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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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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的兒啊, 我的兒!”

“真是喪盡天良,竟敢害得我兒不得安生!”

老嫗一會工夫便躺在地上打滾撒潑,另一會兒又撲在棺上大哭,根本不顧旁人怪異的眼神。

“我說你們倆究竟怎麽回事, 方才只是與你們兵分兩路, 你們就能遇到這種事?”蔡清看了眼還在縣衙外哭訴的老嫗, 頭疼欲裂,放下帷裳,累得倚在車輿上喘著氣, “折騰死小爺了, 見過不講理的沒見過如此不講理的婆子,竟敢開口讓你嫁給她那死了不知幾日的兒子配那勞什子陰婚?荒不荒唐!若非這婆子年歲大了, 我非打得她滿地找牙。”

尹姝瞥了眼一旁衛驤陰沈的面色,沒敢開口說話, 她看出來他也是氣著了, 原本他並無為難那二老之意,可在人說出要讓她去配陰婚時,他不僅將二人也送來了官府,還將人兒子的棺一並丟到了縣衙之外,險些沒將人氣昏過去。

似乎是察覺到了尹姝的目光,衛驤幽幽開口:“這案子你少插手, 日後就待在客棧能不出門便不要出門了。”

“大人?”尹姝眉心一擰, 他是因方才之事?“我沒事的,我無需待在客棧。”

衛驤冷著臉, 他並未有與她商量的意思。

蔡清見氣氛不對, 忙出來緩和僵局,“我覺著衛驤說的不錯, 你一姑娘家的還是少出門為妙,我早就覺著這地方不對勁,盡出些幺蛾子,要我說我們早些查清早些……”蔡清一頓,話落到嘴邊莫名遲疑了一下,“早些回去……”幾人各懷心事,並未在意他這片刻的異樣,他輕咳了兩聲,“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那些人不長眼盯上我們尹姝了怎麽辦,是吧?”

話音一落,二人齊齊擡眼,看得蔡清發麻,他忙給自己掌了兩下嘴,“呸呸呸,昨夜未睡我腦子不清醒開始說胡話了,查案,先查案要緊。先說說昨夜那三個孩子,我打聽過了,最大的名叫常廷,老二常桑,妹妹常年,她們確實是親兄妹,爹娘一年前死了,家中親眷沒人想管這幾個孩子,如今都是常廷在照顧弟弟妹妹,生計是艱難,替人偷屍也是沒了法子的法子。噥,到了,他們家就在前面巷子往內拐,離燕春樓不遠,故而昨夜他能聽到外頭的動靜,這才跟著去了亂葬崗。”

尹姝跟著走進巷子,巷道實在逼仄,她走在裏頭都覺著有些壓迫,巷子深處有一道搖搖欲墜的木門,進去了也未見豁然,幾人往其中一站,就將所謂的院子占了大半,放眼看去,家中只有兩間房,其餘的再尋不出落腳的地兒來。

三個孩子早已等候多時,就站在院子裏,呆楞楞地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們,有些許局促。那名叫常延的少年見到尹姝多打量了幾眼,“你就是昨夜的女屍?”

尹姝昨夜沒見著她們,此時見了不免有些唏噓,“是。”

“你是仵作?”他上上下下看了尹姝幾眼,怎麽也沒覺著她與“仵作”二字扯上邊。

面前的少年眼中並無鄙夷,只有滿目驚奇疑惑,尹姝頷首,“是。”

“女子也能當仵作?”

尹姝耐著性子點點頭,“自然。”

可如此自然有人沒了耐性,蔡清擋在尹姝跟前,“廢話這麽多,夜裏就與你說了,還在這兒問東問西,說正經事!”

少年摸了摸鼻子,戀戀不舍地別過臉去。

“往日你們運來的屍體放在何處?”

常廷指了指他們腳下的那塊地,“就擺在這兒。”

“擺在正門?你們也不滲得慌。”蔡清下意識擡起腿往一旁挪了挪,“你們找了屍後他何時來取?”

“我們夜裏去把屍體放這兒,天不亮他就會取走。”

衛驤看了眼擺在院墻一側的車板,上面還擺著一面黑布,“他怎知你們有屍體尋來?”

常廷走過去,拿起那面黑布抖了抖,足有兩臂寬,“就是這個,尋了屍體來後,將這面黑布綁成幡旗插在屋頂,他見著此就知有屍,便會前來。”

蔡清不解,“夜裏黑,綁著這塊黑布能看清什麽?”

衛驤往屋頂看了幾眼,“那人應當在燕春樓。”

“啊?”蔡清疑惑,“這怎麽看出來的?”

衛驤指了指臨壁,“這處屋子在巷子深處,周圍高墻林立,若不站高望遠,根本看不到這面幡旗,t唯一能望見此處的只有燕春樓,且燕春樓燈火達旦,便是最佳觀望之地。你昨夜可有掛幡?”

常廷搖頭,“還未來得及掛……”就被捉住了。

衛驤了然,“這屋頂從何處上,帶我去看看。”

“好。”常延頷首,“要從屋內的梁上走,您隨我來。”

蔡清也要跟上,卻被衛驤留下,“你二人在此等候就是。”

“也好。”蔡清癟癟嘴應下,將目光從衛驤的背影上收回,等人走遠了他才敢出聲,“尹姝,你瞧他,今日衛見著都怵得慌,我也算是開了眼了,能將衛驤氣得掀了人棺蓋還將棺丟在縣衙外,那婆子也是頭一個。”

尹姝沈眉,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衛大人從前似乎不是這樣。”

蔡清來了興致,“哪樣?”

“喜怒不形於色。”

蔡清輕笑了一聲,“他這算喜怒形於色了?”

尹姝不明白,“這不算?”

“自然不算,看來你還是不了解他。”蔡清倚在墻垣,長嘆了聲氣,“我與他相識數年,他一直如此,好惡不言語表,寵辱不驚於身,喜怒更是不讓人察覺,你非要說他怒了那也罷,可你不覺著他過於冷靜嗎?即便是在怒意之下,他行事依然有條不紊,讓人挑不出錯來,你看他,雖說氣得掀了人兒子棺蓋,可卻未曾動過其屍身,將死人棺與那二老送來衙門也非他意氣用事,他有他的考量,那婆子歪理一堆,嘴並不老實,只有將她兒子的棺押在衙門,她興許才肯開口。”

尹姝低眉垂眸,細細品來,竟覺著蔡清說得不無道理,這才是衛驤。

“可是尹姝,當一人極喜極怒之下何來理智可言,在我看來他的喜怒流於表象,不是真喜真怒,你能明白我意思嗎?我覺著他過於克制自我,以至於如今沒什麽事能讓他喪失理智,無情無感,倒不像個人了。”

她自然是明白的,他處於朝堂身不由己,不喜怒形於色才能護他,“那蔡大人可曾見過衛大人真喜真怒?”是何模樣?

“見過。”蔡清看了看她,“見他瘋過一回,在他父親死後。”

聽到這句話,尹姝就知自己又問錯話了,想將話斷在此處,可蔡清並不避諱,“不是什麽隱晦之事,此事往上十年的老臣都知曉,如今眾人都閉口不談罷了。我那時也年幼,記不清事,只記得那時開基立業,聖上為功臣賜宴,父親也帶我去了,那是我頭一回見他,亦是頭回見他哭,不過這些年來也僅此一回,他平亂時被人捅穿胸腹都不見他落過淚。”

尹姝心一緊,似乎是蔡清口中那把冰涼的劍亦紮進了她的胸膛。她恍然想起在順天府時衛驤替她擋下燒得通紅的斷木,那是常人無法忍受的疼痛,乃至能要人半條命,可他卻仍兀自起身。原來不是他不覺疼,而是千百倍的疼他早已嘗過。

蔡清沒看到她微紅的雙眸,自顧在那說著:“那時他父親已亡故一月有餘,你知曉他在宴上做什麽了嗎?他瘋了一樣,那日竟敢帶刀入殿,在聖上與眾臣面前拔刀質問如今的左相李善常自己父親之死,這種荒唐事不管換作是誰九族都不夠誅的,而聖上念及他才喪父,父子二人又勞苦功高,這才赦免了他,左相也無怪罪,此事才被壓下。”

她聽過這位左相李善常,初時便跟隨聖上征戰,能推斷時事,多有所中,為聖上所用,他與衛驤父親皆為其耳目心腹。

“那他父親真的是被左相……”

蔡清眉眼中染了幾分愁哀,“不是,與左相無關……他父親就是積勞成疾,病逝的。”

他又想起什麽,“可記得先前有與你提及的仵作陳生儒?”

尹姝心口咯噔一聲,“記得。”

“就是他給衛驤父親驗的屍,他驗屍可從未出過差錯。”

十年前陳老爺子給衛驤的父親驗過屍?也就是說,十年前父親與衛驤便有過交集。

“便是自那之後他就再未做過此等荒唐的事,亦從無出過差錯。我與你說過,這些年衛驤在朝堂得罪過不少人,可無人敢動他,知曉為何嗎?正是因為他們根本挑不出他錯來,想狀告卻無門。”蔡清輕笑,“衛驤便是一根刺,紮在他們咽口數年,吐不出又咽不下,莫提有多鬧心了。”

尹姝緘默,於蔡清來說只是一句戲言,可對衛驤來說必然是這十數年在生死間走了百來遭。蔡清說他從無出過差錯……“可是衛大人被貶一事——”

蔡清並未回應,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尹姝心驚,難道說衛驤被貶一事本就是假?其中盤根錯雜,她不能細問,可看蔡清神情也約莫猜到了些。

見衛驤還未走出來,蔡清多問了一嘴,“尹姝,那你覺著衛驤是如何一人?”

如何一人?蔡清問得她猝不及防。

此時衛驤已登於屋宇正脊向遠而眺,尹姝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失神,“衛大人似乎無欲念。”

“無欲念?”蔡清笑道:“生而為人,豈會沒有欲念?那我呢,你覺著我可有欲?”

尹姝輕笑,“大人有沒有自己還不知曉嗎?在萬海寺之時大人與佛祖求的不正是財嗎?”眾人皆有欲,元娘的惡欲,薛家的貪欲,薛易之的財欲,她皆能看得明明白白,可她在衛驤身上卻什麽也看不到。

蔡清被人說中心思,難為情笑笑,“那衛驤呢?”

“在衛大人身上看不到欲念。”尹姝覺得自己不會看錯,“正如蔡大人所言,他循規蹈矩,從無差錯,可人正因無欲才無求,無軟肋才會無差錯無破綻,不是嗎?”

蔡清一頓,他何嘗不是頭一回聽人這般說起衛驤,外人一提及他,無外乎皆是說他年少功成名就亦或是殺伐果決,在那些人看來,他豈會是無欲無求之人,反之,那些人覺著衛驤欲念過重,這些年才會不要命地四處奔走,只為往上爬,可他分明不是那樣的人。

尹姝緩緩道來:“衛大人他似乎沒有所需所求之事,對官位更無欲望與野心,他的每一步按部就班,似是皆在人的謀劃之中,被人推著往前行。”

他就像是一只牽絲木偶,指哪去哪,而牽線之人是誰二人皆心知肚明。

正是當今聖上。

衛驤無所求,而聖上有欲,那他的欲他的求,便皆由衛驤替他去做了。

衛驤已身處過高位,及常人所不可及,可尹姝只覺著可悲,他如今已不是替自己而活了,就連她都有想替自己所謀求之事,可衛驤卻沒有。

“對!”蔡清睜大眼嘖嘖稱奇,“就是你說的這般,沒錯!當真是一點兒沒說錯!先前我便是如此覺著,可又說不上來,如今經你一提點,我便明白了,衛驤他就是無欲之人,在聖上面前他都無所求,可偏是那位一開口他就赴湯蹈火去了,要我說啊,他就是替那位殺人的一把無情劍罷了。”他多看了尹姝兩眼,“你說你一個姑娘,年歲也不大,怎麽就跟活了百八十歲一般將人看得那麽透?”

尹姝無奈笑笑,“大人,無欲可不是好事。”無欲之人一旦有了欲,無異於將破綻示於眾人前,那時的衛驤必然被群起而攻之。

“的確不是好事。”蔡清失笑,“不過我倒是好奇,想看一看他的欲到底落在何人身上。”說這句話時,他將目光落在尹姝身上。

尹姝被他盯得後背一涼,“大人看我做什麽?”

他似是想起什麽有趣至極之事,“尹姝,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是你?”

尹姝一楞,隨即坦坦蕩蕩與他道:“大人說笑了,我與衛大人天壤之別,本就不是同一類人。”衛驤從未對她說過情意之言,對她的照顧也只因她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罷了,她自然不會有多奢望,更何況待去往應天府後,他們應當不會有過多交集了。

她的身份昭然於世只是或早或晚罷了,可是她不知,當衛驤知曉她的身份時會有何作態?他是會鄙於她的戴罪之身,還是會埋怨她欺瞞了他那麽久,又或是他實t則根本不在意她是誰,而她的身份會讓他為難?

一想至此處,尹姝心口有些發酸,無論是何結局,皆是她欺瞞在先。

蔡清以為她說的是二人身份懸殊,可事實擺在眼前,他想了又想似乎也沒尋著什麽寬慰的話來,只得作罷。見衛驤正望向燕春樓,蔡清輕咳了兩聲,往尹姝那處挪了兩步,“尹姝,今日你還去不去燕春樓?”

尹姝收回神色,一臉警惕回看向他,“蔡大人為何由此一問?”他有些不對勁。

“隨口一說罷了,隨口一說。”他在一旁打哈哈,“你莫放在心上。衛驤出來了,我去看看。”說完,他逃似的離開了。

燕春樓,蔡清似乎很在意,還是說他在意的是燕春樓中的人。

衛驤走出偏房時看到的正是尹姝獨身站在院中,她望著天不知在看些什麽,她的眉眼中似乎總有化不開的哀愁,是這個年歲的姑娘不該有的,他不知那是什麽,她不說,他亦從未問過,“尹姝。”

而每一回便如眼下這般,只要他輕喚一聲,她便又是滿面笑意,亦如三月春風般看向他,再淺淺喚他一聲:“大人。”

而那些愁緒隨之便被她藏起,誰都不得窺見。

“大人,如何?”

衛驤微微頷首,“今夜掛幡,他應當會來,先將人抓住再說。”

只有簡單一句,而尹姝明白,衛驤這是不想讓她插手,果不其然就聽他道:“夜裏你待在客棧哪兒也不許去,我讓蔡清也在客棧守著。”

“你一人可行嗎?”蔡清有些不樂意了,這麽重要之事竟將他留於客棧,怎麽也說不過去。

衛驤冷了他一眼,向巷子外走去,“那我與你換一換,今夜你守著,若人逃了,你提頭來見。”

“誒誒誒!”蔡清立馬服軟,“我守著,我守著客棧,保證尹姝一根青絲也不會掉,如何?”

衛驤見慣了他的貧嘴,倒也沒說什麽,快步往外去。

“這麽急做什麽?我們這是去哪兒?”蔡清跟隨其後,示意尹姝也別落下。

“你們先回客棧,我有要事。”衛驤連馬車也顧不上,一轉眼便沒了影。

“那我們回客棧?”

尹姝有些遲疑,“蔡大人,民女想去一趟燕春樓。”

蔡清眼眸一沈,“那我隨你去。”

“不必了。”尹姝婉拒,“去燕春樓的路民女認得,不勞煩大人走一遭。”

蔡清緊跟而上,“衛驤說了,讓我守著你護你周全。”

尹姝癟癟嘴,他何時這般聽衛驤的話過,“大人,衛大人說的是夜裏。”青天白日的,他要跟著她做什麽,更何況她是去尋阿姐。

“你聽錯了,他說的是時時護你周全,我豈敢失職,走,這就去。”蔡清似乎比她還急,她還未說什麽,人就已經走出巷子了。

“蔡大人,你是不是認得鶴雁娘子?”

走在身前的背影陡然一震。

他緩緩轉過身來,“為何這麽說?我與鶴雁娘子如何相識……自然是不認得的。”

是嗎……

他們來的早些,還未有賓客臨至,能見著的三三兩兩賓客也不過是昨夜夜宿於此的,畫眉似乎早知尹姝會來,早早就在外候著,“姑娘來了,娘子等候多時了。”可一見尹姝身後還跟著個人,笑意有些掛不住,“姑娘,這位公子——”畫眉自然是認得的,這公子模樣生得俊,只是神智似乎不清,昨日見了人支支吾吾的,還打碎了一個瓷碗。

“他與我一道的。”人都跟來了,她沒有借口將人支走。

畫眉有些為難,“娘子說了只見尹姑娘一人,公子您——”

沒想到蔡清反倒不在意地擺擺手,“我不是來尋鶴雁娘子的,我只是來聽曲兒,尹姝,你去就是,我在廳中等你。”

畫眉這才松了口氣,“那二位請隨我來。公子在此歇著,奴婢差人給公子沏盞茶,尹姑娘請隨奴婢來。”

“好。”尹姝看了眼早已落座正閑適聽曲兒的蔡清,說不出哪裏不對勁,可見阿姐心切,她並未多想,跟隨著畫眉往阿姐廂房去。

她自然沒瞧見,在廳中聽曲兒的那人緩緩擡眸,望著她離去之處看了許久許久,直到另一曲揚聲而起他才收回視線。

而連著唱了三曲,他一句詞也未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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