹姝都未看清他便將其收回，一臉正色道：“我奉知縣大人之命特查貍妖一案，今有七人下落不明，大人懷疑是你假借陰婚一事在暗中作亂，還請你隨我走一趟。”
黃娘子掙紮的身子頓時不再動彈，她雖未看清官牌，可也覺著這世道應當也無人膽敢冒名行事，見人都尋上門了，嚇得連連磕頭，“官大人，民婦無辜，民婦什麽也不知，這姑娘不是民婦尋來的，送來時她就已在棺中了。”
“自何處送來的？”
“自……自……”黃娘子支支吾吾的，沒說出一句話來。
衛驤也不說什麽，徑直走到黃娘t子跟前，俯身握住劍柄，一把將其拔出。黃娘子見這淩厲的刀鋒只在眼前三寸，嚇得眼一翻驚恐出聲，“啊！別殺我別殺我，我說我說！”她看著刀往回收了一寸，咽了咽喉，“我只是替人辦事的，這姑娘也是他送來的，她是哪裏人氏姓甚名誰的我也一概不知。”
尹姝覺著這她話作不得真，“你方才還在屋內說這姑娘喪父喪母，你會不知？”
“哎喲。”黃娘子也覺得冤枉，“這也是東家與我說的呀。”
“東家？”尹姝看了衛驤一眼，她怎麽覺著黃娘子口中的這位東家有些熟悉，“這位東家是誰？”
“我又如何知曉，我見東家時他回回以一黑帕遮面示人，我不知曉他是誰。”
黑帕遮面？果然，與衛驤口中的那小賊所言一致，看來是同一人。
衛驤收回刀，“他人在何處？”
“我不知。”黃娘子搖搖頭，“他並非黃州府人氏，平日都是他來我家中尋上我的，他手中有貨才會來尋我，否則我根本不知他去向。”
“貨？”尹姝擰眉，她管這活生生的人叫貨？
黃娘子見那柄刀又有出鞘之勢，忙改口，“人，人。”
衛驤一把將她拎起，“他手中的這些姑娘又是從何而來？是不是失蹤的那些女子？”死屍是那仨孩子替他尋的，那活著的人呢？
“不……我不知……”黃娘子一臉茫然，“東家的事我從不敢多問，我只是替他找尋下家。”她恍然想起什麽，拼了命要洗脫自己罪責，“我真的不知，我只知棺中的這姑娘不是黃陂縣人，其餘的我真就不知了。”
漏洞百出，尹姝也覺著荒謬，“你方才還說人送來時就在棺中了，你並未見過她，又豈知她不是黃陂縣人？”
“真的，是真的！”黃娘子忙解釋，“東家不會將人賣至同地，這姑娘能被送到黃陂縣，應當也是岳州、瑞州一代的。此事真與我無關啊，我只是掙幾個辛苦錢。”黃娘子大著膽看向衛驤，“官大人，陰婚一事就是如此，講究是個你情我願，並非強買強賣，知縣大人多少也是知曉的……況且，這姑娘是為葬父自己賣身於此的，無人逼迫於她啊。”
無人逼迫？被釘在棺中，被縫線封口也是她所願？她是如何能說出這般的話來。
“霍禮。”衛驤朝身後的密林看了眼，“將人綁起來丟到縣衙外，讓知縣處置，屍體也一並送去。”
“是。”
“官大人！”林中只剩黃娘子驚呼，“不要啊，官大人！”
尹姝正要往外去，身後突然冒出一人一把攥住她，“不能帶走，不能帶走！她是我花了三十貫買的！”尹姝一轉身便見那老嫗猙獰著一張臉惡狠狠盯著她，毫無在黃娘子面前的示弱。
“如今是知縣大人查案，黃娘子難逃罪責，這屍體自然是要一並送去的。”尹姝見她年歲大，不忍傷她便無盡力掙脫，可這老嫗反倒得寸進尺，尖銳的甲蓋嵌進她腕間，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我不管，我說不能帶走便不能帶走。”老嫗死死盯著她，“她是死是活與我無關，可我兒與她成了親，她如今就是我們劉家人，死了是劉家鬼，她不能走！”
尹姝氣急，方才覺著黃娘子已是荒唐了，沒想到還有更荒謬的。她也顧不上其他，掰開老嫗的手掙脫開後便退幾步，老嫗欲上前追，直到眼前橫了一柄刀這才停下腳步，尹姝忙捂著手腕躲在衛驤身後。
衛驤瞥了眼霍禮，“還楞著做什麽。”
“是。”霍禮忙將屍體運至板車之上。
老嫗見狀瘋了似的撲過來，“這是我劉家的人，吉時就要到了，陰婚還未成呢，你們不能將人帶走！”
尹姝如今算是明白為何會有這種傷天害理的買賣了，原來是有喪盡天良之人。
老嫗眼神一狠，“要把人帶走可以。”她突然直指尹姝，“她留下，讓她與我兒配陰婚！讓她做我劉家的媳婦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林子深處有一茅屋院子, 斷壁殘垣圍立，屋後還擺著並未收起的喪幡，屋前卻是大紅燈籠高掛、喜綢纏繞，尹姝替人殮屍之時都未曾覺得如此瘆人過。
“大人, 有兩口棺。”尹姝躲在籬笆後, 指了指院中, 不必多想便能知曉另一口是新郎官的。他們方才一路尾隨，跟著到了這座院前，只有陋室兩間, 院中擺著破裂的大缸, 墻隅倚靠著雜七雜八的耕具糧食，可見是長居於此。如此破敗的房屋看著實在不是什麽大戶人家, 可這陰婚的排場倒是不小。
鼓樂班子已撤，屋內只有一翁一嫗還有個看不出年歲的媒婆。
“快些將二人生辰八字燒了, 別誤了吉時, 這柱香燃盡之前需由雞鳴三聲，這才算成了，明白了嗎？”那媒婆遞了兩張黃紙過去，眼中滿是精明，“此事你們知曉就好，莫要生了張嘴在外頭亂說, 屆時折的可是你兒子陰壽。”
“明白明白。”老嫗佝僂著背, 接過黃紙燒了。
媒婆嫌棄地瞥了眼周遭，家徒四壁, 尋不出一個好物件兒來, “天亮前速速將棺下葬了，可別出了什麽岔子。”
“知曉的, 我們知曉的。”老嫗看了眼自家老頭子，哆哆嗦嗦從懷中的掏出個破囊。
媒婆看也沒看一把奪過，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這一下便讓她的強顏歡笑也掛不住了，“這裏頭才多少？”她嫌惡地將破囊一丟，“該多少是多少，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哎喲，黃娘子，您行行好，我們實在是沒了法子，先前已東拼西湊將家裏值錢的賣了換了二十五貫，如今真就沒錢t了。”
“這個時候來與我討價還價來了？”那名叫黃娘子的媒婆冷哼了一聲，長臉一拉，細眸吊起滿是尖酸刻薄，“沒錢娶什麽親啊，先前說好的三十貫便是三十貫，你是知曉的，如今的姑娘有多緊俏，後頭等著多少人要呢，莫怪我說話難聽，別家的等得屍身都爛了臭了也不見得能尋到個配陰婚的姑娘，你家也算是得了運，撞著個喪父失母的賤女子，別家看不上這才輪著你們。今日也算是你家喜日，我也不想將場面弄得難看，若是給不出就罷了，我不強求，先前的二十五貫我退還於你，再叫將人姑娘擡回去就是，臨縣的王家聽說也想——”
“別別別！”老嫗忙去扯黃娘子衣袖，卻被一把甩開，她發黃的面容只剩窘迫，支支吾吾道：“黃娘子，我湊一湊，湊齊全了就給您送去。”
“五貫錢罷了，如今還在此推三阻四的。”黃娘子嘟囔了句：“窮命還要如此做派。”
而無人察覺，院外兩道鬼祟的身影逼近。
“大人，這口棺為何推不開？”尹姝也無心再聽屋裏的人在說什麽，如今救人要緊，棺中女子若是還活著怕是也撐不住太久。
衛驤掌心覆於棺蓋之上，手背的經脈已微凸，可棺蓋仍紋絲不動。他取了一支火折子點燃，借著微薄的光亮在棺上一過，“被封了蠟。”
封蠟？蓋棺為何要封蠟？棺中不進氣，若裏頭是活人，根本活不下去！
看來這是根本沒想要棺中人活著！
“姑娘，你可還能聽見我說話？”尹姝不敢高語，只壓著聲拍打棺身，“你撐住，再撐片刻，我們這就救你出來！”
可棺中無聲回應，尹姝不由心緊，“大人——”
“拿著，將縫隙中的蠟融了。”衛驤將火折子遞給她，“那日給你的短刃可有帶著？”
“帶著帶著。”尹姝忙將一直隨身的短刃交到他手上，她知曉他想做什麽，這蠟封得死，若僅憑火折子融蠟沒半個時辰根本打不開，可只要融出一豁口，他便可割開。
火苗竄出燒至棺木，絲絲黑煙刺得她雙眼微疼，滾燙的蠟滴在她指尖，她卻一顫未顫。自方才跟隨至此已有兩盞茶，若是棺中的姑娘能撐住，她必能活下。
“你退後一步。”衛驤見蠟已滲出，便將刀尖插.入縫中，他微微發勁兒，餘下的封蠟便在他刀下一分為二。於他來說，此時再推開棺蓋不費吹灰之力，可他才開至一半便未再動，只是將尹姝手中的火折子取走，“我先看看。”
尹姝見自己手中一空，滿是疑惑地看向他，如今棺已開，將人救出來就是了，為何還要先看看？
她心中萌生了一不太好的念頭……
衛驤將火折子往棺中一探，映在他眸中的火光暗了暗，尹姝心也跟著一沈。
他聲中的冷意比夜風更甚，“她死了。”
尹姝耳中嗡嗡作響，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這怎麽可能，方才她分明還有氣，我都聽見聲響了。”這才兩盞茶工夫啊，人豈會輕易就死了，“大人，我們來晚了是不是？若是那時就救下她，她就能活下了。”她不甘心，撲在棺上就往內看。
尹姝的愧意漫天而來，籠著涼夜，亦淹沒了他，衛驤手看得氣息一滯，連自己也未察覺手中的火折子已傾向一旁，“尹姝，與你無關，她本就活不成了。”
“怎麽會——”可她才靠近，血腥味就爭先恐後地鉆入她鼻中。
雖光亮未滿，可尹姝還是看得清清楚楚，棺中女子一身紅嫁衣，側著身，一只血手覆於棺壁之上還未來得及放下。
而她掌心是一個血窟窿，不知是被什麽穿透，皮肉倒翻，深可見骨，棺中幹涸的血跡更不難忽視。
尹姝在她身側血痕發黑之處看到了一枚被釘在棺底的木釘，確切來說是一枚還沾帶著血肉的木釘，如此，她手掌的窟窿從何而來不言而喻。
這是人活著時手掌被硬生生釘在棺木上的！
尹姝似乎能看見棺中女子強忍著撕心裂肺般的巨痛將自己的手掌從木釘下拔出，她想逃出去，亦試圖推開棺蓋，可終是徒勞，只有滿手的血浸染了嫁衣。
棺壁兩側是數不清的血指痕，交錯縱橫，道道是無盡的絕望。
尹姝小心翼翼伸出手貼在她腕間，身子微涼卻還有未完全褪盡的餘溫，人才死不久，或許只死在了她們開棺的前一刻……若是能再撐片刻，她會不會就能活下來。
尹姝緩緩掀開掩著半張面容的紅蓋頭，蓋頭之下面目全非，仍有絲絲鮮血自她口中流出，尹姝輕輕替她拭去，可手中的顫意愈發猛烈，眼前之景讓她震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她忽而明白衛驤那句“她本就活不成了”是何意。
女子的雙唇被封上，確切來說，是被綿線縫上的，密密麻麻有數十道之多，她滿口是血，此時那些棉線亦如根根血絲。她掙紮過，可被扯斷的縫線並未給她活路，徒剩一道道血肉翻張的豁口，一片模糊。
尹姝驚愕地出不了聲，這便是他們口中的陰婚？她不由想起方才聽到的隱隱拍打聲，原來……不是她不喊聲，而是她根本說不出話來了……
“啊——誰！是誰？你，你們是何人！”風夜中，一道尖銳的厲聲打破沈寂，隨之三道身影急匆匆走出，見棺蓋大開，眾人面色齊齊一變，走在最末的那老嫗驚得都要昏厥過去。
尹姝並未因被人察覺而倉皇逃去，她只默默收回了手望向衛驤，“大人——”
衛驤回以她寬慰之色，“別怕。”
“你們這是做了什麽！”黃娘子一步三跑地來到棺前，怒目而視，“誰讓你們開棺的，誰許你們開棺的！毀了，都毀了，這婚配不成了，開棺乃大兇之兆啊！”
這實在是荒唐至極，尹姝聽得都覺著可笑，將一活人折磨至死她不覺荒唐，反倒因她們開棺便成了兇兆。
“你們究竟是何人！”黃娘子面目猙獰，忙將棺蓋蓋上，“我要報官，我要報官！”
尹姝冷眸毫無波動，“那便去罷。”
黃娘子一楞。
尹姝繼而道：“若是黃娘子不去，我替黃娘子走一遭，如何？謀害之罪，與黃娘子應當脫不了幹系吧。”
“你胡言亂語什麽！什麽謀害？這是配陰婚，這姑娘早已死了。”黃娘子矢口否認，可眼神中已有躲閃，“陰婚，你可懂？死了的才配婚，一姑娘家的什麽也不懂就在此胡攪蠻纏，你快些走吧。”
尹姝咬著牙，字字忿恨，“那黃娘子可懂？死人是不會流血的。”
“我不懂，我說死人就是死人。”黃娘子不時往她身後的男子瞟去，這男子雖一字未言，可單就站在那兒，威嚴不容小覷引人震駭，她察覺事情不妙，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故作什麽也沒發生似的與二老開口道：“該做的我都做了，餘下的錢你們天一亮送至我那兒就是，時辰到了，我要走了。”
話才剛說完，黃娘子撒腿就跑，身後就跟有鬼似的。
她跑得快，可衛驤手中的短刃更快，黃娘子雙眼一瞪，還沒察覺是怎麽回事，就見一柄刀直直紮進了她的裙擺，刀尖沒入土中足有四寸深，她被一絆一個沒站穩，栽倒在地，刀子分明沒紮到她，她卻“哎喲唉喲”地叫喚起來。
衛驤走到她身側，居高臨下的威懾之姿叫人不寒而栗，“你便是買賣女子的掮客？”
過於直言，讓黃娘子愕在當場，“買賣？什麽買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又是什麽人，深夜至此究竟想做什麽？”
衛驤看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人眼前一晃，連尹姝都未看清他便將其收回，一臉正色道：“我奉知縣大人之命特查貍妖一案，今有七人下落不明，大人懷疑是你假借陰婚一事在暗中作亂，還請你隨我走一趟。”
黃娘子掙紮的身子頓時不再動彈，她雖未看清官牌，可也覺著這世道應當也無人膽敢冒名行事，見人都尋上門了，嚇得連連磕頭，“官大人，民婦無辜，民婦什麽也不知，這姑娘不是民婦尋來的，送來時她就已在棺中了。”
“自何處送來的？”
“自……自……”黃娘子支支吾吾的，沒說出一句話來。
衛驤也不說什麽，徑直走到黃娘t子跟前，俯身握住劍柄，一把將其拔出。黃娘子見這淩厲的刀鋒只在眼前三寸，嚇得眼一翻驚恐出聲，“啊！別殺我別殺我，我說我說！”她看著刀往回收了一寸，咽了咽喉，“我只是替人辦事的，這姑娘也是他送來的，她是哪裏人氏姓甚名誰的我也一概不知。”
尹姝覺著這她話作不得真，“你方才還在屋內說這姑娘喪父喪母，你會不知？”
“哎喲。”黃娘子也覺得冤枉，“這也是東家與我說的呀。”
“東家？”尹姝看了衛驤一眼，她怎麽覺著黃娘子口中的這位東家有些熟悉，“這位東家是誰？”
“我又如何知曉，我見東家時他回回以一黑帕遮面示人，我不知曉他是誰。”
黑帕遮面？果然，與衛驤口中的那小賊所言一致，看來是同一人。
衛驤收回刀，“他人在何處？”
“我不知。”黃娘子搖搖頭，“他並非黃州府人氏，平日都是他來我家中尋上我的，他手中有貨才會來尋我，否則我根本不知他去向。”
“貨？”尹姝擰眉，她管這活生生的人叫貨？
黃娘子見那柄刀又有出鞘之勢，忙改口，“人，人。”
衛驤一把將她拎起，“他手中的這些姑娘又是從何而來？是不是失蹤的那些女子？”死屍是那仨孩子替他尋的，那活著的人呢？
“不……我不知……”黃娘子一臉茫然，“東家的事我從不敢多問，我只是替他找尋下家。”她恍然想起什麽，拼了命要洗脫自己罪責，“我真的不知，我只知棺中的這姑娘不是黃陂縣人，其餘的我真就不知了。”
漏洞百出，尹姝也覺著荒謬，“你方才還說人送來時就在棺中了，你並未見過她，又豈知她不是黃陂縣人？”
“真的，是真的！”黃娘子忙解釋，“東家不會將人賣至同地，這姑娘能被送到黃陂縣，應當也是岳州、瑞州一代的。此事真與我無關啊，我只是掙幾個辛苦錢。”黃娘子大著膽看向衛驤，“官大人，陰婚一事就是如此，講究是個你情我願，並非強買強賣，知縣大人多少也是知曉的……況且，這姑娘是為葬父自己賣身於此的，無人逼迫於她啊。”
無人逼迫？被釘在棺中，被縫線封口也是她所願？她是如何能說出這般的話來。
“霍禮。”衛驤朝身後的密林看了眼，“將人綁起來丟到縣衙外，讓知縣處置，屍體也一並送去。”
“是。”
“官大人！”林中只剩黃娘子驚呼，“不要啊，官大人！”
尹姝正要往外去，身後突然冒出一人一把攥住她，“不能帶走，不能帶走！她是我花了三十貫買的！”尹姝一轉身便見那老嫗猙獰著一張臉惡狠狠盯著她，毫無在黃娘子面前的示弱。
“如今是知縣大人查案，黃娘子難逃罪責，這屍體自然是要一並送去的。”尹姝見她年歲大，不忍傷她便無盡力掙脫，可這老嫗反倒得寸進尺，尖銳的甲蓋嵌進她腕間，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我不管，我說不能帶走便不能帶走。”老嫗死死盯著她，“她是死是活與我無關，可我兒與她成了親，她如今就是我們劉家人，死了是劉家鬼，她不能走！”
尹姝氣急，方才覺著黃娘子已是荒唐了，沒想到還有更荒謬的。她也顧不上其他，掰開老嫗的手掙脫開後便退幾步，老嫗欲上前追，直到眼前橫了一柄刀這才停下腳步，尹姝忙捂著手腕躲在衛驤身後。
衛驤瞥了眼霍禮，“還楞著做什麽。”
“是。”霍禮忙將屍體運至板車之上。
老嫗見狀瘋了似的撲過來，“這是我劉家的人，吉時就要到了，陰婚還未成呢，你們不能將人帶走！”
尹姝如今算是明白為何會有這種傷天害理的買賣了，原來是有喪盡天良之人。
老嫗眼神一狠，“要把人帶走可以。”她突然直指尹姝，“她留下，讓她與我兒配陰婚！讓她做我劉家的媳婦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